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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女无所长 能通过教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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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初一、朱十五,是两姐妹,和她住在同一间。从朱十五口中得知,她们三人都是朱家村的女孩。去年柔然人血洗黑山,一路劫掠,北方四镇不知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朱家村跑的早,跑得快的就逃出来了,慢的就被柔然人俘虏去做了奴隶。她们两家是跑得快的,一路逃到长安,一家大小平安。可惜村子毁了,地也没了,吃了上顿没下顿,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卖了家中女儿,至少还保住了儿子,没有断了香火。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朱珠,因为舞跳的好、面容姣好很得教养阿姑青眼。前段时间被黄莺推到伤了腿,黄莺就是住在这间房里的第四个童妓,朱珠腿上的伤并不很重,但是一直高烧不退,连大夫都说救不了了。鸨母直骂晦气,从人牙子手里买人的钱、这几个月养人的钱全赔进去了,最重要的是难得的美人胚子没了。衔香筑在平康坊压其他妓院压的死死的,不就是因为有花魁绿绮姑娘吗?鸨母越看罪魁祸首越生气,也不管朱珠以后是不是能成为行首了,干脆叫人把黄莺拖出去打死,杀鸡儆猴。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手辣,长大了还不知会怎么样。
戚如雪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有些黯然,妓女跟奴婢没有什么两样,何况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童妓,打死了只要给官府报个病死,根本没有人去关心一个童妓究竟是怎么死的。
连同住了几个月的朱初一、朱十五对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
朱十五九岁,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说起话来叽叽喳喳,“要我说,就是选不上教坊,在这里也挺好的!有好吃的,玉阿姑人也好,绿绮姑娘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朱初一已经十三岁了,已经知道些事了,给了朱十五脑袋一记:“你懂什么!在教坊是官妓,是达官贵人们饮宴的时候歌舞姬。留在这里是娼妓,要接客的。我说你舞艺怎么不见长进,原来是打的这注意!”
朱十五不服气道:“绿绮姑娘不是也挺好的吗?”
朱初一头疼道:“那是行首娘子,你也能当行首吗?再说绿绮姑娘也并不是没有恩客……”
朱十五无所谓道:“接客就接客呗,我会,以前在家又不是没接过客。”
朱初一顿时脸都绿了,声音颤抖的问:“你……你说什么?”
朱十五喜笑颜开,“不就是帮鸨母接待客人吗?嘿嘿,说不定还有好吃的哩!”
朱初一气的头顶冒烟,朱十五压根就不知道妓院“接客”是什么意思,哪里是家里来客人了招待吃饭的事情?
戚如雪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在朱初一眼里,朱珠也是还属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范畴。为什么呢?因为朱珠葵水也还没来。看,接客是什么好事,这两小货笑得出来哩!
朱初一认真道:“听好了,以后不能随便说‘接客’!”
戚如雪自然是“知道”接客的意思的,虽然她是大家闺秀,没人敢在她面前提接客,但她毕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也偷看过才子佳人的话本,当然知道接客,两个人是要在一起睡觉的。
不由大感奇怪,两个人躺在一起睡觉有什么意思呢,为什么男人总想要花钱跟女人睡觉呢?两个人睡不挤吗。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到臭男人娶不到媳妇。
而像她阿爷、阿兄、夫婿,是不用到妓院花钱跟姑娘睡觉的。
眼前来说,另一个问题更为重要,朱初一说这番话之前戚如雪以前没有考虑过,妓院是要接客的,她可不想和臭男人睡在一起!出入妓院的大都是商人、得势的家奴、不够格的进教坊的军人。而进入教坊成为官妓或者宫妓,或许能够再见到前世的亲人呢?
戚如雪不由问道:“教坊什么时候大选呢?”
“还有三个月哩,”朱十五有些担忧,“可是你的腿……”
朱初一也有些担忧,“朱珠姐歌声很好听呢,要不……”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相信了。能通过教坊大选何其之难?就算是朱珠没有受伤,也不一定能通过哩!朱珠歌虽美,但毕竟只有十岁年纪稚嫩,不像少女的歌喉美妙。朱初一不由的自责起来,怎么就被十五这小货气傻了,自己一番话,朱珠姐不就更难过了吗?要怪都怪黄莺那家伙,害人终害己。
戚如雪并不担心,她不会跳舞,即使腿没有受伤也没办法跳舞。戚如雪会弹琴,是她的阿母教的,阿母是当世名家顾风清唯一的女弟子,天下女子无人能出其右。
“我想在这三个月学琴。”戚如雪道。
朱初一惊讶,“学琴?琴不是一天两天能练起来的呢!绿绮姑娘学琴七年方成呢!”
