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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雷 ...

  •   这年蓝城到十一月天气才冷下来,似乎一夜之间冷空气就笼罩了这座沿海的城市,行人匆匆地将脖子上的围巾围巾,迈大了回家的脚步。

      朱朝熹也在这些人之中。他刚从珍隆街的一家铺子里出来,冒着风雪,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顶头寒风扑面,步子一点都没有放缓。

      今晨早些时候他在丝绸铺里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忙活。刚好这个时候朱流云的丫鬟过来取布料,随口说起自己奶奶听说珍隆街上的一家店里卖的雪花糖好吃,就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不便出门,馋的不行,他就把手上的伙计略为整理了一下单枪匹马地闯进寒风里了。

      所幸珍隆街跟陈公馆都离他的丝绸铺不远,一会儿的功夫就买好了糖往陈公馆去了。街上白雪皑皑的,连一个车夫都见不着,只得任命地徒步往妹妹家走去。朱朝熹想到妹妹知道自己把她心心念念已久的糖果买来时的表情,就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

      走了一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街边,窗户后面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叫着他的名字,朱朝熹侧头一瞧,正是出门购物的陈庆婉。

      陈庆婉看着穿黑色大衣的朱朝熹,柔柔地放软语调说道:“朱大哥可是去我家看望嫂子的?如果是的话就上车吧,天冷路滑的,仔细摔着。”

      朱朝熹看看陈庆婉,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终于还是坐上她的汽车。陈庆婉他接触的不多,主要还是听他妹妹跟朱瑜景说起,听上去不像一个善茬,怎么今日见到,又这么体恤人意来了。

      困惑间车子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陈公馆的大门前。朱朝熹打开车门看到地上的积雪,有点儿庆幸自己坐车来的。

      陈庆婉也下了车,匆匆地走到他身边:“进去吧,嫂子肯定不知道朱大哥会来,到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说罢,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一对新月。

      朱朝熹狐疑地走进陈公馆,里面的陈设依旧让他觉得厌恶,似乎是故意在炫耀一些什么似的。这里的人他也不喜欢,一个个都跟提线木偶一般,严格地遵守着每一条规章制度来生活,越矩这个词在这里比死刑还让人恐惧。

      乳母怀里抱着小婴儿,见朱朝熹来了,忙上前请安。朱朝熹欣喜地抱起自己的侄子,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的,觉得比自己之前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小小的婴儿安静地卧在朱朝熹的臂弯里,是令人感到欣慰的一个生命。

      “小少爷怎么抱着觉得轻了些?乳母你有好好喂奶吗?”

      朱朝熹的口吻是温和的,措辞却极严厉。乳母无法,只得回道:“朱少爷,这几日厨房给我的饭菜都是些洋葱腌肉等不利于奶水的东西,我的奶水发酸,小少爷不肯喝,自然就轻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怒。朱朝熹抱着孩子也不好叫嚷,只得奈住火气上楼去找人讨说法。陈庆婉亦是惊讶,倒不为厨房提供的饭菜不利奶水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前几日分明遇见是朱流云亲自给孩子喂奶的。

      这事就这么吵嚷了出来,陈荐荣铁青着一张脸,将厨房里的帮佣厨师等唤到了大厅逐一审问。他首得金孙,本来是宝贝至极的,结果眼皮底下就有人敢来添乱子,怎么能不气。于是厨房里的人也不敢隐瞒,一审就供出了岑雪怡身旁的穗果来。

      陈荐荣震怒不已,但是到底是儿子要紧的姬妾,自己也不好出面管教,只是命人先关到后面的柴房里,等陈庆鸿回来再发落。

      整个过程朱流云都是一脸事不关己地表情抱着儿子在旁边冷眼看着,最后发落了岑雪怡之后,她才悠悠地看向陈庆婉,向她抛去一个轻蔑的眼神。

      如今她是诞下陈家嫡孙的人,身份贵重不可与同日而言。反观陈庆婉,自己惹了一堆事每日不叫二老清闲,又有一个不省事的岑雪怡作伴,简直就是狼狈不堪。

      按照陈庆婉的性格,她早该气得眼含秋水,粉拳紧握。但是她并没有,反而娇俏一笑,就跟一个坐等猎物踩网的猎人一样。

      朱流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很快,朱流云就知道了为何那日陈庆婉会笑得那样开心。那日她跟陈庆鸿正准备一起出门,还没走到玄关,岑雪怡就一脸小人得志地叫住了他们二人,说是老爷叫了全家在客厅里等着。陈庆鸿二人虽然困惑,可还是脱了外套去了客厅。

      厅内虽然燃着熊熊的炉火,可陈荐荣跟柴蔚琪二人的面色只怕比外头还冷。明明是迎新送旧的时节,可陈公馆的这个客厅里一点儿迹象都没有,似乎要把一切都存封起来一样。

      陈荐荣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封信,朱流云只能勉强瞥到上面的字迹,歪歪曲曲的就像刚会写字的小孩的作业一样。

      听到他们二人进来的声音,陈荐荣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就像一颗石头投到水里一样,他脸上的怒容也一点点地荡开,最后整张脸憋成了一种猪肝色,叫人怀疑他会不会就这么背过气去。

      柴蔚琪连忙上前拍打他的胸口,焦急地劝慰道:“这事不是还没有查实吗,老爷何必这样动怒。”

      陈庆鸿闻言疑惑:“什么事情?要查实什么?”

      陈荐荣的目光不断地在朱流云跟乳母怀里的陈赫扬里来回,最后说道:“你跟那个叫黄悟华的人是什么关系?!”

