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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绑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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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以一场暴雨为结尾的。进入七月以后天气开始火烧火燎起来,每一日的中午太阳能将街道上每一寸没有盖着建筑物的地方晒的跟太上老君的仙丹炉似的。尽管街上人少了,可是买冷饮的店铺却是另外一番热闹的光景。特别是河滨路上卖冰淇淋的点心店和润祥街的茶楼买的酸梅汤,每日座无虚席,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一年十二个月都是夏天。
朱朝熹这日在店里算着帐,忽然想起来自家妹妹一向趴了,于是把店铺生意一撂,坐了车买了朱流云最喜欢的酸梅汤,直奔陈家公馆去。
陈家的人看到车牌号码就知道是少奶奶的哥哥来了,一面打开大铁门让他的车子进来,一面又忙忙地去通报少爷和少奶奶。
朱流云自然是高兴地,她趿着室内穿的拖鞋就出门来迎接朱朝熹。陈庆鸿懒懒的不想动弹,就叫陈庆婉陪朱流云一起出门迎接。陈庆婉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听到朱流云有一个了不得的大哥,一直想见见又苦于无缘,今日得了机会,忙整了整衣裙也迎了出去。
朱朝熹一下车就笑着向朱丽云走去:“妹妹你看,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福惠楼的酸梅汤啊。”
朱流云欣喜地接过食盒,不忘介绍道:“哥哥,这个是我的小姑子,庆鸿的小妹庆婉。”
陈庆婉听朱流云介绍到了自己,终于敢正眼看朱朝熹。他们兄妹二人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得又像,站在一起如同一幅精工细笔的油画一样好看。
朱朝熹看了一眼陈庆鸿的妹妹,察觉出了一丝不对:“陈庆鸿呢?”
“哥哥怕热,所以在屋里等着朱先生呢。”
朱朝熹的眉皱得更深了。上次归宁宴后陈庆鸿的表现就十分差强人意了,只是妹妹坚称是喝醉了的缘故他才放了陈庆鸿一马。否则,以他朱大少爷的脾气,早就叫人在街口偷偷地埋伏了拖到旧马场里一通暴打了。
陈庆婉低下头去,方才朱朝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她的脸红得如同喝醉了一般,低下头去只觉得朱朝熹说话时那股子痞气也是魅力十足。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会看上朱家的长子。
朱流云兄妹二人已走进去屋去了,陈庆婉还站在院子里,幻想着自己与朱朝熹的未来。她心里都已经勾画好了,如果自己能嫁给朱朝熹的话,就是亲上做亲,而且现今朱家巨富,她嫁过去以后也必定是锦衣玉食的。
只是陈庆婉忽略了最主要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朱朝熹对于她的所有感觉,都在刚才那一句“哥哥怕热”里打上了标签。
陈荐荣带着柴蔚琪去和市长吃午饭去了,家里只有陈家兄妹跟朱流云三人。朱流云见哥哥尚未吃过午饭,便留他一起用餐,陈庆鸿也不表态,转头吩咐了下人将他们兄妹二人的碗筷放到了中间,自己与陈庆婉坐长餐桌的前后两端。
朱朝熹从小吃饭都是绕着圆桌子来的,可他也不是傻子。而且就算他是傻子,也该看出来是个怎么回事了。他挑着眉看陈庆婉神色镇定地坐到了另外一端去,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怎么大舅子不吃啊?莫不是嫌我家的厨子手艺不够外面的好吧?”陈庆鸿见朱朝熹站在一旁,夹了口菜说道。
陈庆鸿面色苍白,黑色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两颊瘦削,让朱朝熹不由得联想到了妹妹书上的那副吸血鬼的插画。
他朱朝熹平生最爱降妖伏魔,商场上的妖魔鬼怪还不多么,还不是都被他给收住了,区区一个陈庆鸿,还怕他不成?
