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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雨欲来风满楼(五) ...

  •   且说北侧一间倒座抱厦内已摆好牌桌,丫鬟忙着添茶捧果子奉与围席诸妾,众人侃然闲话间吃过两盅六安瓜片,正命人做牛乳茶并蝴蝶卷上来,黄氏侧倚剔红八宝纹小炕几开口道:“快别等她了,咱们先开局罢。”双交四椀菱花棂格窗虚掩,风吹得外面的柿子树飒飒作响,乌恩琪细细瞥一眼说:“许是雨天路滑耽搁了也未可知,再等等罢。”
      黄碧丝托盏轻笑尚不予理会,旁边陈氏见了随即澹然,挪一碟白瓜子至她面前,只道:“海姐姐说得不错,迟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罚酒三杯便是。”黄氏将那六安茶顺手往炕几上一撂,颇有几分慵意的褪下腕上一串缠丝玛瑙珠子绕在指间:“再延就少赢一回牌了,我可不依。”说着招手唤珂里叶特氏身边的香芸来,“你来,先凑个数。”
      那香芸自是不知所措,神色忸怩半晌只怔忪踌躇望向主子,乌恩琪由是浅浅微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会些什么,没的输了还白丢我脸面。”黄碧丝巧笑一声,秋波横欲流:“前儿个抹牌的时候可叫我看见了,还是她老使眼色让你垫牌,你才不至于把家当都败掉!”陈芝畹正掰一剥蜜橘欲啖之,听了不禁笑将起来:“既是这样一位老手儿,还不赶紧的来让咱们好生请教。”
      “叫你们一个个儿眼尖的,我也不好藏着掖着了。”乌恩琪微一扬眉瞬目,香芸便跪下去磕个头,先搀珂里叶特氏至黄花梨云头纹方桌前坐下,待众人落座方才碎步到桌侧伫立。陈芝畹忙拉她过去,笑道:“你快坐下,权当陪咱们耍个乐。”黄碧丝攥一张梅花牌在手心,眼里笑意荡漾:“只一件事,凡事不许让着你家主子,赢了无妨,输了也不怕,银钱只管从你主子那儿扣便是。”陈氏抿嘴吃吃而笑,也附和道;“若是你主子回去克扣了你的,尽管回了咱们来,咱们也好在牌桌上治治她!”乌恩琪眉开眼笑,露出一口碎玉似的皓齿,“真真儿你们一群无赖的蚂蟥,却原来早觊觎上我的丫头!”众人无不捧腹笑倒,是以香芸亦坐,四人围桌捋牌。
      两刻既过,下人献刚熬好的牛乳茶上来,掐丝珐琅多穆壶嘴上嚯嚯冒着水烟气,登时通室浓香萦绕。“黄姐姐最近似乎偏爱这种蒙人的吃食,上回那味绿豆馅儿的黄油酥饼我回去跟着做了一遍,怎奈还不能拿出来见人。”陈氏把骨牌夹在指尖摩挲,脸上一抹浅绯色如同绮霞。黄碧丝斜签着身子坐,眼角往上飞扬闲闲一笑:“宫里头赏下来的点心,我也就是图个新鲜劲儿。听说那和面的黄油是以上好的骆驼鲜乳和羊乳制成奶皮子晾干后再慢慢炼取的,那股子绵甜滋味儿自非别处可比。”
      乌恩琪支颐笑说:“小的时候额赫在家中常做乌如木——也就是你们说的奶皮子,冬夜里与碾碎的胡日阿巴达一起拌进苏台茄中趁热乎吃,方叫一个暖心难忘。”黄氏撑不住笑,先是推牌叫和,继而将眉一扢脆生生道:“瞧她这话说得跟打了哑谜似的,我听着要头疼!”乌恩琪擢下发间的镂空兰花玉钗仔细把点数算了一番,道:“让你们成日里老管我海姐姐海妹妹的唤,真把我当你们汉家姑娘了不成!”