      朱流云这回真的被惊讶到,回答说只是表兄妹的关系。这话不知怎的触到了陈荐荣的霉头,二话不说地就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砸到朱流云的脚下。

      陈庆鸿忙将朱流云护到自己身后,厉声说道:“父亲就算有什么气也得说明白才是,这样对流云实在不是个理!”

      看到儿子这样护着朱流云,陈荐荣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快些放开那个贱人才是正理!她跟她表兄私通,这孩子都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亲骨肉呢,你还这样护着她!”

      顿时之间满座哗然,大厅里不知道挤了多少下人,听到老爷这么说,就如炸开了锅一般议论起来。

      朱流云看看桌面上那封不成样的信,又想到了日前陈庆婉的笑容,一时之间茅塞顿开。她看着陈荐荣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脸,脑子在飞速运转着,推算着陈荐荣是真的认为自己跟黄悟华私通还是只是想借机除掉自己。

      陈家一直自认为是诗礼大族,对于她的出身一直是颇为不齿的。之前处处护着她不过是因为她的嫁妆和娘家,如今孩子生下来了,又有这么个好机会,既能除掉自己又能留下自己的嫁妆,陈荐荣会不会就这么顺水推舟实在是难以定夺。

      抱起手朱流云开启了自己的防护膜:“公公怎么说也是在南京担任过要职的,怎么对这封检举信如此深信不疑起来了?况且,我发现自己有孕的时候表哥都没有见过我呢,这私通到底是怎么个私法流云倒是真的不清楚了,还请公公明示。”

      “你这丫头,还不肯认吗?若是你肯承认了,我们家还能给你留点儿脸面,若是撕破了脸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朱流云看着柴蔚琪的脸,她如今也是五十上下的人,虽然脸上盖着精致的粉,但总有掩不住的细纹跑出来戳穿她的伪装。

      “那就请公婆给我个明白。”

      陈荐荣闻言丢了个眼色给陈庆婉,不一会儿,就见她领着一个穿棉袄的男人走了进来。朱流云认得他,正是城里专给过路人歇脚的客栈的掌柜。那个地方肮脏不堪,轻易本地人都不愿意去,怎么他们就带了个这样的证人来。

      那掌柜的跪倒在地,哆嗦着交代:“去…去年冬天那会儿,我见到少,少奶奶同一个瘦高个来了我们这里。少奶奶管……管那个男人叫表哥,两个人情投意合的样子…来了有好几回了。”

      “呸!她是你哪门子的奶奶!干了这种不要脸的事也配继续做少奶奶么!”

      岑雪怡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欢喜,她嘴上骂着,脸上的表情又是另一副样子。

      陈庆鸿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朱流云,他就像患上了急病一样一张脸腾地比石灰还要白几分,上下两排牙止不住地撞击。

      柴蔚琪吓得大叫,又是拿湿帕子给他洗脸又是掐他人中的,才将魂儿唤回来。众人围着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抓住朱流云的手说道:“你为什么骗我。”

      朱流云此时也急得流下泪来:“我没有,你知道我没有的!”

      陈庆鸿伸手一指跪在地上的男人,两眼通红:“你还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一直握着陈庆鸿的手听到这句话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此刻的朱流云不亚于五雷轰顶一样震惊——原来陈庆鸿与自己的感情,只需要一面之词就可以粉碎。

      腾地站起身,朱流云就要去乳母怀里抱孩子。陈庆婉一挺身挡在中间,伸手推开朱流云。

      “你给我滚开。”

      “既然是跟别人私通生的小杂种,就没必要再还给你了。来人啊,给我把这东西抱到下人屋里!再把这个贱人给我关到屋里,不许任何人给朱家通风报信!”

      朱流云流着泪叫喊,她哭着求陈庆鸿阻止这一切,可陈庆鸿丢给她的只是一个冰冷不屑的背影。这个富丽堂皇的房屋里,这个处处追求着国外先进思想的地方,这个被誉为蓝城权力枢纽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肯为她和她的孩子说一句话。就这样,三个月大的孩子身上只裹了一条毛毯就被一个做粗使活计的仆妇带走了,而朱流云也被几个家丁拉起来丢回自己的房间里,严密地看守起来。

      起先的两日朱流云茶饭不思只是巴望着窗户,期盼能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可是不管她将眼睛熬得多红,点了多少根蜡烛,都没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眼,就连那个婆子都没有个影儿。

      到了第三日,朱流云才不得不接受眼前这个现实。她开始吃饭了,也开始会要茶要水了,下人皆说她实在是铁石心肠,孩子被抱走才两日就又能吃能睡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吞下的每一口饭,都如同生吞钉子似的,为的是延续性命,好早日逃出生天母子相见。

      理了一遍事情的头绪,朱流云才看清了陈家的意图。陈荐荣虽然颇有名望,但是终究不支。特别是陈庆鸿在美国的学费因为他考试作弊的缘故几乎都打了水漂,所以才会答应与朱家的婚事,图的不过是她所能带来的财富而已。可能一开始陈荐荣夫妇并没有想过要除掉朱流云,只是一个契机,加上陈庆婉的怂恿,他们那些古怪的自尊心又复燃了起来,于是作了一场蹩脚的戏来,连她的血脉多不想留下。

      也许他们真的以为这孩子是私通所生的呢,又或许是他们根本不愿意承认朱流云所生的孩子是自己的子孙呢。

      想到这里,朱流云就无法控制地想起陈赫扬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他还那样小,住到下人的屋里,没有乳母的悉心照顾,也没有自己的亲自哺育,她就几欲晕死过去。而正是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将她拉扯回这个残酷痛苦的世界中,不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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