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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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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过了几轮日出,烧掉了多少蜡烛,朱流云就一直被关在她的房间里。从前这里是陈公馆里最贵重的地方,如今除了每日来送吃食和洗澡水的仆妇外,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只消一两日,屋里就弥漫起了一股气味。是由绝望、痛苦、恶毒酝酿起来的气味,将朱流云层层包裹。
朱流云再次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那日她被下人搀扶着重新走进噩梦开始的客厅,只觉得触目惊心。她看到坐在客厅里的父母和哥哥,又看到了陈荐荣一家人,只是举目四望,瞧不见自己的孩子。
“流云啊,你听我说,”朱海明艰难地说道,“我们家已经证明了,赫扬是陈庆鸿的儿子。”
朱流云木然地点点头,她环顾四周依旧想要看到那个幼小的身影。然而没有,不管是哪一个人的怀里,都没有自己儿子的身影。
“爸爸,赫扬呢?”
朱流云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肩就跟一把匕首似地戳进朱家人的心里,朱海明的眼眶迅速便红,他招了招手,示意朱朝熹上去扶住她。
“赫扬他…他,他感染了肺炎,不治身亡了。”
咔嚓一声,朱夫人手里的茶杯掉落在地上,她跳起来指着陈荐荣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骂过之后就是哭,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将一世的眼泪都流光。
朱流云初听闻时只觉得不可思议,过后反而有一种果真应验了的感觉。她这会子反而哭不出来了,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与失落。她抬眼看着陈家人,忽然露出一个明艳的微笑,就在大家以为她受不住打击失心疯时,她疯了一般地扑向了陈庆婉。
“贱人!你唆使那些男孩子来绑架我我不恼!你为什么要来害我的儿子!!你这种人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你一马,就该把你弄到监狱里面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贱人!!”
朱流云疯了一般拽打着陈庆婉,她打起架来干净利落,专打女子的命门。先是一拳打到鼻子上,再是一脚揣上她的小腹,随后便是无休止的践踏起来。
众人自是要拦的,但是无奈朱流云发了狂一般将失子之痛泄在她身上,竟如有神力一般,几个精装汉子也拦不住。
这场闹剧最后是以陈家许诺将陈庆鸿许配给朱家为结局。说是许配为妻,但实际上就是交出女儿,任对方宰割的意思。
朱家自然是乐意的。许配给了朱家,却没有说明是哪个子侄,既然朱家的女儿在陈家受到的待遇是这般,自然要讨回来的。生意人怎么会做赔本的生意。
朱流云自然也是家去住的了,这回陈家也不敢再说什么外头清誉不好的话了,毕竟这场闹剧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陈家的口碑也在一夜之间贱过猪狗,柴蔚琪更是连街都不敢上,每日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当了一只缩头乌龟。
陈庆婉知道自己被许配给朱家后自然是又哭又闹的,但是订书已经白纸黑字地写了,也发了公告,她就是一头撞死估计也得和某个早死的朱家子侄冥婚才能是了局。她哭着拍门求过陈庆鸿,可是陈庆鸿因为失去儿子的事情对她避而不见,她亦跪着求过父母,可她父母都是读书知礼的人,断断不肯行背信弃诺的事来。
不过两月时间,朱家的花轿就停在了陈公馆门前,敲锣打鼓地接走了陈庆婉。将要与她拜堂成亲的,是朱海明父亲的弟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已鳏居了二十余年,儿女也已长大成人,按照辈分,往后朱朝熹跟朱流云等人还得叫陈庆婉一声婶娘。
等陈庆婉出嫁没多久以后,朱流云就回陈公馆了。她穿着裁剪合度的衣裙,梳了温婉的发髻,脸上画着妩媚动人的妆容,乘着夜色如同一个游荡的妖魅,按响了陈公馆门前的电铃。
朱朝熹在回来之前曾经认真地劝说过她,但朱流云决心已定,反倒调转过来宽慰了家人一番。从前朱家的人碍着封建礼教把女儿送回那个魔窟里,最后让女儿失去了新生的儿子。而如今,朱流云又装扮一新地回到了这个地方。
陈庆鸿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朱流云眼含泪水的模样,她的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不肯流下来,直至大门打开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才缓缓地从眼眶中溢出。随着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更多的水珠像断了线一般地流出来,最后竟哭得泣不成声。
这么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站在自己面前,就算陈庆鸿与朱流云没有那段过往单作为一个男人,也得酥了半边身子,更何况眼前这人是为他诞育过嫡子最后蒙受不白之冤的结发妻子呢?
