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难眠的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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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下起雨来，空中雷鸣电闪，雨水倾盆而下，这场雨来得声势浩大。
江文韬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听着雨鞭抽打着后窗，风摇着窗棂的声音，心里思绪翻滚。
叶小宛，就是钉在他心里的一根针，戳得他的心口生生的疼。
“父亲，我不要娶叶小宛，我不要娶一个矮子！”当时，他声嘶力竭，求着父亲。父亲震怒，把手上的一只茶碗扔了过来，正好打在他的额角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蜿蜒而下，父亲还未息怒，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早也要退婚，晚也要退婚。我跟你说过，不可能！现在，我跟你说最后一次：你如果要退婚，我宁可要小宛这个媳妇，也不要你这个逆子！”
叶小宛，你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让我们父子反目？
母亲用手抚着父亲的胸口，一边说：“老爷快别生气。”一边用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他，道：“还不给你父亲认个错。”
这个时候赵姨娘从门口进来，看见屋子里的状况，忙抓了一把香炉灰洒在他的额角，用手帕死死地按住，对父亲说：“秋白，我看算了罢！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钱，不是非要和叶家结亲不可，孩子既然死活不愿意，何必强求呢？”
父亲的胡须抖了起来，指着赵姨娘说：“你，出去！”语气冷硬坚定。
赵姨娘，是父亲最心爱的女人，只不过为他说了几句话，父亲居然毫不客气地叫她出去。他的心凉到了极点。他知道，此事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只有流着眼泪说：“父亲请息怒，孩儿遵命便是。”
赵姨娘冷冷地甩了甩袖子，径直走了出去。
他看过街头杂耍班的侏儒，知道长不高的人不仅身材矮小，面目也非常可憎。成亲前的几天，他夜夜不能成眠，甚至用头撞在墙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会他的痛苦。他的左额角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疤痕，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只关心他是否听话，是否遵守承诺，没有人关心他，江文韬。
父亲逼他娶一个有缺陷的女人，是为了他儿时的一句戏言，一句他根本不记得的戏言。
所幸，叶小宛不是侏儒，长得还算清秀。成亲之后，他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父亲要他娶叶小宛，他做到了。但是，让他去爱这个给他带来痛苦的女人，他做不到。
雨水敲打着窗户，敲打着台阶，敲打着院子里的树木，雨水似乎无处不在。连他的心里，也被雨水浸得潮乎乎，湿润润的。
叶小宛。本来他打算这辈子和她就这么太太平平地过下去，谁知道，她竟然不愿意。自从到了柳园，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背人流泪的小受气包。她居然对他发起了进攻。音容笑貌，极为厚颜无耻。他，悲哀的发现，他竟然无可奈何。他拿她无可奈何。因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在这座柳园里，她是唯一的女主人。她虚伪，在家里装得委委屈屈的，搏人同情；在这里，在父亲和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她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她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一个有缺陷的，可怕的女人。
窗外的风雨声没有丝毫减缓，他听见房前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难道是她？这么晚了，她居然没有睡觉？
江文韬起身推开窗，一股风裹着水汽打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打着伞，提着灯笼，穿过回廊，跑进了风雨之中。她手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她的衣裾在雨里翻飞，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好像被风挡住了似的，她停下脚步顿了顿。只见微弱的光线闪了闪，灯笼熄灭了。
黑色的雨幕，很快就淹没了她的身影。
