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与文氓》高高邯

70、身在世俗，又怎能免俗？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阳光依然灿烂，“开到荼蘼”的三楼，楚慕白对着一幅《双龙戏珠》发呆。
　　“怎么？有心事？”林荆玉走过来问。
　　慕白点头又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荆玉，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君蓝敬别人酒，对别人笑，看到那些人和君蓝套近乎，我心情就糟透了！回去就忍不住跟她闹脾气。前段时间，程修跟我说想借君蓝几天，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什么？”
　　“一拳揍过去！”
　　“揍了吗？”
　　慕白摇头，“看在他是我多年的朋友，每年掏那么多广告费，是我的大客户的份上，我忍住了。”
　　“你把君蓝借给他了吗？”
　　“笑话，我的君蓝又不是什么东西，他想借就借啊！”
　　“你的君蓝？刚说君蓝不是什么东西，怎么又成了你的？”
　　慕白尴尬一笑，“也许，男人都是自私的，对自己在乎的人，总是不希望别人染指！”
　　“那你有没有过，女人也是自私的，对自己在乎的人，也不希望别人染指！”
　　慕白看她，“君蓝跟你说的？”
　　荆玉摇头，“她很聪明，不容易相信别人，再加上年龄的差距，我还没有机会成为那个和她谈心的朋友。”
　　“是，她太不容易相信别人，好像总是缺乏安全感，何况她一直有她的朋友圈子，几个很知心的好姐妹；何况，她知道我和你很熟，更不会对你坦白心里的真正想法。”
　　“她……对你也不坦白吗？”
　　慕白沉思，“有时候觉得她很简单，有时候看她又很复杂，总觉得有些话，有些事，她藏在心底，比如她的家人，她的童年，她的成长历程，我几乎把我从小到大发生的、自己记着的事都说给她听了。在一起之前，她讲了她为什么戴两块手表，讲她和她的大学好姐妹的事，可是在一起后，她反而不说了 ，总是在倾听，听我说。可是近来，她连听我说都不耐烦了。”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她不爱听的话？提及了她不想提的人？”
　　“我跟她说工作的事，有一天她竟然忍不住把筷子扔到桌子上失控地喊，不要再听我说任何关于在外面的事，不要再听到苏航这两个字，我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苏航怎么得罪了她。”
　　“也许不是苏航得罪她，是你得罪她。回到咱们刚才的话题，她也不想别人染指她的男人”
　　“我对苏航没什么，南方女孩，比较开放而已。在酒桌上确实帮了我不少忙，比君蓝活泼开朗得多；看着她花枝招展、游刃有余地在酒桌上应酬，我反倒没有那种心情糟糕的感觉。说好听点，我给了她个广告部主任的职位，其实说白了不就是个公关人员吗？君蓝又何必在意。说句实话，君蓝有才，这一点，一百个苏航也不上高君蓝，但活泼不足，在酒桌上对付那些臭男人，远不如苏航有经验。”
　　“你确定，和苏航，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吗？”
　　“当然，难道你也认为我跟她有关系”
　　荆玉点头，“某些迹象表明，你们是过分亲密了点，而且天天在一起出门，如果我是高君蓝，我也怀疑。更何况，经过上周的事，君蓝会误会得更深。我想，之前你并没有向君蓝坦白，你是和苏航一起去接薛主任的。否则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尴尬场面了。说句实话，像苏航那样活泼的女孩子，很招人喜欢。”
　　“可是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楚慕白说，“君蓝是深美闳约，好若空谷幽兰，自有品格；而苏航顶多是精艳绝人，初见宛若惊鸿一瞥，但细看之下，虽美艳绝伦，却失之风采。”
　　“话虽如此，不过大多数男人总是为美艳绝伦所吸引，不懂得欣赏和珍惜空谷幽兰。”
　　“你觉得我也是那样的人？”
　　荆玉点头又摇头，“我一直以为你对紫苏的爱是会到永远的，可是你却和她离婚了；你说你爱上了和你有心有灵犀的高君蓝，撇开年龄的差距不说，我也认同你的爱情。因为你一直是个跟着自己感觉走的人。可是，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苏航。慕白，你要明白，很多爱都是由喜欢演变而成的。所以君蓝心里会胡思乱想，这很正常。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慕白沉默不语。
　　“在单位，君蓝和苏航关系怎么样？”荆玉问。
　　“君蓝不说话，苏航有时候赶着说话，君蓝就当没听见，李云燕整天在中间打圆场。所以后来，苏航也不说话了。”
　　“那就是关系很僵了？单位工作怎么开展？”
　　“君蓝在这一点上倒也不含糊，不过总是别扭。”
　　“君蓝已经三十一岁了，她想要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我……暂时给不了，她也从来没提起过。”
　　“没提不代表她不在乎。”
　　慕白沉默，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知道吗？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她曾怀过一次孕，可是她却没有跟我商量就直接跑到医院打掉了。我知道后吓了一大跳，虽说是个小手术，可还是有风险的。搞得我现在……也总是在担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不告诉，只是不想听到从你口里说出让她打掉孩子的话，她怕自己去亲身见识你的不负责任，她怕自己受不了。你刚离婚，你没有那种心理准备马上再组建一个家庭，要一个孩子，而君蓝，恐怕她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
　　“可是她对我说，这是她一个人的事，不需要和我商量。”
　　“她还是太年轻，太顾及自尊，可怜的孩子，她……肯定自己也心痛得不得了，身体和心理都是。”
　　“知道吗？离婚以前，我以为自己不怕世俗，可是经过了离婚这件事，我发现，你身在世俗，又怎能免俗？难道有了爱情和平稳安逸的生活这还不够。”
　　“女人需要的是一辈子到老的承诺，否则，她永远没有安全感。放了她吧，慕白，让她去寻求自己的幸福生活！”
　　“不！”慕白大声说，“我不可以让她离开我。”
　　“那就让苏航走！否则你会永远失去你的爱情的。慕白，你目前的行为已经让君蓝误会太深，无法忍受，甚至她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你。两个人相处，真诚坦白最重要。君蓝是个敏感的人，你对付紫苏的那一套在她这儿没用。更何况，你们又在一个单位工作，她天天看着你跟别的女人出去，值得她敏感的机会太多了。况且她真正需要的承诺你并没有给，所以导致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总有一天，她会选择放弃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生活的。”
　　“我再想想吧！”楚慕白叹气。

