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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

  •   黑漆款彩大屏风分隔西次稍二间,绾约以眼神示意保生候在次间一端,自己捧青白釉暗花盏入内行过跪安礼,见满室烛火通明,值夜的使女搭着热手巾欲退,正好前去接绾约手中茶盏,搁至湘妃竹矮几上。一盏莲花点茶不见蓓蕾,却有花香茶韵经久不散,翕和浅尝一口,只笑:“你的手艺愈发进益了。”
      绾约摧眉笑道:“主子喜饮,奴才也就好学,权当风雅一回。”翕和微哂,望灯笼锦和合窗外晦色,便问:“竟还不到六刻么?”绾约从妆奁镜屉中执珍珠宫粉并胭脂盒,再拣两支玉红月季绒花,边言:“已经八刻了,因下过几场雨,天色不见好。”梳头婆子经传由使女掀帘引内进谒,篦发簪花一应服侍妥帖后不过五更四点,绾约在旁正伺候理妆,传话的老太监姚贵樁弯身在屏风后毕恭毕敬报:“禀主子,高福晋来了。”
      翕和对镜描黛,闻言不由出奇,笑问:“因何事这般早?”又扶髻上绒花,吩咐道,“且请她到明间去候,换上桂枝姜枣茶,切记只放生姜。”那姚贵樁哈腰打佥应答一声,与梳头婆子一并退去,翕和持颐拈起奁内点翠海棠纹头花出神,沉吟片晌复言:“王爷可有消息回来?”
      绾约手上一停,俯躬低说:“三更时候进喜回来传话,说是王爷与和亲王仍在九州清晏殿中轮流侍疾。”翕和心下微坠,几乎微不可闻的哦了一声,轻撂下那头花没再说什么。绾约原是心细之人,察觉出了不对劲,忙柔声道:“主子别太担心了,进喜悄悄问过万岁爷身边的苏谙达,龙体虽尚有微恙,但已比昨日稍愈,兴许再过上一两天王爷就能回来了。”
      妆台上的玉勾云纹灯烛火摇曳,橘红的火苗子在烛芯上微微跳动,溅出几点火星子,翕和眼里也就随着一闪,但觉一阵莫名的忧惴漫上心尖。她伸手去抚领口的鎏金錾花扣子,那一颗一颗的沁凉像是要直透脏腑。窗外履声浽溦隐约交错,她静静开口:“那就好。”
      通明间的堂帘以玳瑁为饰,轻轻一褰簌簌有如珩珮流响,高沛茹才要敛裳而起,已闻盈盈一句笑语:“往日你不曾这般早到,今儿是吹了什么风?”翕和带笑款款步来,观高氏一身蜜合色苏缎旗裙,一年养尊处优下来自是面若芙蓉眉如柳,身上却柔柔冉冉犹不禁风。高氏蹲下身扶膝请安,半嗔半笑亦楚楚:“姐姐只管笑我。也不知是造何孽把老天爷给得罪了,一晚上净叫那风吹雨洒,害我一宿合不得眼。”
      翕和温然莞尔,“老天妒嫮见之犹怜,却怎舍得害你。连宵风雨如磐,当是人人皆寐而不酣。”手边一碗点茶尚温,高沛茹微微探前一瞥,不由蛾眉轻蹙,哎哟的一声笑:“这可是九华毛峰?翠得厉害,我见了都头晕,不过吃法倒是新奇。”正巧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来,摆过朝食点心之类,又捊一个菱花紫砂壶至,乃是翕和方才嘱咐过的茶。“黄石溪毛峰形若佛手,味甘韵长,并以碧翠见称。”翕和含笑,徐徐抷起瓷盏,“此法乃元人所创,后由前朝顾元庆编入笔记,以细茶纳满花蕊,经宿采撷,焙干后即可收用。”
      高沛茹低头一撩鬓角的珠花,眼里蓄了淡淡笑意:“姐姐真是好兴致。偏生我识见浅陋,只见那碧盈盈一汪茶汤便已忙不迭躲得远远去,实在未曾听说过这样的做法——到底是我款学寡闻。”翕和和颜悦色,按住她微凉的手:“你这是打哪儿的话。我不过闲时翻书阅得,今同绾约试做了几回,效颦学步而已,你好端端的倒怪上自己来。”
      高沛茹眸色稍黯,徐缓舒口气犹是哂然。翕和朝旁边递个眼色,绾约趋就往高氏盏中斟满茶,“这桂枝姜枣茶中放的是生姜,温平散寒,你尽放宽心喝。”高氏眼波低回,睫毛灰哑的阴影投落腮颊:“难为姐姐时时记着。”末伏刚过的雨后晨曦自窗牖折入明间,从黄花梨梅花纹桌一路拂至手背,那融暖却叫她猛然一缩,只觉凉意自后背沁溢迤渐漫延到两肋,额间已薄薄冒了一层细汗。她安静品一口茶,似笑非笑:“我这贱身子,净会累人。到底是姐姐好福气,想那古人诗中‘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写的便是姐姐的日子,真叫人羡慕了去。”
