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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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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气温一直都居高不下,岑雪怡人如其名,就是雪团儿做的,整天恨不得自己泡在冰水池子里,对陈庆鸿也懒怠了许多。这阵子学校的暑假也放了,天天和陈庆婉两个人在河滨路的大小店铺里流连。
陈庆婉跟岑雪怡不在家的时候恰好就是朱流云与陈庆鸿最相安无事的一段时间。
陈家公馆有两栋大楼,陈庆鸿成亲以后按理应该搬去被北边的那一栋楼与朱流云生活,但是因为他不待见朱流云的缘故,所以一直都赖在二楼的婚房内不肯搬出去。朱流云虽然懒得理他自己住进去了,但是日常还是常常待在二楼的书房里。
这日正值是周末,陈庆鸿也不必去报社上班。他这份工作是陈荐荣替他找的,因为他既不愿意去当医生,也不想进当地的政府工作,所以就找了当地最大的日报报社,让他当个撰稿人。说是撰稿人,朱流云也没见他写出些什么惊世大作来,也就每日去报社点个卯后无所事事。
所以,才会有二人各手执一本书分坐于书房两侧,安安静静地喝茶看书的时光。陈庆鸿不知道抱着本大部头在看什么,而朱流云手里则是狄更斯的《双城记》,看得津津有味的。
陈庆鸿看了一会儿就腻了,把书一丢,抬头看到朱流云坐在靠窗的一侧低着头看书。她雪白的脖子自衣领里露出来一截,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就像一匹黑色的丝绸一般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正好身上穿了条榴花红的洋裙子,纤细的小腿在裙摆下像一截雪藕似的,如同美术馆里挂着的那些西洋画上站在古堡前的女孩子一样优雅而又端庄。
“你今天怎么没有盘头发?”陈庆鸿收回视线问道。
朱流云想来是不习惯与陈庆鸿对话是心平气和的,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段日子我不怎么出门也不见公婆,懒得。”
陈庆鸿站起来,走到朱流云面前。她身上洒了桂花味的香水,又增添了一丝东方的韵味,闭上眼若是不看她的打扮,倒有点似旧时宫里的贵妇。
“走吧,今儿天气好,我跟你出去逛逛。”
结婚快要三个月了,他们才第一次一起结伴出行。朱流云坐在汽车里,以为陈庆鸿要带她去河滨路的商店或者珍隆街的茶楼,谁知道他自己开车,往城北开去了。朱流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猜不透他要带她去哪里。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片湖泽前。陈庆鸿下车替朱流云拉开车门,牵了朱流云的手往那座石桥上走去。他的手大而骨节分明,一把就能拢住朱流云的手。朱流云看着走在前面的丈夫,他其实长得真的是一表人才,如果单看外貌的话,陈庆鸿跟陈庆婉绝对是比大多数人要生得好看的太多。
此处靠近城郊,除了有这一大片湖以外别无其他的景色,也只有年节时间会有人来,此刻非时非日的,宽阔的湖面上只孤零零地横着一座桥,愈发显得清冷。又时时烟雾缭绕的,更是将夏日的暑气消除了不少。
陈庆鸿将朱流云带到桥中央,驻足倚栏欣赏起风景来。他们二人今日皆是穿的洋装,又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恨当时没有画师或者是相机将这个场景留住,留住二人最开始的一点儿温存与甜蜜。
朱流云看了一会儿湖水,又望了一会儿远处郁郁葱葱地树林,终于开口打破了安静:“你在美国读的是哪所大学?”
陈庆鸿侧头,看着朱流云的侧脸微挑眉:“怎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说如果你不是跟我订婚了的话,就该去读硕士了么。”朱流云笑了笑,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其实能够家和万事兴的话,谁又愿意没日没夜的争吵呢?
“哥伦比亚大学,你听说过吗?”
“那里啊,我有一个表兄也在那里念书。现在毕业了,好像是留在美国当助教了吧?”
“他是不是学的历史,姓黄?”
朱流云惊喜地问道:“可不是么,是我三姑姑的儿子。”
陈庆鸿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那怪不得了……我听他平时说中文的时候口音像是咱们这的。”
一番对话下来平平和和,加上风景如画,四周静谧,二人竟觉得比日日关在一处的陈公馆还要亲近。况且如今虽然有许多的隔阂与不如意之处,但是朱流云也记得母亲曾告诉过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话语,原本硬起来的心肠也有了消融之势。
陈庆鸿自打新婚之夜后就不曾再与朱流云有过多的接触。他成日将自己埋在书本后面,要不就是蹲在报社里摆弄文字,若是下班得早了就去岑雪怡那里喝一杯,有的是趋炎附势的人愿意与他耍乐,从未正眼看过朱流云,一心只将她当做是一个刺球儿来待,恨不得远远地打发了才清净。而今日这一番交谈,才发觉她并不似自己想像中的庸俗,家人也没有那么的粗鄙,原是自己小瞧了她,所以也肯亲近些了。
在桥上说了一会子话,朱流云眼尖地发现湖边泊着一条小船,应该是哪个渔夫留在此处的。她起了玩心,叫上陈庆鸿坐上那小舟,亲自执桨划了起来。
此时已时近落日,水面上铺满了金光,朱流云船桨一划,一片耀眼潋滟。陈庆鸿歪在座位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曲,眼里看着美人,突然灵机一动:“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范蠡跟西施泛舟太湖?”
