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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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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朱家举行家宴完毕后朱朝熹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妹妹托自己买的东西,于是吩咐司机掉头往陈公馆开去。
陈庆鸿已经去上班了,陈公馆也因为老主任的去世看上去凋敝了不少。尽管一切都还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已经有了萧瑟的味道。
朱朝熹皱着眉迅速地穿过前面的庭院,直奔屋内。他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任何的好感,从前陈荐荣在时他觉得这个地方惺惺作态,如今只有陈庆鸿了,他又觉得这个阴冷凋零。
如果不是妹妹的话,以他的性格,就是陈家权势泼天也不会愿意结亲的吧。
朱流云手里正坐在架前绣一副百子千孙图,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髻垂在脑后,一根素银簪子为装饰,家常的朴素。
她见哥哥来了,就把针线一搁,拿了湿帕子来将擦了手上的汗水,吩咐下人端上果茶来。
朱朝熹将兜里的东西交给朱流云,她接过后打趣说道:“不知道医生开这药给哥哥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朱朝熹也被妹妹的话逗乐了,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能说什么呢,估计以为我眠花宿柳去了呗。”
“说得好像你没有去一样。”
“最近去的少啦,年纪大咯,折腾不动啦。”
朱家兄妹二人对视一笑。从前朱朝熹绝对不会跟她开这样的玩笑,但是最近他越来越不觉得朱流云是自己的幼妹,更觉得她像是一个得力又默契的搭档一样,在蓝城里横冲直撞。
糕点和茶水很快就端上来了,朱流云挥挥手屏退了所有的服侍人,正了正面上的神色:“哥哥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相比起朱流云的严肃,朱朝熹反而放松得多。他喝了口茶嘴里又衔了块糕点,呜咽说道:“陈家,不是在乡下还有一片地吗,爹想买了来。”
“这好办,还有呢?”
知道妹妹已经料到会有这桩买卖,朱朝熹微微有点儿吃惊。当初她要回陈家的时候是九头牛都拉不住,怎么这会儿朱家要吞并陈家的时候,她倒答应的那么干脆。
转念一想,答案已经出现。朱朝熹虽然觉得这个主意荒唐了点,但是也不是毫无办法。反正如今陈家就是以陈庆鸿为长,他又是个不理庶务的,说到底,还不是朱流云把持了整个朱家。
相比去从前陈荐荣在时,陈家的收入如今是翻了一番。蓝城的大小权贵多少都与陈家有关系,加上朱流云的娘家又是做买卖的,她乐得当个掮客,从中牟取钱财。
“我的绸缎店,这段时间跟国外的一家百货谈了桩出口的生意,就是海关那头卡得紧没有多少赚头。你要是方便的话就约他们那儿管事的太太出来喝口茶,费用我出。”
朱流云轻笑,伶俐的眉脚扬了扬,笑道:“这倒不难,哥哥后日在珍隆街或者河滨路的什么地方定个房间,这事儿啊准妥。”
朱朝熹说干就干,茶叶不喝了就急着回家选地方,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朱流云买地的事情。朱流云送走他后,又转身回到了方才做活计的地方,哼着一首流行的歌曲,继续绣她的百子千孙图。
陈庆鸿病了,而且是大病。朱流云也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只是普通的伤寒感冒,最后居然闹到要迁居别室的程度。
医生嘱咐说,陈庆鸿这病是遗传的,就如同先前的陈荐荣一样。朱流云听了,连忙打发家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来,将陈庆鸿移了过去,每日亲自送饭送菜,呵护备至。可饶是这样,陈庆鸿的病总是时好时坏,急得朱流云没了主意。
一日朱夫人来陈公馆看望女儿女婿,听说了陈庆鸿的情况后,说许是有人冲犯了,所以才一直不好。朱流云听了忙遣颖芳出去请了个算命的老师傅来,做法算卦。
老先生一把白胡须,道骨仙风。他掐指一算,便问道:“贵府中可有属蛇的女子没有?老爷属兔,是属蛇的阴人冲撞了。”
朱流云想了半天,才想起一个人来:“从前我们家的小姐也属蛇,还有我们家的姨太太,也是属蛇的。”
老先生听了呵呵一笑,道:“怪不得呢。那位出嫁了的小姐是不碍事的,太太还需把府里的那位姨娘请出来,送去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一年,去一去身上的邪气,老爷的病就可痊愈了。”
正巧这时岑雪怡进来,听到了老先生说得这番话,气得撒起泼来。朱流云阻挡不及,只好尴尬地陪着笑脸送走了算命的师傅,再进屋料理吵闹的岑雪怡。
“我就知道你个贱人没有安好心!居然趁着老爷的病来撵我!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可是蓝城的花魁,当初老爷追我的时候那可是真金白银地送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来撵我走!”
