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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四幕·桑冥 第四幕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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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我也不知要去哪里,随便挑了个镇子乱窜,千年的故事从脑海里一一转过,好像现在这场雨,无缘无由就落下,无隙不入,沾湿了一切。或浅或急,从明到暗,蜿蜒到每个角落,细细润色一番。却在停下之后也渐渐挥散,不留痕迹,叶上的湿痕干了,花离开了梢头,到最后,只有石头在沉默中逐渐风化。
“大哥哥,卖花咯,买一朵吧。”有小姑娘撞进我的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大约六七岁的模样,衣服上蹭脏了好几块,怀中的花倒还干净,我也学她歪头眨眼:“小妹妹,你们除了卖花就不能卖点别的吗?”
“哥哥你要别的吗?”她眼神亮了起来,从小小竹篮里扒了一阵,挖出一团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努力捧到我面前:“哥哥,买只兔子吧。”
我觉得,这小姑娘真有做生意的头脑。
我捧着八文钱买来的兔子继续游荡,雨渐渐小了下来,还是带着些寒意,兔子蠕动着三瓣唇在我手心缩成一团,我弹了弹它的耳朵,左拐右偏晃进了小巷里设了个结界,偏头看向一边:“我来了,别躲了吧。”
随着话音落地,狭小的巷子里一瞬涌出了许多人影,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墙头,有几个还在空中飘来飘去,这些人脸上都是空洞的一片,没有五官,没有胖瘦区别,只是一具具傀儡般的身躯,不敢亮出真面目,隐藏在面具下才能见人。
重重人鬼中走出卫师叔的身影,我不禁有点想笑。
“你们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啊,师叔高叔。”
桑冥
跟卫师叔会面结束,我又马不停蹄赶往青昧堂,一路云海翻腾,淅淅沥沥的雨沾湿了我的头发,雷公电母打着哈欠抡锤施雨,我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仔细想想,还真想起了一些片段。
那年师傅寿辰,端木蓉吩咐青苓来给师傅送礼,我受师傅之命给端木蓉送东西,两边在半道遇见,干脆凑到一起又去凡间玩了一遭,顺便互相拆了对方的礼物,我师傅送的是一枚铜镜,青苓正鄙视我师傅就知道送些没用的,那边我拆了端木蓉的盒子发现是一双鞋,然后一起同心协力数落自己师傅不懂风情。
而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那次我们在外面耽搁太久,回去时天色暗了,没有星月的路走得让人慎得慌,我抓着青苓的手,直到彼此手心都出了汗,风大天冷,青苓直往我怀里钻,我就抱着她,一直到她不再发抖为止。
现在回忆一番,印象最深的大约还是她钻过来时因为胸太小,骨头咯得我生疼。现在一晃两千多年了,手感也还是那样。
这次我单身一人闯进青昧堂,门口居然没人拦我,我探头看往里面,整个堂子就像一块菜地,一只只成精的油菜在地里跑来跑去,地头两棵较大的青菜在商谈着什么,我敲了敲柱子:“两位什么副堂?你们堂主呢?”
“桑魔君。”黄蝉明显有些不愿行礼,还是白术拉着她作揖,“桑魔君大驾至此,还请恕在下未曾迎接——怎么不找人通传一声。”
“因为你们门口没人,我就进来了。”我懒得周旋口舌,“你们堂主到底在不在?”
“堂主几个时辰前回来过一遭,后来又出去了,原来堂主没跟魔君在一起?”白术闻言抬头看我。
我摇头:“不关我事,我可没拐带人口。”
“既然如此,白术还是想提醒一句。”
“如果是上次那些不该说的话就算了。”我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嘴里嚼,又挑了几片叶子喂兔子,“不能说的东西自然是少说为好。”
白术明显被我噎住,半晌才笑了笑:“桑魔君也是幽默。”
我回头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好吧,你想说什么?”
“虽然桑魔君掌握大权,可区区一个青昧堂怕是容不下这么大的荣耀,堂主也不是那么好拐的人。”白术做出一个坚定冰冷的表情跟我对视,我吐出一小截叶梗,“白副堂,虽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记得好好伪装一下自己,下次把眼神的雀跃藏起来。”
离开青昧堂,我在四海八荒里画了个路线,试着找出青苓会出现的地方,却发现当初我们走遍了所有地方,挨个去找还真是花时间。
我低头看向凡间,天色已经暗了,几颗星子挂在我身边,不知青苓现在是否在下面,是否能从万千繁光里看到我。
天亮的时候,我在一座山头找到了青苓。她撑着额头,眼睛下面一圈青色。我走过去把酒跟兔子扔给她:“熬了多久?”
