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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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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宴上陈庆鸿被朱朝熹灌了个酊酩大醉,走路都摇摇摆摆的。本来朱夫人想留他们在朱府里过夜的,但是陈庆鸿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个商人家里再多呆一秒,加上又嫌弃朱朝熹的市井气,硬是由家仆半拖半扶地上了汽车。
朱流云的父母一路送至门口,临走时朱夫人不舍女儿,拉着手说了会子话。陈庆鸿因饮了酒浑身燥热,想吐又不愿意在这群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面前露出丑态来,硬生生憋着等朱流云上车好快点儿回家,谁知道她们母女二人竟在门口站住了,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令人心烦。
许是酒壮人胆,一向自诩有涵养绅士待人的陈庆鸿摇下车窗,对着与父亲说话的朱流云喊道:“你要留到什么时候!怎么那么婆妈!”
此话一出,朱家人皆侧目。朱老爷与夫人二人惊得挑眉不知说什么好,朱朝熹一开始时是惊讶,转而变成愤怒,开口就要顶回去,被朱流云拉住。
“他今儿醉了,哥哥和一个醉了的人计较什么。”朱流云柔声劝道。
朱朝熹一甩手,道:“罢,今天看他是吃醉了的份上我不计较,下回再这样,必定要敲掉他的牙!”
朱流云看哥哥气恼的样子,忍不住轻笑着往汽车跑去,落座后还要下车窗与家人挥手告别,直到汽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为止。
陈庆鸿见朱家人已看不见自己,抱着车上的痰盂稀里哗啦地吐了一通,才觉得身子轻便些。他一把甩掉朱流云给自己拍背的手,直起腰来训道:“你们家是怎么回事?一个劲儿地灌我酒喝,和街边莽夫有什么区别。”
朱流云被甩了手,也着了恼:“我告诉过你不必跟着我来的吧,又要面子又不能喝酒,如今反怪气我家来。”
陈庆鸿没有料到朱流云敢顶嘴,醉里又添了气,连连咳嗽起来。朱流云见他气成这样,绕多少气都丢到九霄云外,又是抚他胸口顺气,又是用滴了花露水的帕子给他擦脸。
直到了陈家公馆司机将车停稳了,陈庆鸿才顺回一口气来。他气喘吁吁地下了车,等也不等地就直冲进屋里。朱流云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收好,下车来透过那玻璃窗看到陈庆鸿与陈庆婉两人坐在一处,一脸愤怒的样子。
叹了口气,朱流云也打开了门进屋去。她并没有向丈夫所在的餐厅走去,而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公婆打了招呼以后,才回房休息。
这边陈庆鸿撇下朱流云进屋后,正好遇见吃完晚饭准备上楼的妹妹,陈庆婉见陈庆鸿一身的酒气,就知道他必是在归宁宴上喝了不少的酒。
“哎哟哥哥,好好地你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多伤身体啊。”
“我也知道啊,只是朱家人多,我也不好意思拂了他们的意……谁知伤的是自己啊。”说罢,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样子。
陈庆婉端了杯浓浓的茶来,将手放在她哥哥肩膀上宽慰道:“哥哥你别和朱家那些人一般见识,都是挑着担子一身铜臭味的商贾,意思意思就好了。”
陈庆鸿闻言欣慰地看了妹妹一眼:“庆婉啊,你果然长大了啊。”
“爸也是的,怎么给你说了这么一门亲事。你们成亲那天,瞧瞧他们家送了多少嫁妆来,可不是看不起我们陈家生怕我们亏待她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多少斤两!”
陈庆鸿见妹妹撅着嘴抱怨,握住她的手说道:“没事,我们不和那些人家一般见识。”
接着兄妹二人又约好了等陈庆婉周末的时候带她到河滨路上那家新开的店里买些英国流行的帽子跟发带,才欢欢喜喜地各回房间梳洗休息。
周末转眼即到,陈庆鸿吃罢早饭后先到志祥路的一家咖啡厅喝了杯咖啡以后,才回家接上完钢琴课的陈庆婉一起往河滨路那家商店去。
蓝城洋人商铺最多的,就在河滨路。这里有高级制衣店,也有卖国外运来的首饰衣裳,更有各种糕点果子,色色齐全。不少富贵人家的女儿与太太周末的时候都要在这条街上花上一天的时间,就算什么不买,也得来瞧瞧才尽兴。
陈庆婉一早就看上了一条发带,苦于零花钱不够才一直按捺着没有买。今天是已工作的哥哥陪着来的,便趾高气扬地直奔那家首饰店去。
走到货架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以后,陈庆婉才确认那条蓝白相间的丝绸发带不见了。她不死心地又问了店主,才知道是在刚才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买走了。陈庆鸿见她垂头丧气的,忙哄道:“你喜欢别的什么帽子啊,胸针,哥哥再给你买就是了。”
陈庆婉这才打起精神来,又在店内逛了一圈,最后看中一个红宝石玫瑰花型的胸针来。拿了去柜台结账,才被告知已经被人预定了。
已经遭受过一次打击的陈庆婉被激怒了,她张牙舞爪地问店主到底是谁预定的,金发碧眼的洋人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口的铃铛一阵轻响,一个年纪与陈庆婉相当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店主如蒙大赦般地指了指来人,示意她就是这胸针的主人。
进屋的女子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条紫色的连衣裙,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白皙的脸蛋上一张粉嫩的樱桃小嘴愈发显得她娇俏可爱。她见店主指着自己,又见陈庆婉一脸怒气,便问到底怎么了。
陈庆婉也算是在蓝城横着走长大的,她也不管店主的制止,走上前对那个女孩子说道:“你是预定了这枚胸针的人吧?我想买,你要多少钱。”
女孩子显然被陈庆婉的气势给惊到了:“请问您是哪位啊?”
