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途》碎竹痕

30、第五幕·青苓 练她很想你

　　“你一个人跑下去看日出？”回去的路上桑冥问我。
　　“你觉得我像这么有闲情逸致的无聊人吗？”
　　“你不像吗？”
　　这次我只是叹气，把天君的信笺给他。桑冥接过去，开始只是一目十行胡乱看几眼，渐渐的动作慢了下去，最后把信收好，燃起一团火烧个干净。
　　“没法躲了？”他问我。
　　“这是这个月第七封了。”
　　桑冥逐渐收敛了表情，跟我一起看向远方的太阳：“打仗而已，我的东荒军队又不是吃泥长大的……”
　　“赵高已经从太古等到现在了，你以为他不会有准备吗？”这次我拆穿了他的自我安慰，“无论怎样，这一关是怎么也逃不过去了。”
　　“青昧堂支援战火数年，你还有多少弟子可以派出呢，青苓。”
　　我抬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看着远方，直到被刺痛双目。
　　“我不知道。”

　　走到半路遇见了睡醒回来的骐骥把桑冥拖走，我一个人回到堂内，多天的采收，重要的药材已晒洗存入库中，只剩年纪较小的稚童在地里捡漏。见我来了纷纷行礼，我回到屋内翻出几本医经打发时间翻阅。看着看着只觉得那些乱七八槽的字越来越大，把我整个人包围住，我头渐渐低下去，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难以忘怀的那些事。师傅跟盖聂站在一起的身影，当时青草绿，所有弟子都在屋内午睡，我跟桑冥头贴着头藏在结环树下看他们碰在一处的衣袖下的手。桑冥还在咬我耳朵不断让我分心。还有那天晚上偷拆的包里闪亮亮的铜镜，一切都离得那么近，连鞋子上的针脚都能数出来，但碰到时又远了，隔着千年光阴，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看着花开花谢，藏身的花架被拆了，搭上一座新屋。太阳出来，晒化了雪地上写着的誓言。到最后，只有当初的石头还立在那里，除了青苔上开出的小小的花，什么也没有剩下。
　　“堂主，堂主？”有别的声音闯入梦里，把我拉了回来，我听出这是白副堂，揉了揉眼睛起来：“进来罢。”
　　白副堂推门进来，颇为狭促地搓了搓手：“堂主您方才去哪了？”
　　“散散心考虑些事儿，白副堂是有何话要说？”我有些莫名，现给他倒了杯茶，“以前的白副堂可不是这么多疑虑的人。”
　　白副堂这下从脸红到了耳根，几乎都要冒出烟来了：“就当属下多管闲事，可堂主，属下还是有一事想跟堂主说。”
　　我觉得有些烦，颓然趴在桌上：“好好好，只要不是赵高开战的事，一切好说。”
　　这下本来就疑惑的白副堂更加疑惑：“赵高？莫非堂主最近烦闷的原因是因为他？”
　　“不然呢？”我也更加莫名。
　　白副堂的脸色这下便的好看一些，连声道：“没事，没事……这样属下就有一问，传言赵高未死的消息是真的？”
　　“好歹也是从上古斗到现在的老角色了，你觉得他会这么容易灰飞烟灭？”
　　“这……”
　　“况且无论赵高是生是死，这场仗都是神魔之间万年恩怨的再次爆发，小打小闹示威扬威。彼此试探了这么多次，这次是要来真的了。”我收拾好医经放回书架上，不慎碰倒了几个盒子，白副堂先一步替我捡起来，却咦了一声：“这是我送堂主的贺礼？堂主原来还留着？”
　　“那是当然，白副堂何以觉得我会丢掉？”
　　“我以为……”白副堂说到一半，稍好的面色便更红了，“无事，谢堂主留心。”
　　我被这模糊的对话蒙得脑门上问号又大了一圈，这时窗外又传来黄副堂声音：“堂主，堂主，不好了！”
　　“何事？”我忙站起来，黄副堂冲进门，看见旁边的白副堂，脸色先变了一变，随即道：“开战了！”
　　我手一松，木匣跌在地上。

　　二
　　我匆匆赶到北荒的时候，两队人正杀得不可开交，这次来的魔兵不再是三头双翅黑不垃圾的小兵，而是真正的太古遗魔。三人高的身躯像一座座小山，还抖动着肥肉，将天兵无情压在脚下，无数红色的红鸟飞过上空，啄去他们的眼睛，我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会，才认出这是凶猛的蛊鵰。
　　但这也许只是前奏，远处忽然响起兽嚎，夹杂隐约铃声，我忽然觉得头有些晕，上方夜空开始扭曲旋转，蛊鵰开始七倒八歪。我意识到这是惑术，以铃声扰乱心智，赶紧封闭感官。这时背后有人碰了下我，我转头，桑冥将一只灌鸟塞给我：“快走，路上小心。”
　　“那你呢？”我赶紧拉住他，却被另一股力道推走，我茫然转身，赤练正把战圈里的女眷一个个集结起来，不远处，大批援兵已至。
　　“我是魔君啊，自然该奔在战场上。”被拉出去之前，桑冥笑着对我说。