　　苏航走是这年八月的事，走之后，她给君蓝留了一封信，她说和慕白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君蓝累了，她不想再这么没有名分的、不明不白地斗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苏航走之前，和君蓝有过一次谈话。
　　“我不知道，君蓝你，为何会选择楚总编，他，其实是你我都无法控制的男人。”
　　“我并不想控制他。”
　　“可是，君蓝你一直在这样做，虽然你表面上满不在乎。”
　　“那你呢？”
　　苏航笑，“君蓝，你见过蝴蝶吗？美丽的开在春天里的蝴蝶，有迷人的翅膀。我就是那只蝴蝶。楚总编看我，只是在欣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而已。他喜欢看着这只蝴蝶张着迷人的翅膀，在酒桌上帮他应酬，挡酒，跟那些男人耍……为了生存，我只能这样做一只蝴蝶。可是，他把你视作自己的美玉，把你藏在深闺里，不许别的男人染指一分一毫，因为他爱你，他想你的微笑与美丽，只属于他一个人，而我的微笑，是属于很多人的。所以，他最终爱的、珍惜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君蓝的心微微一惊，她叹气，“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一定！”

　　慕白和君蓝抽了一个星期日去蓝湖看荷花，可惜已近九月，荷花几近凋零。有几朵还未开败的荷花在碧波中摇曳，慕白划了浆过去，君蓝用手一摘，荷花的花瓣散落一水，转瞬就被大片大年碧绿的荷叶掩盖，无影踪。
　　“真是‘菡萏香销翠叶残’啊！”慕白感叹。
　　君蓝在一旁说，“荷残也！”
　　慕白又念，“西风愁起碧波间。”
　　君蓝说，“秋残也！”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人以残念观残景，情何以堪！”
　　“细雨梦回鸡塞远，”
　　“梦残也！”
　　“小楼吹彻玉笙寒。”
　　“曲残也！”
　　“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思残也！”
　　慕白放下浆，坐到君蓝旁边，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君蓝，我不该念这首词。”
　　君蓝摇头，“词很好，恰如其分反映你我此时的心境。”
　　“君蓝，她已经走了，让我们把一切不愉快忘掉，重新开始过我们的日子，好吗？我保证，我以后自己一个人去采访，去应酬，即使招人，也会招个男孩子，好吗？”慕白拥抱住她，“君蓝，我们从相爱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不要轻易就这么放弃，好吗？”
　　君蓝闭眼，一滴泪从眼角留了下来，她想起那初遇的美好，心动的瞬间，在生死一瞬间的表白，来不及爱的心痛，仿佛都已是前尘往事，“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回去后我就搬走！”

　　这之后，慕白着实消沉了一段日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上班、下班，独自去应酬。君蓝上班下班，和慕白之间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有时候，君蓝想，这世界上，谁离开谁，都能过，一个单位也是这样，没有什么人是不可或缺的，不是吗？
　　以前，君蓝认为自己是慕白生命中最好的搭档、知己，可是后来苏航也做到了，而现在，慕白和君蓝已再不可能搭档了，因为已没有了默契。
　　君蓝笑，她想起青玉，“青玉，我是个傻瓜，是吗？我其实比你还傻，以为他是我的爱情，以为他会是陪我走完人生路的那个人，我真傻，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