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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

  •   楔子

      人们都在传,说陈家的大公子要娶妻了,娶的是城里珠宝商家的女儿。

      说起这陈家来,这个沿海城市的城里上的人无不是点头赞叹的。话说那位陈老爷,年轻的时候跟着人干革命,镇上的人都说他肯定活不成啦,他家的老母也天天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哭号。谁知道走了五六年以后,这位陈家老爷竟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气十足地荣归故里了。他起了新楼,任了高职,又因读过私塾中过秀才的缘故,十里八乡对于他的话是莫不赞同的。

      这位陈家老爷回家时还带了个夫人,听见过的人说这位夫人真真是人比花娇,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而且听说她的娘家在南京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回来后过了一年,这位陈夫人就生下一子,尽得家婆与丈夫的宠爱。过了一年,又生了一位小姐,有时陈家公馆里的保姆出来买菜时说起,说是两个小娃娃就跟两个雪团似的,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陈家的少爷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洋人去留洋了,那日陈家送他去码头,据说搬箱子的车就装了两大车子,市长亲自来送,好不气派。那时有出海回来的船家远远地看到了,说那十二岁的小少爷长得模样俊不说,还一嘴的洋文,跟他爹当年一样的有学问,一肚子的墨水。

      而在他走后的第三年,陈老爷就给他定了一门婚事,姑娘是城里首富朱家的小女儿。这朱家原本是朱太爷一个人挑着个担子走街串巷卖胭脂水粉发家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做大了,京城里的太太奶奶们时不时地还会托人来带一盒他家的胭脂。

      后来到了朱老爷这阵子,洋人来了,京城里头兵荒马乱的太太奶奶们忙着收拾细软逃命呢,哪还有空涂脂抹粉啊。所以在沉寂了一段日子以后,朱老爷决定将家里的水粉铺子改成首饰店,取了那欧洲的什么法兰西国的图样,又聘了京城里的老师傅用传统的手艺打造,竟得了洋大人们的青睐,加上管理投资有方,一跃成为了该城的首富,南京城里有什么新指令下来的时候,他也要去那大楼里开个会露个脸的体面人物。

      说起这朱家,也是一位公子一位小姐的。只是这位朱家公子他爹从小就不怎么管教他,将他丢到那市井里自己混,这些年开了个绸缎铺子,拉着他小妹做宣传,被朱家老爷说混得还算是个人。而这位朱家大小姐呢,听说也是从小锦衣玉食地养大的,容貌么也自不必说的,故而当朱老爷一次在散会后提起此事的时候,陈老爷想都未想就答应了。

      这不,好不容易等陈少爷那边的学业完成了,陈老爷就赶紧给他买了船票催他回来成亲。据说成亲那一日,朱姑娘的嫁妆拉了整整一条街,第一箱东西到了陈家公馆的时候,朱府门前还有未装的嫁妆。

      没办法啊,谁叫人家朱小姐是爹爹送一份,哥哥再送一份,双倍的。

      人人都说陈家娶了个好媳妇,以后日子不必愁了。就算官当不下去了,还有个那么有家底的儿媳妇呢。

      朱流云十六岁那年,正好在城东边的一所女子教会高中上高一,本来要是没有意外的话,她读完这三年出来,就是一个当时金贵的高中毕业生了,可以去小学里任教当老师了。但是事情要是真的这么发展了的话,这个故事就写不成了。

      所以,为了后人有故事可说,朱家的小姐从五月开始就再也没有去过学校了。她的朋友们去她家看望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朱夫人笑着招呼她们喝茶,跟她们说朱流云的未婚夫要回来了,她要成亲了。

      几个女学生一片哗然,待朱夫人一离开房间,就叽叽喳喳地围住朱流云,喋喋不休。被几个同学围住的朱流云面色通红,当其中一人问道她希望自己的未婚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时,她尽管害羞,还是说道:“我希望我的先生,会是一个体贴人意的人。”

