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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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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明到底还是让女儿回了陈家,尽管是让朱夫人亲自陪着回去的,但是对于蓝城的百姓来说,这件事最后的了局就是朱流云重新又回到了陈家少奶奶的位置上而已。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影响,对于那些在茶馆里的人们来说,根本就不是重点。他们就像吸血的虻虫一样,靠着吸食闲言碎语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朱家的车子停在陈公馆的时候是一日的清晨,街上还漂浮着淡淡的水雾。漆黑的车门打开,朱流云和她母亲从车子上下来,迎接他们的是柴蔚琪跟陈庆婉。
对于回门归来的媳妇,这个阵仗有点儿大,但是对于跟丈夫吵架搬回家的儿媳来说,就有点儿寒酸了。
故而,朱夫人面上的表情也就僵硬了几分,挽着女儿的手匆匆地往屋内走。柴蔚琪堆着的笑也垮了下来,转身也随着朱家母女进了屋。
陈公馆的人都聚集在一楼餐厅里吃早餐,见朱家母女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餐具站立迎接。朱流云瞥见站在墙边手里拿着茶壶的岑雪怡,又想起那日的事情来。
“岑姨娘这些日子过得可还舒心,我回家了这段日子,这把椅子想来坐的也舒服吧。”
话音刚落,岑雪怡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痛哭起来:“先前是妹妹无知,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不计前嫌,早日归府,才是妹妹的福气啊。”
朱流云厌恶地走过她,来到陈荐荣的面前:“老爷,流云回来了。”
陈荐荣欣慰地点点头,又命陈庆鸿向朱流云赔不是,然后款待朱家母女落座。一时之间岑雪怡已起身上楼拿了陈荐荣看了一半的报纸下来,餐厅里又只剩下杯碗摩擦之声。
一张纸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地从报纸夹缝之间滑了出来,朱夫人眼尖,一把抓起来扫了一眼,气得浑身抖得如同筛子似的:“陈老爷,这就是你们家的诚意?”
陈荐荣的镇定都在看到朱夫人手上的休书后土崩瓦解。他头一次露出惶恐的颜色,躲闪着朱夫人的目光。
最后还是柴蔚琪出来打圆场了:“不是,亲家你看这休书不是被老爷扣着么,流云在我们家啊老爷一直都是很照顾的,亲家母何苦为了小孩子的一时意气又不痛快呢。”
朱太太看了看手里的休书,又眯着眼睛狠剜了陈家众人一眼,一双眼睛里精光四射:“你们别打量着我不知道呢,陈家的借据可都在我手里,哪天我家丫头又因着猫儿狗儿冲撞了回来找我,到时候可就一点儿情分都没有了!”
一番话说得陈荐荣和柴蔚琪冷汗都下来了。这几年陈家的财政是越来越拮据的,又碍着昔日的面子,况且接待达官显贵们也不好失了礼数,颇有些寅吃卯粮的意思。虽说每个月各个官员的孝敬和陈荐荣的工资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蓝城四周的地早都叫朱家买去了。没地,再多的孝敬跟工资也支撑不住这样的门楣啊。
这桩亲事虽然是朱海明先开的口,但实际上却是陈荐荣四处敲边鼓促成的。朱海明是个生意人,知道陈荐荣拉不下脸来向自己这个商人提亲,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今只是在权上缺了一笔,手上又有陈家诸多的借据,把女儿嫁去他家既不会吃亏又能在官场上通达些,何乐而不为呢。然而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这个陈家少爷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也没算到陈家的小姐对自己的新嫂会有这样大的抵触,白弄出这许多事儿来。
送走了朱夫人,陈家二老也算歇了口气。陈荐荣又当着朱流云的面说教了一番,这事儿才算彻底消停。
“大家都说你识大体,原来都是做出来哄人的。”在上楼的时候,陈庆婉挡住朱流云的去路说道。
朱流云吸了一口气,不耐烦道:“我却不知道这大家是谁,我只知道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陈庆婉提高了声调:“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小姑子要是想不明白回去逐字查字典就是了,嫂子我可就不奉陪了。”
说罢,侧身通过陈庆婉的阻拦,上楼去了。
下午的时候政府各部的部长兼各级官员间举行了一个半官方的茶会,陈荐荣少不得携柴蔚琪出席。席间各家夫人说起家中的烦恼来,柴蔚琪也忍不住吐露了心声。谁想刚说完呢,那边教育部的部长夫人就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
“陈夫人,不是我说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柴蔚琪惊讶地看着那个双下巴的女人,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年轻夫妻啊,谁不是上房揭瓦地闹,只要生个孩子,就什么都好啦。我跟我们家老徐也是,刚结婚那会没把半个家砸了,等我家儿子一出世,嘿!”说至此,徐夫人把桌子轻轻一拍,“他那些牛心古怪啊,全都好啦!”