“一晚上吧。”
“骗谁,才一晚上就这么憔悴。”我捏了捏她的脸。
“你少吃一顿还能瘦三圈呢。”青苓打开酒坛咕噜噜喝了三大口,打了个嗝,兔子被熏得直往我这扑,“你怎么找到我的?”
“按照感觉去找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然后就来这了。”
“花了一夜?”
“嗯。”我说完继续陪她看天,唯一的一个太阳正被驱车拖出天边,青苓指给我看一个方向:“当初在小池村那个疯颠颠的醉汉你还记得么。”
“记得,羿叔。”我说,那天撩开他的头发我就看清了这张脸,曾经名震九州的传奇人物,他平生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传奇就是为民除害射下九日,那时候我尚小,可他在烈日下目不转睛挽弓射出惊天地的那一箭,还是让我记了很多年。
“我打听过了,嫦娥离他而去后他就半疯了,每天只知道喝酒,喝完了睡睡醒了喝,疯疯癫癫糊里糊涂地过,他有个徒弟,不过他从不教他射箭的本事,每天砍砍柴过日子。”
“这样的人都有徒弟,我的天。”我揉了揉兔子给它递一片萝卜,“你要去看看他吗。”
“你想去我就去呗。”青苓咬牙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坛丢到山下。
小池村中居然没有羿叔的影子,村民还未完全恢复,指点我们去山下镇子寻人,我跟青苓像以前一样拉着手在熙攘人群中穿行,停停走走,偶尔停下来买些东西,青苓刚喝了酒,吵着要吃酸的东西,摊子上还剩最后一串山楂,我正要去拿,跟另一双小泥手碰在了一起,孩子拽了拽我的衣角,怯怯道:“大哥哥,能不能把这串让给我……或者我们分一半也行。”
我眨眨眼看着他身后的摆着一大捆长短粗细柴火的背篓,“可以,只要你的师傅叫羿。”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羿,连除九日,万民敬仰,手持流云箭,让天地为之昏暗。
而如今,也不过是茅屋草床上的一个颓废酒鬼。青苓受不了酒气去外面解闷,我踢了踢他,没踢醒,照着阿轮的提示打开酒坛子,床上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然后人就爬了起来。
“哇,真是有骨气。”我竖起大拇指表示叹服,将糖葫芦递给阿轮。在羿叔旁边坐下晃了晃酒坛子:“羿叔叔?”
“你……你是谁啊?”羿叔明显醉得不轻,眼睛都争不大开了,还想努力抓住酒坛,我手一抖,淅沥沥倒了半坛在他脸上,他拿手接住只顾去舔,丝毫不理会我这个侮辱他的人。我叹了口气。
“你师傅一直这样?”我看着阿轮,他点头,三两口吃完,把最后一颗留在桌子上,我摸了摸他的头.忽然就看见羿叔跳了起来,疯疯癫癫说着醉话,都是些吟月的诗词。
我觉得有些好笑,抱着胳膊在一边听,羿叔却忽然将视线转向了我,眼中忽然冒出凶光,那鄙夷厌恶的神色我不陌生,在我流浪的时候经常得到。
而今再度重现。
“妖孽!且要往哪去!?”羿叔大喝一声,喝完了酒把坛子往我脑袋上砸,我一仰躲过,连声唤着羿叔,他却已经认不出我了,从阿轮的背篓里抽出一截树枝做出挽弓搭箭的姿势向我而来,我心里一凉,已经看见隐隐现行的逐日弓,哪怕没有流云箭,这一下也够我受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苓从外面跳了进来,羿叔眼神一边,树枝已掉在地上,下一秒,只见他他欣喜若狂扑向了青苓……手里的兔子。
“是你吗?是不是嫦娥叫你下来的?她有没有拖你带话给我?你说什么?那这样,你、你替我传话给她好不好?”羿叔激动得语无伦次,捧着一只普通的兔子视若珍宝,连眼神都清明了不少。青苓捂着胸靠在墙上,我看看她,又看看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轮,最终对青苓说:“去搞碗醒酒汤吧。”
【第四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