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姜蒔

3、1：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胜春堂后院一树树石榴盛开到末时，落得一地堆火似的的花絮，风细细卷起那落英，夹着芬芳在院里缱绻不去。寅初时分的耳房里四下悄然，烛台上的蜡珠将落未落，如泪一般淌着。绾约正在窗前浣手，骤然瞥见一个小太监拎着羊角灯疾步走近，不由打了帘子探身问道：“今儿怎的是你来了？”
　　谢保生见了绾约，忙喜孜孜的一路小跑过去，“六格那小子夜里多饮了两盏水酒，托我替他值早班，好贪懒睡觉。”说罢递上一包毛边绵纸，又想起一事来，遂伸长脖子往耳房里头瞅，“对了，茜姑娘的伤可好些了吗？”绾约微笑，接过纸包打开来瞧，正是新焙的茶叶，余淡淡青莲香：“多亏了你师傅的药，伤是大好了，只是嘴上总爱嚷疼。”
　　“那就好。”谢保生也湛然带笑，略略打量绾约脸色，道：“姐姐想是昨晚睡不好。”绾约怔了一下，方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跟个笑面虎似的。”谢保生便委屈起来：“姐姐好冤枉了奴才！原想一夜风雷，必叫姐姐不得安歇，故而刚才给姐姐多捎了点茶叶，姐姐尽管拿来点茶汤喝。”
　　绾约瞪他一眼，没好气说道：“糊涂小子，主子的茶叶哪是咱们能用的！”回身进屋去收拾停当，再遣了几个早起的丫头婆子下去干活，睹睐保生仍在，便指着那窗笑，“话说回来，昨夜真是好大的一场雨，你看这竹苫子，可又要劳小苏拉来换一趟。”
　　谢保生笑起来，凑过去乐嬉嬉的，“这有何难，晚些时候我来替姐姐换了就是。只是方才来的路上听师傅说，昨夜储秀宫的风雨可不比咱外头的小。”绾约狐疑片刻，只慨然嗟叹一声，同保生并肩走经几间群房，犹未言语。谢保生却已急得抓耳挠腮，忙道：“姐姐怎的不问？”
　　“别家主子的事儿与我何干，我只管留心自家主儿的。”绾约低首说。两人才过白石甬道，只见天乌压压的一片，仿佛又要落下雨来，于是姗姗折回抄手游廊，“储秀宫离咱乐善堂近，我唯恐那儿的动静大，叫主子心中不踏实。”谢保生喃喃言道。绾约止了步伐，倚栏看抱厦前几棵紫薇经雨俨如水涝了一般，因说：“裕主子和谦主子俱在，想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待福晋去给主子们晨省了，你们手上清闲些的时候，多派几个苏拉来给院里的花草培培土，歪了不好看。”
　　谢保生才应下来，天洒起一阵蒙蒙松松的雨，叮咚敲在琉璃屋檐，脆若玉声。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物事给绾约：“好姐姐，这个送你。”绾约忍不住解颐：“小兔崽子，平白无故送我东西做什么。”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对杨柳青玉钏。她于是讶道：“你哪儿来这样的好东西！”
　　谢保生抿着嘴笑：“姐姐尽管收着，只是可别叫茜姑娘给瞧见了，奴才也没剩多少好东西了。只盼着姐姐待会儿跟主子说一声，到延禧宫去的时候捎上我就好了。我可听说，除了熹主子的景仁宮外，如今后宫里就数裕妃娘娘的延禧宫最气派了。”绾约却勃然变了脸色，一把拧住谢保生的耳朵：“说，这手钏是不是偷来的！从哪位主子身上偷的！”谢保生一时不及，侧着身子嚷：“姐姐，我没有——”
　　“不是偷的难道是买的？你这猴儿精，一个月攒多少例银我还不知道！你不告诉我打哪儿得来这东西，别说是延禧宫，就是这王府你也别指望能继续留下来！要是不肯讲实话，我现在就同你师傅告状去，看他剥不剥了你的皮！”绾约揪着他的胳膊恼道。谢保生哎哟一声，继续求饶道：“好姑姑，好姐姐，您饶了奴才吧，奴才真没有！这是师傅给奴才的。”
　　绾约这才松了手，候他说下去。谢保生揉搓着耳朵嘀咕：“奴才是赶在王爷跟前伺候的人，姐姐难道还不相信奴才吗……”又迤迤然道出原委，“这钏子是前两天师傅给我的，说是后宫主子的旧物。当时一篓子的珠宝首饰，都是要运出宫去典卖的，原是师傅疼我，让我先挑了换点私房的钱，我看这玉钏玲珑别致，可特地留着给绾姐姐的。”
　　绾约拈着那钏子细细掂度，忽又奇怪：“这样精致的玉器，你师傅可有道是哪位主子娘娘不要的吗，真真是可惜了。”谢保生思忖片霎答道：“仿佛是从前启祥宫的主子。”二人闲坐廊下，星星落落几只燕雀擦瓦回旋，盘桓紫薇树下啄软烂的青蒴果，绾约遽然一打冷颤，转头去脸色发青的小声问：“可是五年前薨的懋嫔娘娘？”谢保生吓得哆嗦一下，只觉头皮发麻，躬腰声线极低：“我记得当年懋主子欲害先富察格格事败，在北五所一关就是三年，后来合宫都在传，说懋主子去时两只眼睛都是睁着的——”
　　“别说了，“绾约作势要捂住他的嘴，“下雨天的听得人心里慌。况且咱作奴才的，最忌讳私下议论主子。”谢保生连忙噤声，一把抢过绾约手中玉钏，跺脚愤言：“都怪奴才不好，给姐姐送了这晦气的劳什子，不如摔了罢！”绾约叹口气，神色缓和几分：“也不用，横竖都是不能要了的，拿出去卖点银钱自己花吧。”阴雨郁郁，廊檐下雨水倾泻累累如珠串一般，她倏尔想起来，“你随我到胜春堂给主子磕个头罢，好一起到延禧宫去。”谢保生揖手连声唱喏，绾约又叮咛：“主子面前可别这么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