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魔》清泪滴花枝

9、情人眼四

　　陆蕤走后，棠穗站在原地吹了会风。
　　夏夜风里透着清爽，棠穗当下心情不错，拿出才得不久的墨珠把玩。
　　得了它有两天一夜了，却还没好好看过。
　　玩了许久又重重地对着它嘬了几下，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欢。
　　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起，迈开步子。
　　屋里穆铮睡得正沉，棠穗没有点灯，趴在床榻旁在夜色里观望他。
　　棠穗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龙。
　　神界史籍有所记载的龙，遨九天之上，罩大地之本。而应龙，那龙中的主神，身有翅，覆金光，是极为崇高的存在。
　　龙护天守地，职守着万物平和，是六界的根柱。
　　可龙这生灵，万年前便堙灭了。
　　棠穗不知发生了什么，史籍中的轻描淡写的一句便是终了，缘由始末都不曾提及。
　　神界大殿里的玉柱上仍盘旋着那高傲的身躯，神殿里甚至还能感受到那股古老悠远的龙息。棠穗曾问龙的去向，神君们便只是摇头，道一句小孩子莫那么好奇。
　　她是尚年轻，是神界最年轻的神女，可年少好奇不是常事吗？
　　不知晓神君们若看到眼前活生生的穆铮，可会惊奇。
　　棠穗思及此，认定自己运道极好，暗自窃喜。

　　翌日棠穗在床上醒来，揉揉眼睛模糊间觉得有些奇怪。
　　怎到床上了？
　　扭头看看两侧也没有穆铮身影，再见窗外日头已高，索性起身了。
　　推开门闻到一股饭香，棠穗顺着气味寻了过去。
　　厨房里是穆铮忙碌的身影。
　　灶头上蒸着什么，雾气从半开的木盖下争先恐后地逃出，萦绕在穆铮周身，伴着他的白发，颇有韵味。
　　“醒了？”穆铮添完柴火起身时注意到了棠穗，顿时笑了，“做了包子，快来尝尝。”
　　棠穗此刻仍是有些迷糊，听了话便进屋。
　　“娘子最喜欢的，小心烫。”穆铮拿了碗，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顺带搬来小板凳让她在一旁坐下。
　　棠穗乖乖地坐着，乖乖地吃着。
　　她观望着穆铮，看他卷着袖子，正一下一下地擦着灶台。
　　真是奇怪，满屋的烟火气非但没有为眼前人增添一丝尘土气息，反倒徒增了几分灵气。
　　不愧是龙神呢......
　　棠穗如今带着层圣光看人，怎么看都看不出坏处来。
　　“再做两个菜，中午吃正好。”穆铮说完，手上动作不停，“起锅油烟大，你去外头找穗穗玩会，好了叫你俩。”
　　棠穗撇撇嘴，点着尚昏沉的脑袋不置可否。
　　随手又拿了两个包子走了出来。
　　“小兔精，你爹做了包子。”在院子里找到了姜念穗，把包子递给了她。
　　姜念穗轻声道谢，站在一旁和棠穗一起默声吃起来。
　　日头正高，便是站在院里的树荫下也闷热得很。
　　棠穗一身干爽不稀奇，一旁的小兔精却也一滴汗未流。
　　“我今早问过爹爹了。”小兔精突然开口。
　　“嗯？”棠穗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她。
　　“郎君只能有一个。”小兔精情绪不高，扒拉着手中包子，“爹爹才是你的郎君，前日的那位公子不算。”
　　棠穗点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他确实不是我的郎君。”
　　小兔精疑惑地抬头，眼里带着惊奇和期待。
　　哪曾想棠穗接着补充，“那位公子是我的有情人。”
　　小兔精的脸色垮了。
　　眼见着棠穗甜甜地笑着，她撅起嘴，“娘亲不可以这样。”
　　约莫是情绪太过外露，她屁股后又显出一撮小小圆圆的毛绒来。
　　小兔精毫无知觉，棠穗却是不留情面地指出，“你尾巴露出来了。”
　　“唔？”小兔精一脸惊慌，背过身捂住自己的屁股试图掩盖。
　　“莫遮了。”棠穗不以为然，蹲下身子直视她，嘴角带着抹坏笑，“昨日你同我装傻，现下可以同我说说怎生回事了吗……龙神的孩子......”
　　普通龙族的子息是其它形态便罢了，然龙神一脉传承，子息素来是金身龙形，怎能是一道行颇浅的兔精。
　　“若是护身之法尚且说得过去，将你一身龙形掩去，装成普通精怪，可你爹爹如今却不是能施展术法的模样。是以小兔精，你真是你'爹爹'的孩儿吗？”
　　昨夜穆铮任自己随意进入其神识，加之那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哪有一丝龙神该有的姿态。想着万年前龙神的传说，其中必是有不小的故事。
　　棠穗道出心里的推敲，定定地看眼前的孩子。
　　小兔精眼里有波动，咬着唇一副思索的模样。
　　直至把唇咬出不浅的印子，她方才开口，“我说了，娘亲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情？”
　　棠穗挑眉，不知为何她还称自己为娘亲，然随即便努嘴无所谓道：“若不过分，我便答应你。”
　　“娘亲别见那位公子了，起码白日里不行。”小兔精赶忙说，边猛烈地摇晃着脑袋，“不对不对，夜里更不行。”
　　“就这个？”棠穗笑了，大方点头答应。
　　小兔精约是高兴了，尾巴在身后左右快速摇了摇。
　　眼看着小兔精附耳上前就要开口，穆铮一声叫唤打断了她俩。
　　“院子里热，到屋里来喝些冰粥，再过会就要开饭了，莫在外头热坏了。”穆铮不知何时离了厨房，站在不远处向她们招手。
　　不待她拒绝，小兔精倒是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边跑边回头同棠穗叮嘱“娘亲答应了”。
　　棠穗心底当下如憋了口气，堵得慌。
　　不得法无奈叹口气，迈开步子走向穆铮......

