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生我材必有用 “姑娘可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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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传钰。
中原有八姓，八姓子弟皆称世家。世家，世卿世禄也。秦军南下，五姓世家随刘宋渡长江天险南下，北地余三姓：王、谢、顾。
谢传钰就是谢家的公子，他的母亲也姓王，正是戚如雪的姨母。年幼时，阿母回王家时，曾在一处玩耍。后来到了七岁上，男女大防，从此分席。再见也不过点头之交，问候数语。再有一层关系，谢传钰的琴和她阿母同出自顾风清，这样算起来，似乎应该称小师叔。
看到谢传钰的一瞬间，戚如雪就有一种无处可藏的感觉，羞愤欲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穿自己了吗……
戚如雪被这个假设惊出一身冷汗，应该不会吧……她唱的《猗兰操》是她偶有所感信手拈来，与阿母教的并不相同。
他和绿绮之间似乎关系很亲密，他他他……为什么会和一个妓.女这么亲密？
难道，难道他也是那种花钱找姑娘一起睡觉的男人吗？
不不，绿绮善琴，他或许是来听琴的……
上邪！
戚如雪的脑海中一片混沌，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然而谢传钰并没有通灵的本事，在他眼中窗口塞着三个软糯可爱的小女童：大的那个约摸十三四岁，唔，可以算是少女了。小的那个看上去才六七岁（朱十五：伦家明明已经九岁了好伐！），居然叫他哥哥，不知道他以后女儿会不会和她一样可爱。
最让他好奇的却是那个唱出《猗兰操》的女童，能唱出这样清歌的女孩一定出自诗书礼乐之家，确实有一些好人家出身的女眷被抄家后充作官妓，但衔云筑却只是一家民间妓院，这样人家的女孩又怎么会失身妓籍沦落至此呢？
可惜她唱的《猗兰操》与他之前所听过的皆不相同，饶是他精通琴乐也无法借此判断她的出身。分明是陌生的女童歌声，谢传钰却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歌声萦绕在他的心间，生出一种怜惜，忍不住以琴相合。
谢传钰用探究的眼神的眼神向她看去，戚如雪做贼心虚，惊得她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料猛的撕扯到伤处，疼的她紧咬下唇，一双眼泪汪汪，心下大骂谢传钰，自己刚死他就跑来逛妓院，害得自己伤上加伤。
绿绮见了柔声问道：“可是那位伤了腿的朱珠姑娘？”
不等戚如雪回答，朱十五抢道：“是哩是哩！朱珠儿姐烧了三天，方才退热哩。”
“那真是恭喜姑娘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腿可好些了？”绿绮笑道，她一笑那双眼睛弯弯，更显柔媚。
戚如雪浅浅一笑：“谢姑娘关心，朱珠有伤在身，多有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戚如雪的举止皆是由世家阿母精心调教出来的，动静之间恰到好处，无比赏心悦目。
绿绮笑赞道：“姑娘好风仪！原只知道朱珠姑娘善舞，没想到歌声更加动人，今日有幸得闻，余音绕耳不绝呢。”
如果是这身体原本的主人朱珠，得到花魁娘子的夸赞必定欣喜若狂。然而戚如雪心里并不如何看得起妓.女，如今自己身陷樊篱，也只是不鄙视而已，是以听了绿绮的称赞只是礼貌的微笑颔首。
这让谢传钰更加肯定了之前的想法，这种家世教养出来的姐儿都有几分傲气，忍不住问道：“姑娘原何沦落风尘？”
姑娘原何沦落风尘？
戚如雪在心中叹一句“说来话长”，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无论是现在面对谢传钰这个表哥，还是今后见了她的阿爷、阿母、阿兄，她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她是怎么死而复生，一梦醒来沦落风尘的。阿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戚如雪未语，朱十五已经代她答道：“我们都是被卖进来的哩！”
谢传钰好笑道：“被卖进来你还如此高兴？”
“那是自然，卖进来有肉吃哩！”朱十五嬉笑道，她很是愿意回答这个俊俏的哥哥的话。
谢传钰被朱十五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想家吗？”
朱十五认真的想了想，答道：“我没有家，把我和阿姐卖了，阿爷、阿母还有小弟就有家了。”
朱十五说出这话并不如何伤心，其余诸人却不由得沉默了。
谢传钰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天下间沦落风尘的女子，大抵如此，可怜她尚且年幼，不懂亲人离别。
绿绮虽然早已看惯了红尘，但这番话从朱十五这样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想到自己的身世，绿绮姑娘的眉间更添一抹哀愁。
戚如雪虽然是女童的模样，但壳子里住的却是一颗少女心，不禁有戚戚然，为她难过。连带着对妓.女的那些鄙视也烟消云散，妓.女不过都是些为人所弃的可怜女子罢了。她贵为县主，如今被困在这个童妓的驱壳里，不也一筹莫展吗？
在场五人中，除说的人外，唯独朱初一不觉得伤怀。她自幼在贫苦人家长到，早已见惯。她们就算不被卖，到了岁数也是嫁到别处去为家中小弟换亲，若是遇到恶婆婆，比奴婢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在天可怜见，开了恩旨，教坊大选。她们这样的妓籍女子都能凭自己的努力一争前程，像是朱家村另外几个姑娘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相貌不如她们三人，家里又想多得几个钱，卖进窑子下了死契，入了奴籍生死都由鸨母做主了，自然也参加不了教坊大选。