漠然地看着眼前哭闹不休的女子,朱流云无由来地想起了自己。她从前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觉得自己是朱家的小姐,明媒正娶来的妻子,陈庆鸿终会给她留三分薄面的。
“你觉得,老爷是爱惜他的身子多点儿,还是爱惜你一个姨娘多一点呢?”朱流云微微侧头,面上的神情天真地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这话一出口,岑雪怡的怒容就覆上了一层冰霜,冻在了脸上。她惊恐地看着朱流云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意识到她们二人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了。
从前陈庆鸿爱她的美丽与温和,所以她有恃无恐地在陈庆鸿面前散步朱流云的谣言,因为她知道,陈庆鸿比起喜欢父母安排的朱流云,更喜欢或者说更执意于自己选择的人。如今眼前这个女人将死去的儿子跟蒙受过的苦难,化为了自己复仇的武器。
“你……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不仅仅是……”岑雪怡颤抖着一只手指着朱流云,姐姐巴巴地说道。她就像一个发现自己已经被当做诱饵的饵虫一样,彻底的洞晓了猎人的野心。
朱流云眉眼带笑地看着她,吩咐道:“把岑姨娘的行李收拾一下,今晚就送到城外的旧宅去。我会捎个口信给爹的,他一定同意岑姨娘住回陈家旧宅的。”
送走了岑雪怡,朱流云才第一次松了一口气。如今这个家里唯一的一颗绊脚石也都被清理了,剩下的,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丈夫了。
她曾经心怀期盼地来到这里,希望可以与这个男子组建起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这个人总是拿着刀一次次地伤害她,最终将从前的那个她杀死,换来一个靠着怨恨来过日子的朱流云。
陈庆鸿在屋里几乎被关了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他身体时好时坏,朱流云也不敢放他到后院里走走,直到三四个医生来看过后,才给他裹上大毛的衣服,陪着他到院子里松乏松乏身子。
十月份的天气里尽管已经起了凉风,但是走了一会二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于是朱流云提议到凉亭内坐坐,透口气。
环顾着四周的景色,陈庆鸿不无感慨的说道:“从我病了开始,我就想起去年迎娶你进门的时候。明明就过了一年多,可总觉得似乎是好久以前了。”
“那就是说你跟我如今是老夫老妻的感觉了?”
“是啊,老啦,都十八岁了。”
一句话触动了朱流云的心弦。是啊,连陈庆鸿都才十八岁呢,就说自己老了。那她此生,不都得葬送在这里了吗?
她忙敛了脸上的茫然,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你看你,病了段日子就说胡话起来。才十八岁,连二十都没到呢,可不正该好好努力。我知道你是想岑姨娘了,打卦的师傅说了,到了明年此时,就能接回来了。”
陈庆鸿无奈的摇摇头:“我倒不是为了她而神伤。只是我们陈家的这份家私,到底不要毁在我手里才好啊。”
“怎么会毁在你手里,不会还有我替你打理么。老家的那块地虽然卖了,可我父亲出的价格已是比市价高了许多。最近是花钱的项目多了些,等过去这一二年,你我二人的根基稳固了,开销就减下来了。”
听朱流云说得这样头头是道,陈庆鸿心里的烦乱也逐渐放下来一点。这段时间他虽然把家务都交给了朱流云打理,但是自己也是有看过账目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陈家的支出突然激增,虽然每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如今他跟朱流云的感情也算和睦,家里也不算太糟糕。以后能守着这一方土地,和眼前人白头偕老,似乎也是不错的样子。
朱流云笑着站起身来提醒陈庆鸿该回屋吃药了。他笑着挽起朱流云的手,如同一对在人生道路上相互扶持的夫妇一般,慢慢地向那栋建筑里走去。
新年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这段时间里朱流云又买进了几家商铺的位置,接陈庆婉回家住了两天,跟公安厅的厅长夫人喝了一回下午茶,将陈庆鸿又送回了报社上班。
每日忙得跟陀螺一样转,反而让朱流云觉得更加舒心一些。晚上是无可奈何了,但是早上的时候陈庆鸿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里就会觉得自己又被陈荐荣关了起来一样,孤单又绝望。虽然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改变了陈公馆内的装设,可是这里似乎连一个墙缝都蕴满了她的眼泪与痛苦。
那是刻入骨髓的痛苦,哪会家具墙纸的改变而消失呢。只会随着时间发酵,最后膨胀得将朱流云撑破,分崩离析。
这段期间乡下老宅的看守人员来回报过一次状况,岑雪怡依旧是每日骂骂咧咧的,甚至逃出来过一次。不过自然了,现在依旧是被监禁在老宅里。
朱流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回报的人,继续刷刷地写着一封似乎是邀请信的东西,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她怎么也该好好地过个年,把今年的晦气去掉。颖芳,去跟哥哥说,要五只鸡五只鸭,送去旧宅子那边,让岑姨娘吃。”
颖芳点头就要同那回报的下人出去,出门后在楼梯处遇上了回来的陈庆鸿,便被叫住问话。
“雪怡在老宅那边,过得可还好吧?”
颖芳斜了男人一眼,他忙答道:“岑姨太在老宅那边一切都好,老爷不必记挂,太太都替老爷打点好了,每个月也有按时送份例银子跟衣裳吃食来。”
陈庆鸿闻言点点头,不再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