　　夜里陆蕤又来了。
　　棠穗这回坐在屋顶上，见他来了后嘴角悄悄扬了扬。
　　明明是特意等候，却故作惊讶。
　　“你怎么又来了？”
　　陆蕤看穿她的小伎俩，也不回答，蹲下身子便伸手从棠穗怀里取出了自己的玉佩。
　　“神女若真喜欢，同我说便好。”
　　棠穗只觉胸口处一动，玉佩到了旁边人的手里。
　　她耸耸肩，道：“我说喜欢，你便给我吗？”
　　“嗯。”陆蕤点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既然要给我，那你还来做什么？”棠穗有些无理取闹。
　　“神女问了，我才能给。”陆蕤将玉佩又塞回她怀里，这动作似做了千万遍般熟练，“下次莫偷拿了，不好。”
　　棠穗不懂他卖什么药，也不愿动脑细想。
　　拍拍身旁，还是昨夜那句“坐下说说话”。
　　这回陆蕤很听话，默默坐在了她一旁。
　　“龙神消失了万年，是因为神魔两界的战事吗？”棠穗问出心底的疑惑。
　　“神女不知么？”陆蕤没有直接回答。
　　“是呀，我才出世十八年，上古时候的事情我哪能知晓。”
　　“你同我说说可好？”棠穗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神君们不同我说，哈哈大约是万年太久了，他们也不知晓吧。”
　　“神魔两界从未开战，神女多想了。”陆蕤感受到胳膊处的柔软，想要抽离却不得法，“当年神龙之妻陨落，神龙相思成狂，万年前自弃神籍，为寻妻徘徊于六界，天命如此怪不得其它。”
　　“可难母说过神魔两界开战了。”棠穗抓住重点。
　　“难母醉心人间，一知半解听不得。”
　　“这样吗......”棠穗歪着脑袋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道：“你真的从魔界来吗？”
　　陆蕤能瞧见她眸子里的闪动，似乎连带着自己在其中的影子也闪动起来。
　　棠穗把脸凑近了，极认真地说，“魔门被封那么久，你如何知晓这么多？”
　　话音落了许久，未听到棠穗再有半点声响。
　　陆蕤仍看着她，她也未挪开眼神。
　　身高差距，便是他坐着棠穗看他也得微微仰起下巴。
　　棠穗没有说什么，他便等着。
　　良久，她似是看够了，上下唇瓣微动，道：“你怕是很老了。”
　　“……”
　　棠穗也未有要他回答的意向，耸耸肩道：“没关系，我不嫌你老。”
　　她似是故意的，故意将这话题打岔，偏向了另一个地方。
　　陆蕤轻笑，抬头看天不再作声。
　　今夜无月无星，天色漆黑。
　　两人静坐了许久，呼吸声伴着远处几声蛙鸣颇有几分意境。
　　“你把夜叉杀了对吗……”
　　“什么术法都是假的。”
　　棠穗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地，平静地问。
　　她的头靠在陆蕤肩上，两眼看着天。
　　陆蕤眼皮一跳，心中默叹口气。
　　他缓了许久没有说话，棠穗也就静静地等着。
　　良久，陆蕤闷闷地“嗯”了一声。
　　棠穗心中是有了答案，只是听到这确切的回应，还是止不住有些失落。
　　她长舒口气，语气里不知是责怪还是无奈，仿佛前几日说要除去夜叉的不是自己，“真是个无情的魔。”
　　说完她贴着他的肩去看他，见他此刻也望着天。
　　这角度恰巧能看见他分明的下巴和唇，好看得紧。
　　像是脱力了般重重地将脑袋埋到他胸口，脑门用力地顶在他喉咙处，嗡嗡地又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动作保持了许久，棠穗只感受到陆蕤胸膛微微的起伏，这一上一下地让她生了困意。
　　夏夜微风拂过她的头发，拂过陆蕤的头发，有几许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棠穗只觉神识涣散，周身舒坦。
　　在恍恍惚惚间感到陆蕤喉咙微动。
　　“今夜月色很美。”
　　她闭着眼，只听到耳边这么一句。
　　然困极了，棠穗侧过身子彻底瘫在了他怀里，头慢慢滑到他腹部，两手揽住了他的腰。
　　便是就要睡去，还不忘同陆蕤叫板。
　　“切，月亮都没有，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