回家的路上,柴蔚琪就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陈荐荣。陈荐荣听后沉思一会也点头答应了:“本来成亲当夜就该的,拖到现在也是我们管教不力的后果。早点生个孩子,朱流云才是名副其实的陈家人。”
一到家,柴蔚琪就不动声色地张罗了起来。她先是将朱流云叫到自己的茶室里,细细地将缘由与她说明了,见她赧然不语,就知道是妥了。
于是便收拾房屋,算好日子,等陈庆鸿出门上班后,全家剩下朱流云一人,皆去了乡下的房屋居住,就连岑雪怡都带走了。
朱流云站在宅子门口挥手目送载着陈家三口和岑雪怡的汽车远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宅子走去,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气。
“奶奶如果不想的话,我现在可以去把屋子收拾了隔出内外间来,奶奶不必勉强自己啊。”
朱流云刹住脚步,扭头看着颖芳:“对啊,我今晚可以将他隔开,可我能隔到什么时候?隔到岑雪怡生出儿子来,还是隔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了。”
她扬起眉毛,徐徐地呼了一口气。父母将自己送回来,就是不支持这桩婚姻破裂,自己与其寻死觅活每天跟岑雪怡勾心斗角,还不如尽快生出长子来。到时候,就算岑雪怡闹翻了天,她的地位依旧是稳如磐石。
嘴角勉强地牵扯出一个说不出是决绝还是凄恻的微笑,朱流云拍拍颖芳的手,拧开黒木大门走了进去。
蓝城的冬天一向是湿冷的,陈家公馆在修建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个问题,故而每间房间里都学着洋人的格式设了个壁炉,天一开始冷就烧起来。熊熊的火焰在木炭上跳跃着,将大大的卧室温暖的如同春天一般。
朱流云还在睡着,颖芳已经进来添过炭火了,见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已指到了九点,擦擦手上来叫她起床。
朱流云如今已有了身孕,正是金贵的时候。时值隆冬自然是小心呵护。凭是什么好的,都让朱朝熹给搬了来,就跟自己的妻子有孕了一样悉心照顾着。
“怎么这个点儿才叫我起来?老爷跟夫人应该都出门去了吧?”朱流云懒懒地睁开眼说道。
颖芳抿嘴一笑:“夫人是出去了,老爷跟少爷还在家里呢,像是在讨论买新房的事情。”
朱流云点点头起身梳洗,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那岑雪怡呢?”
颖芳的笑容闪烁了一下,但是还是柔声回到道:“岑姨娘在后院里呢,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朱流云打量着她也不能如何,摇摇头就把此时抛到九霄云后。更何况,今天有更重要的人值得她去操心的。
黄悟华,朱流云三姑姑的儿子,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教中。他这一出国啊,也走了快有七八年了,好不容易最近升了教授,能够松乏点了,就赶紧请了个假回国来看望亲友。他走的时候,朱流云还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成天跟着他和朱朝熹在城里玩,如今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陈庆鸿心里惦记着朱流云中午出去吃饭的事情,匆匆忙忙地与父亲结束了商谈,下楼去找朱流云。
自从朱流云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以后,他和朱流云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小了许多,甚至有的时候会觉得她不在自己身边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双开始有点儿挤脚的鞋子,穿到如今,也觉得舒适了。
餐厅是选在珍隆街的老饭馆里,朱流云跟陈庆鸿早早地就到了。为表示喜庆,她今天还穿了件酒红色的绒面洋裙,又把头发卷了卷,除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外,活脱脱就是个粉雕玉琢的洋娃娃。
“你侧头看我做什么?”
“我在瞧我家娘子有多好看。”
“油嘴滑舌的,学的跟那些洋人一样。”
嘴上责备着,一抹绯红已经腾地飞上了她的面颊。陈庆鸿这段时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因为怀孕的缘故她脾气虽然有时暴躁但一直默默地忍让着,好得让岑雪怡连插足的余地都没有。
才落座不就黄悟华就来了。他戴着一副金丝边儿的眼睛,高高瘦瘦的,一副学究气。进了包厢后看到陈庆鸿,不由得惊讶起来。
“我早听说你的丈夫是我从前的同学,没想到竟是他啊。”
陈庆鸿站起身来迎接:“现在得叫你黄教授了吧?美国那边还好么?”
黄悟华推了推眼睛,闪过一丝不解:“你是说……”
“就是我们那伙同学啊。”
“哦,”黄悟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好,一切都好。就是你回来得太急了些,没能给你送行,大家都挺遗憾的。”说到这里,又深深地看了眼陈庆鸿。
朱流云心中疑惑,感觉表哥跟陈庆鸿是话中有话,又不好意思明问,便要服务员上菜。
这顿饭吃得陈庆鸿十分痛快,往日他总是口味刁钻,就是佐料里加了一味他不爱吃的都不肯多碰一口,今日不管上的是什么菜都尝了一遍。而与之形成对比的就是黄悟华,筷子都没往桌上伸过几次,光顾着扒白饭吃了。
席间几次朱流云将困惑的目光投向黄悟华,可无奈他一直都是躲闪,也猜不出什么来。只是更坐实了朱流云在心中的猜测:陈庆鸿在美国的时候,肯定做过一些家人并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