小宛迎着风，手上的伞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雨顺着风飘进来，她的全身很快就湿透了。尤其是她的裙摆，湿湿地缠在她的腿上，使她走动起来颇为不便。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进了水，走起路来踩得鞋里面嘎吱嘎吱地响。她睡不着。在轰隆的雷声中，她仿佛看见孟浩风手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打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噔噔地响。他凄凉的口气仿佛就响在她的耳边，她看见了他高大的，落寞的身影倚着栏杆。她实在是无法入睡。
闪电划亮夜空，那三间茅屋在闪电的瞬间光芒中显现出来，又黯淡下去。小宛走到茅屋前，发现茅屋的门没有关上，跟着风一开一合的，打得门哐哐地响。小宛推开门，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把房间照得昏黄。小宛将油纸伞和灯笼放在地上，拿起桌上的煤油灯，放轻脚步，在屋里寻找着。她推开右侧的门，里面有个大灶，灶上放着锅碗瓢盆等物，原来右侧的房间是个厨房。她走到左侧的房门前，轻轻推开门，房里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木床，没有花帐，就连床架上的黑漆也已经斑驳脱落。墨玉站在屋中间金丝鸟架上，把头插进翅膀里，一动也不动。房间里没有看到孟浩风。小宛怔怔地站在屋子中间，随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房间里的光线一明一暗。小宛看着自己被灯光拉长的侧影映在墙上，一下子伸长，一下子缩短。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煤油灯上的火苗闪了闪，熄了。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之中。小宛摸黑走出房间，摸索着把灯放在桌上。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一道闪电划亮整间屋子，电闪雷鸣中，小宛看见孟浩风一身白衣，站在门口。
孟浩风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轻轻一打，房间里亮了起来。他走到桌前，点亮了煤油灯。小宛这才看见他的身上亦是湿透，水顺着他的头发，他的衣襟往下流着，他站着的地方，很快就有一个潮湿的水印。昏黄的光线投射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在他凹深的眼睛上留下了一小块阴影，使这张脸越发显得坚毅。
“你冷吗？”孟浩风侧过脸，问道。
小宛摇了摇头，浅绿色的裙子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上，现出了瘦小的身形。她小小的肩膀微微地抖动着，含着笑意看着孟浩风，圆圆的瞳仁里跳动着两簇黄色的火苗，明亮而温暖。
孟浩风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责怪道：“你呀，就算睡不着，在这样的雨天，也不该跑出来。”他拉起小宛的手，感到手心里落入了一片冰凉。“你还说你不冷……”孟浩风的话还没有说完，看见小宛拉着他的手，在灯光下仔细地瞧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不留神看重了，他的手就会疼似的。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宛抬起头，问：“你到哪里去了？”
孟浩风淡淡地说道：“我出去走了走。”说着，走进房间里拿了件青布衫子出来，扔给小宛，叫她到房里去换上。
小宛拿起衫子，走进房间，很小心的把门关上。只听见孟浩风在门外笑着说：“有我帮你放哨呢，你怕什么？”
小宛抿着嘴笑着，把衣服换上。这件衫子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很长，下摆拖在了地上。她提起两侧的衣摆，跑到外间，孟浩风却不见了。
小宛停下步子，呆在那里，两只手还提着衣摆。
雨越下越小，偶尔有雨水顺着茅屋檐子滑落，落进地上的水洼里，发出了“嘀……嗒.…..嘀.…..嗒.…..”的声音。
“干什么呢，傻了吗！”背后传来孟浩风低沉的声音，小宛惊喜的回头，只见孟浩风端了一只大碗，碗面上升腾着白色的水气。
“这是什么？”小宛奇怪的问。
孟浩风让她坐下，把热乎乎的碗放在她的手上。碗里装着红褐色的汤汁，汤汁上漂浮着几颗葱花。汤汁的气味辛辣芳香。
“是……”小宛愣了。
“姜汤……”孟浩风微笑着看着她。
姜汤，很熟悉的味道。小宛小口小口地喝着，辣辣的汤汁沿着喉咙一路燃烧，她的身体很快暖和起来。一颗泪珠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掉进碗里。是这个味道。小宛如何不知道这是姜汤。小时候着了凉，母亲便会端来一碗姜汤，叫她喝下。闻上去就是这样的辛辣芬芳。她苦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她会偷偷地看母亲一眼，希望母亲能快点走开，她就可以把辣辣的汤汁倒掉。母亲的脸在白色的水气后面严肃起来：“小宛快喝！你在想什么呢？”
小宛偷偷地看了孟浩风一眼，水气后面的脸朦朦胧胧的，依稀可以看见他薄薄唇角旁的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难眠的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