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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四幕·桑冥 有些人是不 ...

  •   跟卫庄分别之后半个月,赤练才从酒醉中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杀到洗骨塔兴师问罪。
      “你祖玛[祖玛是个啥]哦,不就喝个酒,再迟半个月醒你们俩小兔崽子是不是要把老娘的房子给翻了?直到玉石这东西有多难保养吗?打架出去打不会?这下我一整座房子都要重新凿一遍了。”
      我听的耳朵生茧,放下戚柯沉重道:“若换成卫庄打架把房子搞成这样,你是不是会说,‘庄,你好厉害,加油!打爽了没有,那边还有一队你继续’”
      赤练一记老拳砸在我头上。
      “我还以为就我的东荒不太平呢,现在连你不问世事的西荒也中招了?”
      赤练坐下喝了口茶,含在嘴里半天,又转头吐掉:“你这的茶我果然是再喝一千年也喝不惯。”
      “喝点也没事嘛。”我把一片莲花花瓣搁在她茶杯里。“这么多年,不也是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可不是靠忍就过得去的槛。”赤练推开茶杯开始嗑瓜子,指间的红头蛇爬到桌上喝得欢快,“连我的西荒也敢闯,看来是真不顾及西王母面子了。”
      “面子这东西,撕了就撕了,当魔的要面子做什么,又不是人人都像我师傅。”我把棋盘落花吹开,收拾黑子,“又要动荡了。”
      “你在怕什么?”
      “怕你到时候哭。”
      满盒白子全扣在了我的头上。
      送赤练离去。我把茶具收拾好,面前忽落一人,绿衣青裙,腰配墨玉牌,手持绿竹萧,鬓边还簪果绿的绢花,活脱脱一棵绿树。这样一身绿的,想来只有青昧堂无疑了,“姑娘来访何事?”
      “青昧堂黄蝉,见过桑魔君。”绿树朝我一拜,“近日来堂主总有事情出门,而不知去往何方,堂内尚有事情等堂主定夺,与堂主走得近的想来只有桑魔君,不知魔君可知道堂主下落?”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会想怎样?”我挑起她的下巴,居然连眼妆都用了绿,青昧堂不如改名青楼。
      “我会想打死你,但明显做不到,所以只能想想。”
      “好吧,我不知道。”
      正要松手,远处又传来一道熟悉声音:“魔君请自重。”
      我眼前又是一绿,黄蝉已被人拉走护到背后,我眯眼想了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是之前跟青苓一同出门的什么什么白副堂:“白术?”
      “白副堂,你怎么来了?”黄蝉的手还被他拉着,姑娘家在他身后红了脸,虽然他看不见。
      “我怕你迷路。”白术显然是赶路来的,现在还气喘吁吁,我看了收拾好的茶具,决定还是不泡茶了:“你们堂主不在我这,她跟我分了快两千年了,你们别把我们关系想得太好。”
      “桑魔君也会说谎话?”白副堂紧紧盯着我。
      “我可没说谎。”青苓的确没在我这。
      “既是如此,那叨扰桑魔君了,还请见谅。”白术低头告退,黄蝉还想说什么,被他捂嘴拉到前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有句话,虽是不方便说,但白术还是想请桑魔君听我一言。”
      “既然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我微笑。
      这下他无话可说,腾云走了。