朱流云面上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说道:“你是范蠡我是西施么?你要把我送给吴王夫差,也没有夫差给你送啊。”
陈庆鸿意识到自己的例子举得不妥,低下了头。朱流云将船停在了湖心,手搭凉棚地看向远方的树林。
就这么静静地在湖心停了一阵子,陈庆鸿方提议打道回府。朱流云看看时针已经快要六点,急忙调转船头往岸边赶去。二人一路无话,静悄悄地坐上骑车,往家赶去。
岑雪怡一见陈庆鸿进家门,忙忙地迎了上去,殷勤地问道:“少爷去哪儿了,撇下我一个人在家里。”话出口,才看到跟在后面的朱流云,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我同你奶奶出去了。”陈庆鸿摘下头上的帽子随手一放,复问道:“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没有呢,今晚上有少爷爱喝的猪骨汤,所以我吩咐下人迟一点儿开饭,等少爷回家再吃。”岑雪怡笑容明媚,伸手去将陈庆鸿额上的碎发抚开,动作轻柔。
朱流云本在后面由颖芳伺候着换上室内的拖鞋将头发盘起,闻言眉头一皱:“老爷和夫人也没有吃吗?怎么可以为了少爷而让他们二人等着。”
岑雪怡白皙的面庞染上了一丝红晕,一双美目蒙上一片水汽,垂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行了,就算雪怡不说妈也会等的,你就别多事了。”陈庆鸿见可人儿一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替她说情。
朱流云在后面想要发作,可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时二人和乐融融的景像,攥着拳头又忍了下来。她抬头挺胸地带着颖芳穿过岑雪怡,直直地往客厅去。岑雪怡看着朱流云挺拔的背影,不由得咬紧了银牙。
虽说她岑雪怡也是蓝城的一个角儿,可是这种角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时候是值钱惹人爱的,一但进了家门可就是最下等的姨娘,连那些买来的小丫头都不如。故而在家里陈荐荣也不待见她,就算出了朱朝熹的事情,家中还是事事以朱流云为重,她一个原本众星拱月的人物,只能沦落到在墙边捧羹执盏的二流角色。
如何能不恨?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脱离苦海了,谁知道半路竟然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来。她除了陈庆鸿的宠爱以外,在这个家里毫无立足的根本,如今他们的关系回暖,自己岂不是刚出了苦海,又要往火坑里面跳么?
岑雪怡乌黑的眼珠子里有疯狂的愤怒,盘旋不去。她维持着脸上可人的笑容,温和地挽着陈庆鸿的手走在朱流云后面,向餐厅走去。
柴蔚琪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在蓝城里大叫小巷地找旗袍师傅。不管是街知巷闻的名手,还是只是靠着口耳相传让人知道的匠人,只要她知道了,就一定会去请来陈公馆,让这些师傅给自己做一件新的旗袍。
最近她又不知道是从谁那里知道了,有一个住在城郊的老头是从前给宫里娘娘们做衣裳的,如今年纪大了,加上时移世易,就搬回老家靠着从其那积攒的储蓄过日子。
自打知道有这么个师傅以后,柴蔚琪就亢奋了。她先是遣下人去请,又是许以重金酬谢,谁知道人家压根就不买这个帐。最后她无法,又拉不下脸来亲自去请,就叫了朱流云自己坐车去城郊,请这位老师傅来家里给她做衣裳。朱流云也被这位老师傅的经历勾引起了兴趣,便吩咐了下人,第二日就往老师傅所在的位置赶去。
老师傅姓张,单名一个桐字,从前其实并不是给宫里的娘娘做衣裳的,只是当年逊帝大婚时皇后的吉服是他带头缝制的,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为皇族动过一针一线了,只是接一些昔日权贵的活儿度日而已。现在被柴蔚琪找上了,苦于无法推辞,正是心烦意躁的时候,听闻有人来拜访,直接闭门不见。
颖芳在第四次被门童拒绝后,愁眉苦脸地回到汽车旁,对朱流云报告消息。朱流云听后亲自下车,走到那扇小门前,弯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
“我们家老爷说了,今日闭门不见的,姑娘若是——”门童来开那道小铁板不耐烦地说道,待看清了眼前人的打扮后,猛地刹住了。
“我是陈夫人的儿媳,特意来请张老师傅的,烦请你替我通告一遍。”朱流云的脸上挂着一个和蔼的笑容,用不卑不亢的语调说道。
门童呆呆地愣了一两秒后,默不作声地向屋里跑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大铁门,让朱流云的汽车可以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