于是一把搂入怀中,相拥而泣。
当夜,欢好过后的二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神如溺深海一般。陈庆鸿将朱流云拉入怀内,吻了吻她的额头:“流云,你之前蒙受的委屈,我都会一一补偿给你的。我答应你。”
朱流云轻轻地嗯了一声,将头埋入陈庆鸿的怀里。少顷,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陈庆鸿的胸膛上,是惹人怜惜的娇柔。
朱流云变了。从前她待陈庆鸿,是恨不得句句戳中他痛处的,如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体贴人意的妻子。她宽宏大度,体恤下人,孝敬公婆,甚至有时会赶陈庆鸿在岑雪怡的屋里过夜。
每一个人都喜滋滋地享受着朱流云的转变,甚至有的下人说少奶奶自从上次的事情后棱角磨圆润了许多。他们都低估了朱流云的痛恨,更加小看了一个孩子被夺走的母亲的痛恨,如同接受了狼群保护的绵羊,愚蠢地嚼着地上的青草,享受着虚假的平和安稳。
在这个和乐融融的家庭里,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就是陈荐荣的旧疾又复发了。原本每年春天的时候陈荐荣都会犯咳疾,不过只要请医调药很快就无碍,但是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蓝城有名的医生请了一圈都没用。
柴蔚琪焦急得了不得,因为这病如果无法及时痊愈的话就会引发肺炎。上一次那么严重的时候陈荐荣三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都从鬼门关走了一回,更何况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
在陈荐荣卧病的这段时间里,陈庆婉回来过一次,她一下子看上去老了十多岁一般,原本漂亮的脸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一丝枯朽的气息。她就如同一个跌落泥潭的凤凰一样,只是别人的故事里都是浴火重生,她的故事里是从此以后一蹶不振罢了。
陈荐荣心疼女儿,但是他是读过书的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女儿回家的话来。只得看着二十不到的陈庆婉一步步地往坟墓里走去,默默黯然。
到底陈荐荣的病还是发展到了肺炎。陈公馆一时之间乱了套了,柴蔚琪吩咐下人来打扫屋子消毒房间,将陈荐荣挪到另外一个较小的房间里安置。朱流云也心急地叫人请来蓝城的唯一一个外国医生,为公公看病。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进陈公馆的时候是一脸的志在必得,对陈庆鸿夫妇说自己曾在本国治愈过多少这种疾病的病人,然后从自己的医药箱里取出来针筒,将一些透明的液体打进陈荐荣的血管里,收了丰厚的佣金,潇洒离去。
然而等来的并不是柴蔚琪所期待的病愈,在打过针后陈荐荣烧得烫人的体温降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升上去过。他死了。
死在了他五十六岁的一天里,因为他的旧疾,年老体衰的他无力再与疾病抗争,死了。
如果说谁有疑问的话都是冲那个洋人医生去的。但是人家一早就到了大使管内,陈家的人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只得以此为定论,替陈荐荣封棺下葬。
柴蔚琪就如同无数贞洁烈女一样,在陈荐荣去世的那一夜也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前去请安的陈庆鸿发现。在他的哀嚎声中,朱流云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又多添了副棺椁,多备了一个坟墓。
此时的陈家已经完全地落入了朱流云的手中。陈庆鸿因为失去双亲的缘故悲痛得不能自持,一切事物都丢给了朱流云来处理。朱流云得体大方地处理着大小事宜,偶尔深夜累了颖芳替她端上一杯茶时,会发现她乌黑的瞳孔里尽是压迫过后兴奋又危险的快乐。
狼已经眨着幽绿的眸子直起了身,甩了甩身子做好了准备,然而羊群依旧欢乐无知地吃着草,庆幸着有狼的守护,浑然不觉自己已身处险境。
一日送完殡回家,陈庆鸿哭得浑身脱力被下人搀扶着上楼休息去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拿了一张便条来交给朱流云,说是出嫁了的朱太太给她哥哥的条子。朱流云接了过来,让颖芳将小孩子带出去买了两块糖,打发走了。
展开字条一看,不外乎是向陈庆鸿诉苦自己与古稀之年的丈夫之间有多枯燥无味的琐事。朱流云看罢后冷笑一声,将纸条撕碎扔进了烧纸钱的火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