这顿饭算是寂然无声地过去了,尽管朱朝熹脸上端着一张“好吧既然你这样我也没办法了”的脸直到离开陈府,可是朱流云的心还是暗暗打鼓。她太清楚她哥哥摆出这幅表情之后就意味着就算不能让对方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也非得在日落前戳瞎对方的眼。
所以,朱流云送朱朝熹出门的时候忧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朱朝熹依旧一脸耐人寻味的笑容回拍了她的手背,拿起帽子坐进汽车里,绝尘而去。
朱流云的担心不是不无道理的,第二天的时候陈庆鸿在去报社上班的时候就被一群过街的小混混打劫了。那几个地痞无赖是蓝城里出了名的,警察见到都绕路走。陈庆鸿仗着自己老子,不但不说绕过去,还破口大骂,最后被那三四个人围着狠打了一顿,被人送到了医院急诊室里。
家里下人来传报的时候正好朱流云正在与公婆用早点,柴蔚琪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混混打的住进了医院里,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叉子失手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响。
朱流云的脸色也煞白的,不是因为陈庆鸿,而是因为朱朝熹。她知道这伙混混其实就是自己哥哥拳养的一批打手,一直以混混的身份掩盖着,只要出现一些不好上台面办的事,朱朝熹都交给他们去。这次陈庆鸿被打,估计也是朱朝熹在背后授意的。
这下好了,早饭也不吃了,陈荐荣亲自去医院探视重伤的儿子,在蓝城引发了不小的一场风波。警察局局长也连忙赶来,听说连警徽都别歪了。饶是这样,也被盛怒的陈荐荣训斥了一通,最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警局的。
这事儿既然惊动到了陈荐荣,自然也就没有草草了事的理了。可是警察局局长也不是呆子,怎么会不知道这背后的是朱朝熹呢。一边是城中权贵,一边是掌握一方命脉的富商,而且两家还是亲家,这可把姜局长急得啊,坐在办公司里长吁短叹。
就在姜局长的副官以为他要把自己脑袋上仅存不多的一点儿头发也挠掉的时候,朱海明的电话打了过来了。副官忙忙地把线接到局长桌上的电话上,才说没两句话,刚才还抓耳挠腮的姜局长变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就差跳起来敬礼了。
“局长……刚才朱老爷跟您说什么啦?”副官探头探脑地问道。
姜局长摸出一根雪茄塞到嘴里,像模像样地吐了个大眼圈以后,笑得见牙不见眼:“朱老爷要带着朱朝熹,亲自上陈府谢罪去呢。”
副官的眼睛瞪得老大。看来蓝城今天,又得掀起一波大浪呢。
陈家公馆的客厅此刻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朱流云的贴身丫鬟颖芳端了五杯茶进来,依次放在坐在沙发上的人面前,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茶杯上的袅袅烟雾来缓和这一室的尴尬。
陈荐荣的脸上已看不到早前的愤怒,又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他左手侧的柴蔚琪脸上还带着腾腾的怒气,让坐在一旁的朱流云更加坐如针毡。她抬眼扫了对面的父兄一眼,又垂下眼脸,一派的顺从。
朱海明看着对面低眉顺眼的女儿,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他当初给女儿说媒的时候倒没有想到陈家会是这么一副光景,还以为他们书香门第礼仪周全,谁知道竟把自己天真活泼的女儿生生给压成了一个三从四德的妇人。
“此事是我朱海明教子无方,给陈先生家里添麻烦了。”朱海明端起茶托,啜了一小口之后说道。“所以特意带犬子登门道歉,还希望陈先生能看在朱某的面上,绕了犬子这一遭。”
陈荐荣也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他家的茶叶是特意从英国带回来的红茶,冲泡的手法也是让人特意学了来的,是为陈府的一大特色。蓝城里还有一个类似于暗语的话来,若是说自己喝过陈府里的红茶,那能让脸上增光不少。
“我道是有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这个,朱老爷也未必太小看我陈某人的心胸了吧,呵呵。”
“哪里的话,有错当认,有罪当罚,朱某一直都是这样教育子侄的。”
“年轻人嘛,哪儿能少了口角纷争?鄙人年轻的时候也年少气盛,朱老爷实在不必劳动大驾来。”
“听陈先生的语气,是打算将犬子交回朱某手中,让我这个当爹的亲自来教训咯?”