      女学生们发出大声的嘘声,朱流云也羞红了脸,端起茶杯装作喝茶的样子,好将自己的脸躲一躲,别让同学们看到她眉梢眼角的暖暖情谊。

      朱朝熹是在晚饭时候回来的,他已经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只是时不时地回家住一两天。朱流云喜欢哥哥回家,只要哥哥一回家,她就能听到外面好玩的事情,而且哥哥还会给她一点儿零花钱,能让她坐着车去城里最好的洋点心铺里买好吃的。

      朱流云最喜欢的就是巧克力蛋糕了,甜甜的奶油进嘴就化开了,蛋糕也蒸得松软的,顶上的那颗装饰用的樱桃也甜得沁人。她的人生其实很简单,只想一切的事情都甜甜蜜蜜的。只不过这都是痴人说梦而已,谁的人生能一路都在蜜罐子里?

      朱朝熹回来可不是空手回来的,他雇了一辆车子,拉了七八箱的东西回来的。朱流云看着家里的仆人们忙着把这几口大檀木箱子卸下来,不由得好奇问她哥哥这些是什么。

      朱朝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这是哥哥给你准备的嫁妆,加上爸的,够你成亲那天撑面子了。”

      朱流云羞得低下了头:“哥哥,他还没有回来呢。”

      朱朝熹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说道:“没关系,他一个浸过咸水的应该会明事理一些。而且我看这些洋人们,也是一夫一妻的,并没有说什么纳妾的。妹妹啊,你以后,有福咯。”

      朱流云深以为然。她的这位未婚夫还是父亲在他出国后才定下的,想来他也跟学校里的英语老师一样,和蔼可亲吧。

      晚饭的时候家人齐聚一堂,父亲对她说陈少爷的船一个月后到,等他回来了,就把这门亲事给办了。朱朝熹听了抛了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给他妹妹,结果被朱太太说他不专心吃饭净搞些小动作。

      晚上的时候朱流云回到自己的屋里,她没有贴身的下人,自己开了灯坐在书桌前,将抽屉里那只锦盒拿出来看了又看。里面是红色的绸缎,放着一只玉镯子,是陈夫人送来的订礼,已经摆在她抽屉里两年了。母亲告诉她,这是她成亲晚上要戴的,那时候她还想这么好的玉镯非得等那么久才能戴,没想到一转眼的时间,她就要成亲了。

      其实她从未见过陈庆鸿,但是她念初中的时候见过他的妹妹,陈庆婉。陈庆婉极其以她哥哥为荣,每次她哥哥写信回来,或是托人带了些什么礼物给她,她总要在班上大肆宣扬。有一回他寄回来一张穿西装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眉眼英俊的男子戴着硬扁藤帽,身上穿着裁剪合度的西服,倚在一根柱子上斜眼看向镜头,陈庆婉拿回学校了好多天。

      朱流云自己说不上喜不喜欢陈庆婉的这种做法,因为这都和她没关系,而且她也很喜欢将朱朝熹送自己的东西带回学校去跟女伴们分享,比如说那盒子麦芽糖,比如说那一只八音盒。所以她想陈庆婉也是跟自己一样的吧,想将自己哥哥的东西也分给大家。

      就是这样的朱流云,万万没有想到新婚当夜的丈夫,在挑开自己的盖头以后,用一种愤恨与不甘地语气对自己说,你可知你毁了我的前程。

      朱流云皱眉:“我毁了你的前程?”

      外面还有宾客的喧闹声,炮仗似乎还没有放完。可这大红色的喜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愤怒的少年,和穿着一身喜服坐在床边困惑的少女。

      陈庆鸿握拳:“如果不是因为和你有这婚事,我本该还在美国开始我的硕士学习的!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似乎是被愤怒阻断了,不再说下去,只是握紧了双拳负手而立,转过身去不愿意再看身着大红喜服的的朱流云。就好像看多一眼都是在提醒自己中断的学业有多可惜一样。

      朱流云的心顷刻间凉了大半,她端庄地坐在床沿上,床边还燃着一对龙凤蜡烛。她看着蜡烛冒出徐徐的黑烟,静坐着都能听到冷水泼在自己心上的孜孜声。

      “没本事读书就不要找借口,陈庆鸿,”朱流云重整了面上的表情幽幽说道,“你若是这么有志气,就不该坐上那船回来的。”