      翕和向来知道高氏的性子,而今见她如许,不由暗暗心酸,只出言劝道:“妹妹年轻,且得王爷疼惜,福泽深厚,可不敢胡说。昨日翟文益来给你请平安脉,可说什么了?”高沛茹嫣然竦首,脸上却现闲愁万种,唯付诸一笑:“还不是老样子。诊上一盏茶的功夫,翻来覆去不是脉息沉微无力、便是禀赋虚弱,我都能背出来了。小厨房里长年累月的熬着小建中汤,喝得人舌头都要发麻,却总不见好。”桌上正摆一味桂花酥糖,她撮一颗含在嘴里并不嚼咽,待那香甜慢慢化了方才沉吟一句:“药喝多了,这酥糖吃着犹同嚼蜡。”
      “原是怕酽茶太涩方要这糖来压,净啖自是生腻。”翕和携笑眼神稍微一偏,绾约随即使人把那糖撤下去,盛一碗红枣山药粥置于高氏面前,“同是滋补养生的吃食,想必比你院儿里的小建中汤更易入口些。”高沛茹眸中温热,只道:“姐姐垂爱,教我怎生受得。我的顽疾经翟文益调理逾半年,虽未见愈,总是没有叫拖垮了下去。适纔姐姐言夜里不得好睡,恰好我从他处得来一道药膳方子,收养神效,回去着绾约茜罗她们给姐姐温火熬百合莲子粥,莲子得带芯的焖,虽苦些,然清心降火,可让姐姐安眠。”翕和心头骤然和软下来,伸手与她交握:“妹妹有心。”
      两人用过朝餔点心,侍膳的又沏来普洱熟茶去腻,高氏只品半盏茶便要辞去,翕和遂浅笑:“妹妹今日既然早到,何不同随我至延禧宫请安。裕妃身边的姑姑颇通医理,去一趟请教几道补身的方子也是好的。”高沛茹却脸色微变,别过头去笑容甚涩:“娘娘一准是有许多体己话要与姐姐说的,我就不随行白扫兴了。”翕和看不清高氏翠羽般的眉眼,只听她嗓音缥缥缈缈,恍若隔了重重纱帐:“暑热天时,我的喉疾仿佛又要发作起来,唯恐过了病气,到时候她们更是不待见我了。”
      翕和也留不得她,任高氏扶了贴身使女翠缨的手辞去,主仆二人行至花岗石甬道侧已是凉衫薄汗香,翠缨忙执帕子去拭高氏额角粉汗,闻她幽幽一声叹息:“你待会儿遣人——你让文绫带上几样点心,去瞧一眼茜罗。”翠缨忙诺诺连声答应了,高沛茹抬手半掩面觑那天色,复又言:“这天好热。”翠缨思忖少时回道:“昨日胜春堂送来的梅子汤还剩了好些,奴才唤人使小厨房备下吧。”
      高沛茹眉端轻颦,淡淡道:“多兑些糖桂花,太酸了我衹胃疼。”忽来一阵长风绵绵,扑在脸上却是热烘烘的,她又缓声说:“回去待在屋里成天闻着那药气也是怪闷的,你同我到井亭那边走走。”于是赴西井亭去,早有婆子立候一旁摆桌殷勤布置上茶,高沛茹望见遥遥东边晨光渐熹驳映那琉璃瓦硬山顶,曙影徐徐落在宫墙重仞,不由多贪看两眼,一时竟忘了时辰,心不在焉间只听一把女声婉转在后:“侧福晋安好。”
      却是格格金氏娇媚纵步来请了双安,高沛茹不曾举目看她,招翠缨来换上新烹的茶,又捻一块雕花蜜饯慢慢吃了,方才笑道:“起来罢。”那金明姝屈膝良久,早已抵不住脚酸,起身不慎往侧踉跄一步,教使女给搀扶住了,高氏复掩唇哂笑:“看金妹妹矜贵的,就是行个礼也站不稳了。”她眼神偏了偏,一瞟边上几个年纪小的丫鬟,翠缨会意,不待金氏说话,马上开口骂道:“没长眼的糊涂瞎东西,都不见格格累着么,还不快请坐下!”小丫鬟被这么一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前来跪下磕头,然后簇拥着要给金氏搬藤心杌子。
      “不必了,”金明姝贝齿轻咬,目光低低一回,心中未免如有硬生生的针扎一样,长眸横扫,深深剜了翠缨一眼,仰首犹是妍妩的笑:“我只偶然路过,就不打扰福晋品茗纳凉了。”高沛茹掌不住笑,“哎呀,原是我耽搁了妹妹的正经事儿,真是罪过。”说到末处却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翠缨忙递过茶水服侍饮下,方才理顺了气。