      我放好茶具,躺在骐骥肚子边,在这个阳光晴好的午后睡了过去。
      颠簸中我做了一个梦,梦境混乱,都是以前的事,师傅抱起我时有力的手臂,使出长虹贯日时日头刚好升起来,他的身影在其中渐渐模糊,我追过去扑,却跌进了青苓的怀里,她温柔缠着我,少女柔软身躯上弥漫特有香气,害羞时发红的皮肤上蒸出一层薄汗。其中居然还有端木蓉的身影,她被师傅押入塔中回看他的那一眼,之后大门便封闭了。再来是洗骨塔下的决绝,师傅没有多说一句话就闯了进去,万丈高塔崩塌,飞沙走石之下重获自由的妖魔发疯般撕咬身上镣铐,脓血涂了满地,我在混乱天地间只能挥剑、再挥剑。忽然一块巨大岩石砸在我身上,我浑身一抖,满身冷汗醒了。
      青苓的脸在我眼前放大,见我醒来,满是嫌弃离开:“你骑在珍兽背上赶路都能睡着?”
      “你睡觉不也磨牙。”
      “多久之前的毛病了,我现在戒了,戒了,戒了。”
      “你爱吃肉也能戒吗?别说大话。”
      “嘿,我入仙这么多年,早就辟谷了,真的做到了做到了做到了。”
      青苓一连重复了三遍,有人掀帘子进来:“废话真多。”
      “掂去。”
      我跟青苓异口同声说完,才发现是卫师叔来了。
      “不错,翅膀硬了,也忘了是在跟谁说话了。”
      我额上冒出一滴冷汗,啪唧又睡了回去。
      “起来。”卫师叔踢了踢我。我爬起来,这次他倒脚下留情,没把我踹出血。“装弱不代表你能逃避,小子,比一次。”
      我觉得冷汗越冒越多:“师叔,这个玩笑不好笑。”
      师叔一个眼刀丢过来:“不想打那就滚。”
      “我随时都可以走,你要问她。”我指了指紧紧贴着他的青苓,“我是怕你不小心打死她。”
      “别问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卫师叔一语道破所有心思跟后路,“他们也不想出现。”
      “那你总有他们的线索吧。”青苓不折不休又转到他面前,“你要是不肯说,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天君。”
      “不自量力的小丫头。”卫师叔拿剑柄搁到她肩上,青苓立刻被压得双膝跪地怎么也起不来,“那你今天就可以不用滚了。”
      “哎哎哎,莫生气,和气生财。”我顶开青苓抗住鲨齿,久未见了,刀上献血气息还是浓厚,“好歹那是我的师傅,给个面子,师叔。”
      鲨齿甩了个漂亮的动作,重新入鞘……不对鲨齿无鞘,收进了袍子下面:“这件事多说无益,都是旧事了,你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戏本儿里还有一句生要见人死要留尸呢,师叔你也忒小气。”我艰难抓着他的裤脚爬起来道。
      “总是要让我知道生死才对吧。”

      桑冥
      “师哥跟端木蓉都没死,毁掉洗骨塔本就不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可笑意外,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现在还活着,你们不用去找,找了也没用。”
      我准备好的瓜子撒了一地:“哈?就这样?”
      “嗯。”
      “真的没有别的故事了?比如我师傅跟她师傅不得不说的幽会?或者暧昧时被你们撞见?”
      “又不是人人都那么无聊。”
      卫师叔扛着鲨齿开门出去,我嗑了粒瓜子看着青苓:“你说他是不是在逗我们?”
      “很有可能。”
      “算了,我们自己找线索吧。”
      “能有什么,难道再去一次北荒?”
      我们边走边说离开这处秘密所在,刚要跨出结界的时候,忽然又开始地动山摇,青苓哀嚎:“又来?”
      我抬头,无数低等的魔兵衔着同伴尸骸而来,万千双翅膀遮天蔽日。
      “你们是不是在绸缪一个大计划?”我看到脖子酸还没见这队伍有尽头,艰难把脖子放下来看向卫师叔。
      “你觉得呢。”
      “那就是肯定有了。”青苓道。
      “不管你们站在哪一边,这些你们都不该知道,在我灭口之前走吧。”卫师叔把鲨齿一横,我跟青苓齐退三步,“师叔,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早该明白的。”卫师叔依旧没什么表情,“你从这往下,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将目光转向面前深渊。
      “永恒。”我道。
      无数的魔兵将尸骸抛下去,黑色的湖水翻腾,滚出浓稠的泡沫,山壁也被染得乌黑,厚厚一层污垢之下,滋生无数虫豸飞扬,水中忽然蠕动出一道白色的东西,将那些虫子叼住,再落入水中时还溅起了漂亮的水花。几个泡泡骨碌碌滚上来,新的魔兵悄然浮出水面,冲向天空。
      “现在呢?”
      “毁灭。”
      “生命不息,你如何断言这是毁灭?”
      “将原本该有的命运破去,强行改变轨道,赋予不真实的虚幻生命,再一次次死去,这是破坏,不是重生。”我轻声道。
      “那你们就滚吧。”
      然后我们便被卫师叔踹了下去。
      这一踹倒没掉进湖里,空间一转,我们已站在结界之外,我松开青苓的手看着周围,骐骥已经趴在桃花树下睡着了,我走过去拿起掉在它脑袋上的一枝桃花给青苓戴上:“走吧。”
      “去哪?”青苓扶了扶簪子跟上我,“还是你又发现什么了?”
      “没有,他们的心思谁知道呢。回你的青昧堂去吧,最好马上封山。”我晃晃悠悠朝山下走,“大事要发生了。”
      “卫庄他们真的要这样做?”
      “不,我想不是,既然我师傅都参与到这个计划了,那肯定不是什么逆天弑神的无聊事情。”我踢了块石子,看着它从悬崖上落下。青苓在后面问我:“你这么确定?”
      “我师傅才不会跟他们一起疯。”
      “不一定啊。”青苓跳到我面前,歪头看我,“拆塔这种大事他都能做,也许他不是参与计划,而是步入别人的计划。”
      “那你师傅呢,她又为什么戴罪入牢?”
      青苓摇头。