绿绮到底是名妓，哀愁只是一瞬，很快笑容又回到了脸上：“能在衔云筑相遇便是有缘，有缘皆是姐妹，何必再问前缘？”
看她此时笑靥如花，让人望而忘忧。若非刚才分明看到她眉间流露的那一抹哀愁，又有谁人能知？
“皆是姐妹？”朱十五疑惑的看向谢传钰。
惹得众女咯咯直笑。
谢传钰宠溺的目光看着绿绮，无奈道：“阿绮害我”。
绿绮掩嘴笑道：“谢郎错怪我！我自是说我衔云筑内姐妹，要怪只怪十五姑娘妙语连珠呢。”
仔细想来，“妙语连珠”这词用的真是贴切，朱十五这小丫头，一句话引得众人忧，一句话引得众人乐，不是妙语连珠是什么？
朱十五见众人笑，害羞的躲在朱初一身后，“你们都取笑我。”
她原本就生的可爱，声音软糯，看上去只有六七岁，惹得众人爱心泛滥，恨不能捞进怀里搓圆捏扁，真不知她的父母怎么狠下心将这样招人疼的小女儿卖进妓院。
经过朱十五这一悲一喜的闹，戚如雪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死而复生的，成为童妓非她所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前世种种转眼成空，她剩下的唯有前世的记忆。她不同于幼童初学起，她的举止神态，她的所思所想，早已注定。这些都是前世点点滴滴的因果，是父母兄长的教导，言传声教。无论身在何处，她还是她自己。她本就不是童妓，何必惶惶不可终日的去担忧阿爷、阿母得知是否会痛心？
权贵住内城，寻常百姓不得入内，何况她身在乐籍连寻常百姓不如。选入宫妓就可以进入内城，虽然宫妓一旦进入教坊不能随意进出，不过进入内城终归机会更多。宫妓表演需要进出宫殿，能遇到羽林郎的二哥也说不定。
想通这些事情，这些天来的抑郁一扫而空。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习琴，她空有前世记忆，这双手从没摸过琴，生硬的很。看来要劳烦自己的这位表哥了，戚如雪仰起脸对谢传钰绽放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公子的琴真好听，我弹一曲可好？”
朱初一担忧的劝道：“朱珠儿，你都没有学过弹琴……”
朱十五疑惑的看着她，有些不理解。
士子名琴如同将军宝剑，怎能让他人触碰？绿绮不欲场面尴尬，解围道：“朱珠姑娘想学琴，我教你可好？”
戚如雪不答，只看向她的那位表哥。
谢传钰笑道：“姑娘歌《猗兰操》与我先前得闻曲调皆有不同，颇有先代名士之风，今日琴遇知音，姑娘请便！”
此话一出众女皆是一惊，朱家姐妹知道朱珠从来没有摸过琴，担心她丢脸，绿绮则是惊讶他将这个十岁女童引为知音。朱家姐妹不知道，可绿绮却知道谢传钰乃顾风清的弟子，少有人入他的眼，他引以为知音的人，分量绝对不轻。她虽然也欣赏这个童妓，但这童妓真有这样的本事吗？
朱初一对戚如雪摇头，示意她就此算了。戚如雪捏捏她的手，对她自信的笑了，示意她不用担心。朱初一只好扶着戚如雪到琴前坐下。
谢传钰所用琴乃名琴遗音，戚如雪抬手琴弦从头拨到尾，回忆了一下谢传钰刚才所弹《猗兰操》。谢传钰确实无愧才子之名，当得起她的小师叔，这首曲是她曾经偶有所得而作，谢传钰只是听她清唱几句随手而弹，曲中意境比她原来的更幽远。手虽然不如前世灵活，好在意识还在，多年弹琴的琴感，手下琴音溪水过石。手指力度不够、技巧不够的音就以别的代替，琴语如人语，并非照着琴谱一成不变。
琴音一起，朱初一、朱十五就呆住了，嘴巴能够塞进一颗鸡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朱珠从来没有见过琴，怎么会弹琴？
绿绮既惊讶又欣赏，没有想到这个衔云筑新买来的童妓有这样的天赋，技法上虽然有所不足，但只要肯花时间就能练就，最难得是天资。绿绮心中升起无限爱惜之意，又有知己之感。妓.女大都学习音色明快的乐器，尤其筝、琵琶、箜篌，像是小姑娘的歌声。而士人爱琴，琴音者三，包含天地万物。琴遵循道法自然，弹琴并不戴义甲，精于琴艺者难免十指粗糙。女子中善琴者少，妓.女中练习琴艺的更是屈指可数。这个小姑娘不光爱琴还很有天赋，绿绮暗想待她禀名鸨母，便将她收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导。
谢传钰惊讶之心更浓，这小女童从来没有弹过琴，不过是听他弹奏了一遍，竟然能重复。而她所弹又与他不同，但曲意暗合。这便是琴心，有琴心之人才能听懂琴语，听懂琴语的人便不再拘泥于琴谱。有人习琴数载而明悟琴语，有人终生追寻而不得，难道真有人生而知之？她的曲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心中有所感，却抓不住这感觉。这样的天赋若生在世家，好生培养，必定是名动长安的才女，可惜小小年纪被父母所卖，失身乐籍……琴音中那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起回护之意，他是爱琴之人，更不愿让明珠蒙尘，谢传钰心中生出一个决定。
一曲毕，戚如雪拢起被春风拨乱的鬓发，轻笑道：“听公子一曲，记不得曲调，小女随心而奏，公子见笑了。”
戚如雪还不知道，她寻求的只是一个学琴的机会，而现实对她的回报却远不止。
谢传钰和绿绮同时开口道：“姑娘可愿意随我学习琴道？”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并不了然的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戚如雪瞪大了眼睛，傻傻的看向她的表哥，她的小师叔——这小子脑袋进水了吗？跟妓.女那么亲密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收她为徒？收一个童妓当徒弟？就算不是正式的拜师，这也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不过戚如雪不得不由衷的说一句，你小子真是有眼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