      金明姝恭谨福了福身,因说道:“无甚要紧,不过是闲时同几个姐妹言定了一处抹骨牌罢。”高氏听了含笑不语,翠缨端一个成窑五彩并莲瓷碗上来,里面盛扇凉了的梅子汤,高沛茹执小银勺轻轻搅着,只见那金明姝略抚鬓角,美目盼兮:“福晋这是打胜春堂来的么?”高氏嫌那梅子汤入口尚温,着人取碎冰垫上来镇,后颔首言道:“不错。”
      那金明姝却扑哧笑了一声,不出指顾竟又无故兴叹,高氏见状微有多少不悦,眼波若利刃斜斜割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做什么。”金氏不紧不慢矮下身去道一句:“妾失礼。”眉目间然无丝毫歉色,仅浮着几缕半似讥讽的笑意,“高福晋果然能耐,我今日领教过了好生佩服,所以欢喜。”
      高沛茹听到此处既耐不住,沉了脸色夺过翠缨手中的白绢牙柄六角团扇来摇,问道:“那妹妹因何而叹?”金明姝婉然道:“我方才所叹非因高福晋,只为了如今绿杨斋里头的那一位。”她迈前少许弯下身去压低声音,荷叶绿缎彩折枝梅花便袍上月麟香的气味裛裛,“想她出身诗礼簪缨之族,袭我朝八旗显姓,入府将近四载,却远远不及高福晋您半分。到底是那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哪里及高福晋每天巴巴儿地往胜春堂跑得勤快,叫那些个不懂事的丫头苏拉只当这乐善堂中唯独您一位侧福晋呐。”
      高氏素厌熏香浓重,此时但觉一阵头晕气闷,起身踱两步后顾盼而笑:“妹妹方才说到能耐,便叫我想起一事。茜姑娘是何许人,妹妹也敢私自处罚,可见是比我来得有能耐。你就不怕要是那落杖之人下手重了两分,教茜姑娘给挪到吉祥所去了,妹妹该如何向嫡福晋交代呀?”金明姝双目清冷从高氏身上滑过,依旧媚眼如丝:“高福晋总爱惦念下贱奴才们的事儿,委实这王府中顶顶念旧之人。只是惦念归惦念,想必此事还由不得福晋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罢。”她回眸淡淡瞄一眼身后的使女月绫,“除非,高福晋还记挂旧时情谊,把他们那些卑贱胚子当作自己人一般——想来是不会的,堂堂万岁爷亲抬的侧福晋,终归是要顾及自己的体面,不然进了那起子奴婢老货的茧耳朵里,脏嘴巴上说好听了是福晋怜贫惜贱,说难听了怕还笑话福晋高处不胜寒,怀念起旧日子来了呢。”
      天边逐渐显出一抹霁色,混在氤氲云雾中忽远忽近,一透曦光缓缓折穿过去,高沛茹只当那夏阳曈曈似火,直烧进人的心里去。她脸上雪絮般煞白,少刻手上一颤,成窑瓷碗僻啦坠地应声粉碎,凉透大半的梅子汤点点洒在碎瓷片上,隐隐闪出晶莹的光,映得满地狼藉璀璨如琉璃珠子一般。金明姝退若凌波微步,拈起绢子笑言:“福晋容恕,她们还都等我蒱牌呢,迟了可又要浮白自罚。”
      翠缨见那金氏远远去了,支两个婆子把地方清理干净,方不屑啐道:“什么混帐东西,也配摆脸色给主子瞧,想当初若非孝敬皇后开恩,哪里就有她的出头之日!”略作忖想又低声道,“依奴才看,今日这事儿只回胜春堂那边未必奏效,还是迟早得使人禀了宁寿宫那位一声,好歹叫她以后再敢狂妄!”高沛茹怒极噙泪,合眼以指尖轻揉额角,那泪便顺着鼻梁滑淌下来。“宁寿宫的算我哪门子亲,不过随了辈分浑叫一声,她要见了我这副病怏怏的德行怕还得刻薄些,旁人不知就里没的当我指亲托故。也勿要惊动了嫡福晋,今儿就算我不中用罢。”翠缨本欲启齿,只是眼看高氏自顾梨花带雨,心中仔细思虑再三,遂不再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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