“那是自然的,朱先生的家事,鄙人怎好随意插手。”
一番唇枪舌剑下来,高下已经立现。
朱海明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怎么会在这种事上马前失蹄?人,我已经带来了,现在外面说的可是朱老爷带着脾气不好的儿子负荆请罪,你陈荐荣要是敢真的处罚起来,外头的清誉还要不要了?更何况,这事深究起来,人们只会说朱朝熹年轻莽撞,不知礼数的可是你陈家。
故而,就算陈荐荣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也不得不堆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来,表示小事而已。
柴蔚琪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对面那个一副商人嘴脸的男人你来我往最后落入下风,怎么会甘心?而且自己的宝贝儿子还在医院里躺着,疼得直叫唤呢。
“可是……”柴蔚琪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见朱海明冲自己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可是,我们家的庆鸿伤得实在严重,医生说要住院三四日呢。”
朱海明闻言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又带着点歉意的眼神说:“那既然这样的话,这几日陈少爷住院的费用和请医就药的费用,就由我朱家来承担吧。”
柴蔚琪困惑,她闹不清楚怎么这个步步为营的人突然那么好说话了。稀里糊涂地起身送客以后,她才反应过来为何丈夫刚才眼里有危险的光亮闪烁着,只怕那张支票送到医院里,不出半日蓝城就会传开“陈庆鸿不知礼数怠慢了朱朝熹,结果还要朱家来付医药费”的笑话了吧。
这座城市,明明是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可是人们就跟约好了似的将目光都投到几家身上,喝着茶嗑着瓜子抖着腿地等着看他们的热闹。陈荐荣又一直以书香名门自居,家教极严,如今自己的太太亲自把灰往自己脸上抹,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于是,只待那辆黑色的轿车一开出铁门,陈荐荣就匆匆地回屋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谁也不见。柴蔚琪自觉失言,讪讪地也回屋里做自己的针线活了。朱流云看着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的陈家公馆,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庆鸿出院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纳妾,那天出院回家的除了被下人簇拥着的陈庆鸿以外,他手臂上还挽了一个娇媚的女人,身材曼妙,唇红齿白,是艳丽四射的娇美。
朱流云知道这个女的是谁,在陈庆鸿住院期间他们二人已有来往了,时时在朱流云探视时能看到一抹急匆匆离去的身影。朱流云只当是陈庆鸿解馋用的,谁知道竟然带回了家。
陈荐荣自然是看不上这种风月场所出来的女子,不,应该说他看不上所有的人。故而那个女子软声糯语地唤他老爷的时候,他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继续将头藏到了报纸后面去。柴蔚琪虽然也不大待见朱流云,但是她时刻谨记着当家主母的威严,也是无甚表示,只有陈庆婉一改往日对这类女子的蔑视,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两人的说笑声盈满了整个陈家公馆。
这个女的名叫岑雪怡,年方十八,比陈庆鸿要大了一岁。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亮相就夺得了花魁,随后这几年成为了蓝城富家公子之间追逐的目标,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地紧,她头上戴的蝴蝶发饰,不出两天就会在城里卖得断货。就是这样的女人,如今大摇大摆地走进陈家公馆,成为了陈庆鸿最宠爱的侍妾。
朱流云今天亲自去医院接的陈庆鸿,本想着缓和一下夫妻之间的关系,谁知道一进病房见到的不仅是穿戴整齐的陈庆鸿,还有倚在他身侧的岑雪怡。
陈庆鸿见朱流云进门来,抬抬下巴说道:“这个是雪怡,你们认识一下。”说完,点燃一根香烟,扭过头去。
岑雪怡久经风月,是天底下第一等会做人的人,现在见朱流云一脸错愕的样子,夫妻二人的关系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姐姐了,我们姐妹二人一同服侍少爷,也是缘分一场呢。”
朱流云看着眼前这个绝妙无双的女人,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蛇蝎美人”四个字。她点点头示意岑雪怡不必再屈身行礼,面上端的是父亲从小教导的波澜不惊。
甭管面前的是蛇蝎美人还是狼心狗肺,她朱流云都是手持尚方宝剑所向披靡,实在不必为此而费神。更何况,陈庆鸿如今有了这个侍妾,以后说不定还能跟自己少点争吵,也是好事。
故而,才会有刚才开始的那一个画面。陈家两位掌权者对于这位新来的姨娘不置可否,而身为正妻的朱流云也点头首肯了,往后岑雪怡就会成为老鸨教育别的小姑娘时嘴里的典范,也会成为无数青楼女子嘴里流传着的善终的前辈了。
岑雪怡看着和自己说笑的陈庆婉,两个女人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起就心意相通起来。她们都知道自己的敌人并不是眼前这位,而是忙着指挥下人将行李搬入屋子里的那个朱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