      朱流云的声音温婉,就跟每一个在深夜里端着宵夜进入书房提醒丈夫不要太晚睡觉的女子一样柔和。她本来是想做这样体贴人意的夫人的,却在新婚的当夜就被浇熄了这个念头。

      当夜二人自然是同床共枕了,只是没有长辈们意料中的相拥入眠。陈庆鸿不是傻子,他知道和朱流云的婚事不仅仅是婚姻而已,内有自家父母,外有朱家,他总不敢在新婚当夜就睡在别处,传出去了,吃亏的是自己。

      第二日天蒙蒙亮朱流云就醒了,她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红色的床帐,扭头映入眼帘的不是陈庆鸿的睡颜,而是那对燃尽了的龙凤蜡烛。

      人人都说若是新婚当夜的一对红烛能燃尽,便是夫妻能携手白头的吉兆。可她如今只觉得满嘴苦涩。恩恩爱爱也是携手白头,争吵不休也能凑合过日。前人聪明的很,只告诉你能白首这种看似甜蜜的形容词来形容结局,却不告诉你这是怎个的经过。

      她推醒酣梦中的陈庆鸿,起身洗脸换衣。坐在梳妆镜前她把一头如云的长发盘成发髻,知道自己今后的身份已与从前的十六年不同了。

      丫鬟给她拿来宝石绿的旗袍,又在发髻上插了几根湖水蓝的簪子,手上戴的是陈家送的玉镯。以后别人说起她来,会从朱流云变成陈朱氏。一开始可能还会有人叫她朱小姐,不过日久天长,大家最后也会习惯喊她陈太太的。

      循例是要给家婆奉茶的。朱流云命人烧了水,亲自泡了两杯茶一路从三楼陈庆鸿的房间端到了一楼的大厅。陈荐荣和柴蔚琪早已正襟危坐,等待着新妇给自己献茶。一边的陈庆婉也穿戴整齐地坐在下首,看着朱流云捧着茶杯款款走来。

      接过茶后,陈夫人就让二人落了座。原本陈庆婉坐的位置让她母亲给空出来,叫朱流云坐下,好挨得近些。朱流云见陈庆婉脸上有怒气,几番苦辞后陈庆鸿不耐烦地说道:“叫你坐就坐,怎么那么多事呢,做给谁看。”

      朱流云的脸上一阵红,咬着唇坐了下去。陈荐荣见儿子这般,少不得要劝诫几句,陈庆鸿面上应承着,心里更是恼了几分。坐了一会儿便推脱自己有事,匆匆地走了。

      陈庆婉坐在最边上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量朱流云。她读初中的时候见过朱流云,没想到隔了一年她个子越发高挑了,大眼睛下面是精致的鼻子与一双薄唇,加上皮肤白,一直都是学校里公认的美人儿。如今出了嫁,穿金戴银的一大半,更是了不得。与她一比,陈庆婉向来得意的容貌也觉得逊色了几分。

      见哥哥拂袖而去,父母虽没看出来,可自己看出来了。她一早就知道哥哥不愿意回国,想在美国一直呆下去的,要不是父亲威胁不再汇钱给他,他也不会轻易回来。如今看来,父亲年迈,家里以后还是哥哥做主,讨父母的欢心不如顺哥哥的意实在。既然哥哥要看在朱家的面子上好言好语,那这恶人的角色有人主动替他做了,想来只会是感激。

      陈庆婉心里打定了主意,所以上楼的时候她叫住了朱流云,仰着头一派天真地说道:“嫂子起得可真玩,爸妈刚才都说了呢。”

      朱流云尴尬道:“真是对不住了,连累妹妹也干坐那么久了。”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妈背不好,不能久坐的,所以家里都是买的沙发没有木做的椅子呢。”说罢,笑吟吟地带着自己的仆人从朱流云身边走过,挤得朱流云贴在墙壁上为他们挪出一条路来。

      朱流云站了一会儿,也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有时颤了颤,再抬起来的时候,带了滃润的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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