　　这一场仗来的急去的却慢，从北荒开始，战火蔓延至南荒西海，北海封关不出，东海沦陷大半，雪姐姐跟高叔已经搬来青昧堂避难，治疗将士的重任只能落在青昧堂头上。半个月后，我终于派出第一批弟子上前线支援。
　　那一天，我再次去见了卫庄一面。
　　曾经的北海之主坐在高位上，手中一粒棋子，面前一盘残局。我绕过沙盘舆图，在阶下停住：“如你所愿，现在天下打乱了。”
　　卫庄没有理我，只是再摆下一子：“下次说话前，最好先认真思考一下。”
　　“干嘛，现在都不欢迎说实话的了吗。”我觉得站着太累，在一边看了一圈，居然找到一架琴，我在旁边坐下，吹了吹琴弦上的灰，这下卫庄看了过来：“别动它。”
　　“怎？这琴很贵？”我拂去上面浮尘，卫庄已将手按上鲨齿，我一手抚上琴弦作势威胁：“别动，不然我把它毁了。”
　　“你可以试试跟我比速度。”
　　“好好好，我投降。”我耸肩，换了个姿势支着下巴，“但我还是想知道，既然这盘计划算了这么多年，你——们到底是帮哪一方的？”
　　“我不属于任何一方，我只是在完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盖聂？”
　　“不是。”
　　“赤练？”
　　“非也。”
　　“天君。”
　　“你觉得可能吗？”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的确没可能，于是我换了个问法：“他允诺你多少好处了？值得你隐姓埋名潜伏这么多年。”
　　“你眼中除了利还装的下别的么？”
　　“有的，但在我眼里你的确是这样的人。”我严肃道，然后被一道剑气擦过脸边，有些疼，我抹了把脸，手指按上琴弦，下意识一拨，“能让你隐忍这么多年的计划，让我猜猜，你们每一个人都在隐瞒一些事，虽然我不清楚，但结合起来胡编乱造一下总是会的。”
　　说着我又拨一弦，多年未鸣的琴音逐渐清脆：“开始我以为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所以瞒了师傅生死的真相，但为什么要隐瞒呢？我是师傅的徒弟，威胁到她的事我绝不会去做。为什么你们都信不过我，直到后来，你说了‘这个计划’”
　　卫庄的眼神逐渐变了，从白眼看我变成了正眼看我。
　　“如果要对我隐瞒，那开始就可以滴水不漏，我相信你们是做得到的，可偏偏都在引导我跟桑冥去追寻。结合你们都不知道师傅的下落，我想，你们其实也不知道师傅跟盖聂的消息，所以一开始就让我们入局去查证，看能不能引出他们。”
　　说完我看着卫庄，他放下鲨齿，淡淡道：“你可以继续说，显露你的可笑。”
　　我于是不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虽然我不清楚我师傅跟盖聂到底是如何相识相知，但我知道他们感情很好。而以我对盖聂的了解，他虽然做得出亲手关押我师傅的事，却不太可能单为师傅而破洗骨塔，他身上的责任太重，我知道他无法放下，更不可能没考虑过放走妖魔人间大难的事。所以，这背后一定有一个让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如果说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那我想，更早的一步是当初青昧堂炼丹的事，天君一张嘴说药不对，反而将老堂主关进了牢里，这是为什么？直到我听到老魔君为了救堂主抓出窃贼，老魔君交出的怕不是什么窃贼，而是跟天君的一项交易吧？
　　“老魔君跟老堂主退隐，用台面最弱的一个势力逼走台面最大的一个势力，这笔买卖天君做的不错，于是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老魔君是当时遗留的魔界势力，以天君的多疑，定是不会让他长留，所以有了这个计划。而在这事之后，引发所有遗魔聚集，好在日后一网打尽。
　　“然而这个计划出现了最大的意外，大概就是盖聂，他本来应该不属于这个计划里，但当时肯定出了过错，所以你们不得不想办法把他拉进来，所以，天君把我师傅关进了洗骨塔。”
　　我揉了揉弦，开始谱曲。
　　“将我师傅拉入局，等于把盖聂也牵扯进来，于是发生了后来盖聂闯塔的事，我想这大概是计划里最险的一步棋，所以你们也是足足准备了一百年才开始行动。他们当时肯定没死，而是被你们救走，从此开始隐居度日，并且奉你们的命令，在凡间斩妖除魔尽量减少损失，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四处走动的原因。
　　“但你们的敌人大概也察觉到这一步，明里不能说出来，只能暗自除掉他们，所以在鬼镇我师傅中了毒，再度藏匿了一段时间——赤练也参与了这个计划吧，小池村的蛇就是她帮忙找来养的……”
　　“不是。”卫庄忽然打断了我的话，“这件事她没有入局，只是盖聂请她帮忙，她不知道计划。”
　　“因为你舍不得把她拉进来？”
　　这次卫庄没说话，我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好吧，尽管我现在还是一知半解，但你如果在乎她，我就相信你不是对立方。”
　　“那你就走吧。”卫庄一掀袖子，沉重大门洞开，冷风呼呼吹起来，我又叹了口气，给琴蒙上一层纱。扶着门框出去的时候，我又回望了那个黑暗大殿上的人一眼，“卫庄，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们两个，但赤练她很想你，结束之后，去找回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