      正巧太监袁务东引金氏进内,金氏挑起帘子只闻笑语不断,便道:“我来迟了,你们倒还热闹得紧,有什么高兴事儿也说与我一道听听。”又见香芸与三妾同坐抹牌,不免笑啐,“古人常言博戏驰逐之徒,说的可不正是你们这帮人,仔细回头把丫头也给糟蹋上!”陈芝畹目弯似盈月,温和道:“金姐姐怎的才至,方才已让婆子们替姐姐温好了桂花酒,只待姐姐浮白呢。”
      黄碧丝回身流睇,抚平鬓角曼声道:“你少卖弄,这满屋里能断文识字的没有几个,我是头一个不吃你这套的,赶快饮上两盅好赔罪去。”香芸挪鼓钉绣墩来与金氏坐,金明姝捋顺裙摆,只说:“满屋里也就你这张嘴最是刻薄,恨不得我早早醉了好叫你给撵出去。”桂花酒甜香馥郁弥漫,斗彩兰石酒盅里映出清澈的金黄微微荡漾,金氏握在手中但觉暖得要捂出汗来。
      乌木边花梨心条案上的青瓷瓶中斜插几株君影草,素藕色的花影婆娑绰绰,衬着黄碧丝轻浮的笑,“我能不刻薄些么,你那屋子离我这儿才几步路的功夫,也够你走上半天的。莫不是仗着打了嫡福晋房中的一个女使便叫你身份给贵重起来,如今请你来一趟比请尊菩萨都还难。要是赶明儿我也寻个由头将那绾约狠狠发落,保不准哪天我便是个福晋了。”
      乌恩琪眉叶秀致轻轻一锁,正色道:“姐姐慎言。”黄氏笑意艳深,像盛夏里后院花坛中雪青色的醉蝶花,一簇簇烂漫得妖冶动人,“怕什么,这儿又没有旁人。”金明姝双眸流转有如秋水桃花,无声冷然一笑:“你明知道尽是自己人,却偏挑最难听的来说,句句都带刺儿,也是够费心的。”
      陈芝畹坐于旁侧发觉出不对,连忙赔笑道,“姐姐光顾着吃酒可不行,我正好带了六月里新腌的玫瑰小枣来,姐姐权当赏个面子尝着下酒罢。”让贴身使女玉纪呈上果子来,金氏以箸夹起一颗金丝小枣细细含嚼,又听那黄氏言:“你说你好端端的哪儿来这样的暴脾气,若是有错正经训她一顿便是,何苦动起手来,万一闹出了人命多不吉利!她一条奴才的命折损了可以不算什么,怕只怕眼下的情势,冲撞了如今圆明园的那一位也未可知呀。”
      一席娇语如同莺吟,乌恩琪神色骤变,肃容低声道:“姐姐吃醉酒愈发胡言了,叫人听见可是大不敬之罪。”金氏嗤之以鼻,冷冷笑一声:“宫里头每天见血的事儿还少么,三阴月里自戕的那个不犯忌讳,偏生就我打了个丫头叫冲撞,你这是拿刀对准了自己人的心窝子里戳。”扭头对陈氏莞然道,“芝畹妹妹这一道玫瑰枣不应当与我,该拿来堵住她的一张破嘴才是。”
      陈氏两靥如点染上笑意,敛首道:“两位姐姐唇枪舌剑,哪里是我能止住的。”金明姝蛾眉宛转,水葱似的长指甲一下一下敲在花梨木坑纹里,与黄氏相视而哂:“你瞧瞧,还嫌咱们多话了。”黄碧丝悠悠剥着瓜子,脸上漾出的妩媚蔓延开来:“我若不作声,你们也就没的乐。”窗外浓荫蔽日,柔柔一阵穿堂风卷进来柿子花淡薄的香气,乌恩琪手执象牙丝编织浅浮雕芍药纨扇徐缓拨着,说道:“都说两位姐姐性子相仿,却又是你们最爱咄咄相向,谁也不让谁。”金明姝不由蔑尔以靑白眼对之,“能与我有一丁半点儿相似,也算她的福气。”
      阳光渐渐爬满柿子树的枝桠,缠了一缕翳翳的霾风,微有几分处暑的飕意。诸妾如是又再蒱起牌来,把酒闲中莺声燕语,自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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