      端木蓉犯的是哪一宗罪目前还不得而知,天君一直不愿公开这桩事,久而久之什么秘史奇闻都被编了出来,甚至说是端木蓉魅惑主上被天后撞破,天君怕老婆只能忍痛将端木蓉推了出去。
      此乃我平生所闻最好笑的笑话。
      要说师傅跟端木蓉相处的场景,我倒真不敢想象,就像我一直不明白师傅究竟是为什么看上端木蓉的。
      彼时被两边撞破之后,他们相会虽然也正大光明了些,但终究是地位悬殊,只是在两边熟人面前亲密一些,遇见别的仙人还是要回避。我跟青苓尚未继承任何职位,倒是比他们轻松些,每日带着青苓胡吃海喝得胡闹,各种荒唐的事也不知做了几遭,若不是后来意外,也许现在我们的第三个儿子都能开始练剑了。
      我曾经在结云树下跟青苓计划过前景:要先生两个,一男一女,女孩我教她练剑,男孩你教他医术,等他们大了些,就生第三个交给他们养,然后我们就继续去游玩天地。
      但这些却再也不能实现了,我不禁有些伤感,捂着心口扶着红梅树怏怏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病?”青苓皱眉看着我。

      平心而论,我觉得端木蓉被关的那一百年过的不算委屈。
      洗骨塔是什么地方?镇压邪魔重新改造教他做人,可那些被关押的又岂是容易被渡化的角色?甜言蜜语向来是用来骗人的。
      端木蓉作为这群魔中最正常的仙子,保持了翩翩风度,每天一言不发坐在塔里弹琴绣花——那些玩意自然是师傅给她布置的,从来没有人情味的洗骨塔慢慢多了许多装饰,从窗户外攀爬的碧灯花,到铃铛下栓着的流苏穗子,都在昭示一塔之主的转变。当然。如果能将那粉色的穗子换个颜色,我会更喜欢端木蓉。
      那年的寿辰,端木蓉也是留在塔里过的。之所以对这事印象深刻,是因为我闹了个乌龙。
      虽然当时我极力撺掇师傅送份礼物,可凭师傅的性子,我想他也挑不来什么合适的礼物,在外面逛了一遭挑挑拣拣包了一包偷偷放在师傅送东西的篮子里。那天晚上师傅进了塔就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再出来,简直脚都是软的。然后就罚我练了三千个单脚跳。
      等我累死累活爬到房间里准备为我的农夫与蛇行径哭一会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昨天买的那些小玩意还搁在原处,四下一翻,才发觉我是拿错了东西,把昔日我跟青苓挑的那些玩意搞混给了师傅。
      这件丢脸的事过后好长一段时间,师傅看我的眼神一度是诡异莫测的。

      “话说你干嘛不带骐骥来?你要走回东荒吗?”
      “谁说我要回东荒了。”我扎眨眼看着她,“我就是想去凡间再逛逛,你要不要来?”
      “早说啊,青昧堂还有事等我去处理。”青苓捶了我一下急匆匆上山去了,我在后面喊:“哎,找你的白副堂呗,他可是随叫随到。”
      “就你嘴贫,白副堂有他自己的要务,我使唤他那么多?”青苓丢了块石头下来。
      我耸耸肩,纵身一跃再次落入凡间。万年的浮云从脚下飘过,我途经当初的鬼镇,最终还是没有下去,有些人默默腐烂也就够了。
      “有些人是不是要注定孤独呢,青苓。”我朝身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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