戚如雪知道朱初一是以为自己想模仿绿绮,不由得好笑,“你放心,我自有把握。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鸨母到时候会放人吗?把人都放走了,她的生意怎么做?”
朱初一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是宫中开了恩旨哩,凡在籍伶人,满九岁、未满十四岁,皆要参选。”
戚如雪略想一下便明白了,上京的皇城初成,今年初迁,上京的教坊也是初建,当然需要充实。妓女入乐籍,无论鸨母愿不愿意,府吏都是要来按照户籍典人的。
朱初一还是不赞成她学琴,“听说奴善大人们不爱琴乐哩。”
戚如雪一想,似乎确实如此。阿爷听阿母弹琴,经常听着听着就困觉了。奴善人之中尚有许多不识汉字、不通汉语的,要真对着他们弹琴,想必真就是汉人书上说的“对牛弹琴”了吧。
这样一来戚如雪也有些发愁,她除了弹琴似乎并不会什么与舞乐相关的。
朱十五眼珠儿一转,“学筝可好?筝可比琴好听多了哩。”
戚如雪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琴悦己而筝悦人,琴乃君子之器,琴以正德,筝乃靡靡之音,教坊之流好为之,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忽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正是要去参加教坊的筛选,或许连教坊都进不了……上邪,我怎能如此堕落?
朱初一、朱十五不知道朱珠的壳子里换了瓤,自然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还以为是她是在为教坊大选发愁,都在心里替她难过。
这身体的嗓音条件不错,戚如雪沉吟片刻,哼唱起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春光在窗下酝酿成一片光明,风中带桃花的清香。戚如雪半躺着,缓缓哼唱,歌声在风中悠悠远去。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朱初一、朱十五痴痴的听着,这是她们从未听过的曲调和词儿,曲调并不如何奇特,词儿也不如她们以前听过的华美,甚至朱珠的嗓音也不如最善唱歌的黄莺。分明是她们熟悉的嗓音,但又与从前不同。过去朱珠喜欢唱欢快的曲调,今天,却像是少女低低的叹息,那叹息像习习谷风,来来回回,萦绕在身旁,不肯离去……
窗外传来琴声,琴声泛音空中,松沉旷远,让人雪躁静心。琴声似乎与歌声相合,歌声幽幽,琴声悠长,让人进入一种奇妙的境地。
窗内戚如雪也听的有些痴了,反复吟唱——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窗外之人琴音未停,曲中有水光云影、万壑松风。
最终是戚如雪气力不济,她已经几顿未食了,并不是有人虐待,而是衔云筑童妓的饮食虽然比外面好的多,但在她看了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戚如雪停了歌唱,那琴音也渐渐停了下来,空留一个泛音在风中。
朱初一、朱十五这次回过神来,活泼的朱十五已经跳了起来,蹦蹦跳跳跑到窗口,将一颗圆圆的脑袋伸出窗外——
“哇,好俊俏的哥哥!绿绮姑娘?”
绿绮?
听到这个名字戚如雪、朱初一皆是一顿。
朱初一明显比朱十五成熟多了,知道主角还躺着哩。朱初一让戚如雪一只手搭着自己的肩上,扶着她站了起来。戚如雪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在朱初一的支撑下,一点一点往窗边挪。
朱十五见她来了,原本是爬在窗框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扶着她到床边,然后从她身侧伸出一个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窗外一男一女。
戚如雪许久不出门,窗外的春光有些刺眼,触及不由得双目含泪,微眯着眼睛像外望去,多多桃花如云,花瓣随风零落,庭院里积满了落英,桃树下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大概十七八岁,两弯细眉长长,一对丹凤眼,说不出的柔媚,应该就是衔云筑的那位绿绮姑娘了,果然是个妙人儿。绿绮一袭湖水碧飘花齐胸襦裙,繁枝莲花雪缎上襦,胸前大红的裙带系成双耳,坠一对玲珑蝴蝶玉佩。
她的身旁一个年少公子,眉目清秀,抱琴而坐,一身月牙白的宽袍广袖。见她望过来,颔首对她一笑。
脑袋里“轰”的一声,戚如雪只觉得被人剥开皮指着她揭穿一般——这个人她认识,不是她的表哥谢传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