“我是陈荐荣的女儿,陈庆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
女孩子知道了陈庆婉的身份,惊喜地说道:“好巧,我堂姐刚跟你哥哥成亲呢。这胸针你喜欢?你若喜欢的话就买去吧,我再订别的也是一样的。”
这女孩子正是朱流云叔叔家的女儿朱瑜景,一听对方也是亲戚,马上表示愿意割爱。
谁知不这么说还好,一说陈庆婉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竖起了浑身的刺,尖酸刻薄地说道:“原来是朱家的人啊,我就说怎么是朵儿玫瑰花的样子,也不嫌放荡!”
朱瑜景像被人当头一棒似的,竟无话可说。陈庆婉啪地一声将那绸缎盒子拍在玻璃柜台上,愤愤地推门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店主跟朱瑜景在屋内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庆婉自然是将事情告诉了陈庆鸿,还添油加醋了许多事情。陈庆鸿一听自己的宝贝妹妹被朱流云的堂妹欺负了,报纸也不看了,叫了司机来就要回家找朱流云算账。
到家时朱流云正在书房里看书,陈庆鸿上去就把那本小说抽走,劈头盖脸就骂。陈庆婉在楼下听到哥哥和嫂子争吵的声音,心中窃喜。
她读书的时候就不喜欢朱流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处处矮了一等。后来他们成亲那天的喜宴上,她又听到有人说陈家娶了朱流云是莫大的福分,更是让从小就娇生惯养的陈庆婉气得鼻子都歪了。而且,她很清楚地知道,等到自己出嫁的时候,嫁妆绝对不会和朱流云一样多。
朱流云见来势汹汹的陈庆鸿吼叫了半日只是因为陈庆婉喜欢的胸针被自己堂妹买走了这点子小事,不由得咂舌。她先前原以为陈庆鸿只是有点儿自负,没想到如今还要加上一条小肚鸡肠的罪状来,这往后的日子实在是觉得有点儿难熬。
“你这样子是怎么个意思?!”陈庆鸿见朱流云不再说话,又低头去看书,怒火攻心夺过朱流云手里的书撕了个粉碎。
见丈夫如此粗暴无状,朱流云轻蔑一笑:“我说你也忒上不得台面了些,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给人买走了,就回家撕起书来。”
陈庆鸿憋红了脸,想说点什么可桩桩件件的事实都摆在眼前,可他又见不得自己被朱流云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戳到痛脚。
朱流云见陈庆鸿高高扬起手掌,吓得紧闭双眼,手死死地攥住,打定了主意不要露出一点儿声音来。等了许久并未等到预料之内的疼痛,而是陈荐荣中气十足的厉声呵斥。
“陈庆鸿!”
原本高举的手霎时之间垂了下来,虚弱无力地贴着身侧,“爹。”
陈荐荣一早在客厅听到了争吵声,本想着是小夫妻吵架不想理会,却看到女儿兴高采烈的神情,才想着要不要上楼来喝止一下,谁想到一推开门竟是这幅光景。
想到自己从来都是教导儿子以理服人,今日陈庆鸿的所作所为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陈荐荣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而且遭受者还是给自己家提供了丰厚的嫁妆的儿媳,就算嫁妆此刻不能用,但是等以后孩子生出来了,需要的时候她必然得倾囊相助的。
想着自己的算盘或许会被陈庆鸿打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陈荐荣狠狠地训斥了陈庆鸿以后又下楼对着陈庆婉发了一通火,末了才记起对朱流云的安抚,当着全家的面又是安慰又是夸奖,看得一屋子的人不论是公子小姐还是洒扫的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陈荐荣是一向的自视甚高,平时就是省长之流到家里探访都是冷言冷语的,如今对着新嫁进来的儿媳比对陈庆婉都要温柔,实在是不能不令人当做一件新闻传说出去。
陈庆婉看着父亲对朱流云嘘寒问暖,乌黑的瞳仁里有烈烈的火光在燃烧。
那可不是什么爱的火焰,而是这天地间毒性最烈,最能侵蚀人心的一种毒素,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