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新娘》漫卷西风

18、粉绿色的鸽子蛋

　　江文韬感到头疼。
　　每天天色刚破晓，小宛会很准时地来他的床前报到。她会用一根狗尾巴草在他的鼻孔里，耳朵眼里，脖子上，脚板上来回滑动，弄得他痒痒的，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他不理会她，不跟她说话，冷冷地对她，她不以为然，笑呵呵的跟在他的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下人们看见他们整天形影不离，每个人都眉开眼笑的，不知道是真心为他们祝福，还是嘲笑他江文韬娶了个没有成年的小孩子。切！个子才那么小一点，像个鸽子蛋。
　　他恨不得叫下人们不准她踏进自己的房间，可是——她，叶小宛，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的房间，本来就属于她。他身边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连他的床，她也有一份。她还小，还不懂得在夜里爬到他的床上，他就应该偷笑了。赶她走？
　　他不能。没有下人会听他的。他们还会在背后笑话他，连个鸽子蛋都摆不平。堂堂须眉男子，难道要人在背后笑他怕老婆吗？
　　夏天，她喜欢穿粉绿色的长裙。不管她白嫩的皮肤穿粉绿色是多么的合适，她只是一枚鸽子蛋，粉绿色的鸽子蛋。以至于他看见类似于她裙子的粉绿色就头疼。
　　有时候鸡刚叫，他听见她愉快的脚步声从窗边跑过，他以为她要进来。感谢佛祖，她只是路过。有时候夜深了，他听见她的小脚打得地板噔噔地响，还好，她放过了自己。每天最早和最晚的时间，她放过了自己，真是谢天谢地。可是，他无法安然入睡。他失眠了。从前睡不够的夜晚变得如此的漫长。整个世界都在安睡，他还在床上等待周公他老人家的降临。周公他老人家好像和自己一样不喜欢那个小鸽子蛋。于是，她来了，他走了。夜里的蛙鸣和她的脚步声一样搅得人心里烦。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甚至会疑惑：这么早（晚）她要去干嘛？终于有一天，他实在无法忍受她的脚步声，悄悄地起来跟在她的身后。像个贼似的跟在她的身后，他看见了她正仰着脖子，和一个男人说话。不可思议！居然有一个男人愿意搭理她。这个男人个子高高，身材健壮，看上去好像还挺俊俏。再看看，黑黑亮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这不是人不爱，狗不理的孟浩风吗？真是臭味相投呀！
　　夜深人静，他们两个人在荷塘边幽会。
　　“哼哼！不守妇道的小矮子，当心二爷休了你！”躲在一棵树后面的江文韬有些恼怒的想。
　　发现了小宛秘密的江文韬在第二天的清晨有些得意地躺在床上等着小宛地到来。偏偏今天小宛没有在鸡叫的时候从他的窗前跑过。偏偏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她还没有来！江文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他没有去吃东西。他要等在这里，给叶小宛狠狠地一击。他竖起耳朵，只要听到脚步声他就躺在床上装睡。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从窗前走过，他一下子睡下来，一下子趴在窗子上偷听，忙活了许久，小宛还是没有来。
　　终于，叶小宛穿着粉绿色的绸衫出现在了他的门口。看见他像壁虎一样趴在窗子上，她打着哈欠的口连忙闭了起来，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神气地收回胳膊，掸了掸身上的墙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小宛满脸的羞愧：“对不起，今天我睡过了。”
　　江文韬不紧不慢地躺下来，头枕在合抱的两只手上，道：“昨晚，你和孟浩风在一起吧。”
　　小宛惊讶地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江文韬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理会她的傻样，头一歪，居然睡着了。
　　小宛愣了半天，江文韬认识孟浩风？孟浩风和江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很好奇，拔腿向孟浩风的茅屋跑去。孟浩风不在屋子里。连同那个饶舌的乌鸦墨玉一起不见了。

　　夜晚，月色皎洁。
　　池塘边，亭子里。
　　小宛等了许久，才看见孟浩风走过来。不等孟浩风站稳，她问道：“你是谁？”
　　孟浩风唇角边抹过一丝微笑，刚刚准备回答，小宛忙说：“你不要再说你是鬼了。”
　　孟浩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芒，盯着小宛的脸问：“ 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小宛点了点头。
　　孟浩风看着远处，目光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良久，他说：“我叫孟浩风，我的母亲叫孟亚男。我的母亲来自于振安镖局。我的外祖父孟振安江湖人称镖王，经他镖局运送的货物从来没有过任何闪失。虽然我还有个舅舅，我的外祖父却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对我母亲是加倍的疼爱。我的母亲得到了外祖父的真传，身怀一身武艺，十八岁的时候就和舅舅一起负责押运货物。凭借她的身手和处理事情的精明果断，在江湖上很快闯出了自己的名气。可惜，她的光芒很快从江湖上消失，留在江湖上的是大家的不屑和耻笑。留给她自己的则是无尽的伤痛。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为江记船行保了一趟镖，她的人生开始在漫长的煎熬和苦痛中度过。因为在这趟镖里，她认识了江秋白。” 说到这里,孟浩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江秋白当时二十岁，比我的母亲小两岁。你公公你也看到过，长得还是人模狗样的。我的母亲被他骗得一楞一楞的，很快就和他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在那趟镖中，母亲怀上了我。母亲带着江秋白的誓言和初恋的喜悦回到镖局，等着他上门提亲。日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天天的过去，江秋白没有来，我母亲的肚子可是一天天的大起来了。外祖父逼问母亲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害怕外祖父找江秋白算帐，死也不说，被盛怒中的外祖父赶出了家门。母亲是江湖儿女，生性直率，敢作敢当。离开镖局后，曾经去找过江秋白，这才知道江秋白在她苦苦等待的时候，成了亲。” 孟浩风的眼睛里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在黑黑的瞳仁里熊熊的燃烧着。
　　“母亲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是何其的艰难！她在世人的白眼和嘲笑中生下了我，带着我，在江湖上行走，靠着打拳在街头卖艺，艰难的混口饭吃。”孟浩风踉跄地转过身子，他高大的背影在满天星光的映照下，显得落寞和孤单。看着天上的繁星，孟浩风的脸上蠕动着两行冰凉的泪水。他抬起右手手臂，仿佛怕被星光灼伤似的，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小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觉很难过。如果知道提起他的身世会让他难过，她宁愿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发霉，也绝对不会提起。可是，已经晚了呵。她好奇的举动伤害了他。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口气带着一种凄凉：“我的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临走前，把我交给了我的父亲——江秋白。江秋白……如果不是他，我们母子怎么会受尽侮辱，我的母亲怎么会那么早就……”
　　“我恨他，我恨他！”孟浩风激动起来，双手捶着栏杆，道：“我就是江家的鬼！我一定要纠缠江家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小宛见他把汉白玉的栏杆捶得嘭嘭作响，忙上前拉开了他的双手。他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握成了拳。小宛把他的拳头一只一只的用力掰开。在月亮下，他的双手显得苍白。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着，打在地上嘀嗒嘀嗒的，在夜空里显得空乏，刺得小宛的耳朵疼。
　　“孟大哥……”小宛难过地叫唤着，一颗眼泪掉在了孟浩风的掌心上。
　　孟浩风看着掌心的泪珠，透明的泪珠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的颤动着，焕发着月亮的光彩。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这两天我在外地。我惦记着你们，我的朋友们！
你们真的很好。每天给我打分，给我加油，鼓励我。
所以，尽管现在很晚了，我还是坐在电脑跟前写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