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浪打潮回 ...


  •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秋气侵袭下,寒江城已呈一片肃杀景象。天高地远,遍地枯黄,铅色浑融。漫漫江水似与这天地硬邦邦地冻成一处,如寒冰凛冽,又有杀机四伏。
      大片红黑的旌旗正在朔风里猎猎飞扬,与寒江城的雪白旗帜隔江对望。
      “属下参见副盟主!盟主帝王霸业,四海皆服,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祝语呼毕,议事殿上百位能臣齐齐跪倒,声势震动屋宇,随后立即静若无人,只余下重重回音嗡响不绝。
      正中宝座上端坐的却并非什么英武帝王,而是一个女人。
      ——着一身大红底袍子,上刺金线团花云纹,发髻高束,二左二右插着四支凤翅金钗,峨峨凤冠,给这红黑底子的王座一衬,好不张扬。
      群臣敛气屏声,不敢出一语,若天下哪个女人具有这等威势,必然非帝王州叶知秋之妻,上官小仙莫属。
      红唇微启,尖细爽利的女声道:“带上来!”
      殿外霎时响过一阵叮铃铛啷的锁链之声,两名魁梧大汉绑着个白面山羊须的男子走上前来,甫一放开,那男子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全身发抖,口中连连哭叫:“属下知罪,属下知罪了!求副盟主饶我一命!”
      见此情形,殿上人群不由嗡嗡地骚动起来。但见上官小仙比了个手势,就又立即恢复了缄默。
      “连城分舵舵主蔡京,你既已知罪,罪在何处?”
      蔡京结结巴巴道:“属下……属下带兵攻打寒江城,一时大意,中了曲无忆的埋伏,害我盟损兵折将,还、还丢下司徒将军独自逃回,致使其被寒江城俘虏……属下真是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说着还抬手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又捧着脸急急道:“唯望副盟主能留下我这条贱命,让属下戴罪立功,也好……也好为帝王州一雪前耻!”
      “留你的命?”上官小仙面上无一丝表情,“你当我帝王州的法令是虚设的不成?犯下如此重罪,还敢求命!”
      这一下疾言厉色,骇得那蔡京登时晃了一下,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上官小仙转向提法使:“按律当如何处置?”
      “回副盟主,当处五马分尸之刑。”
      蔡京听得一哆嗦,可怜巴巴望着上官小仙道:“副盟主不要啊……求副盟主饶了属下这次、属下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上官小仙冷冷道:“拖出去。”
      全副武装的甲士再次上前来,拖着人就往殿外拉,蔡京的叫声更加凄厉,拼力挣扎,甲士索性拽住他两条腿。人终于被拖了出去,指甲抓在大理石地面上带起一溜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令人揪心。
      群臣依旧肃立两侧,没有人出声。
      上官小仙俯视众人,傲然道:“寒江城盟主曲无忆虽得百晓生真传,智计无双,但再怎样也不过是一孤弱少女,何足为惧!而我帝王州地广兵强,收拾这小小寒江城本不在话下,却因为你们一时大意连连失手!这一次必须一举成功,出谋献计者、出战立功者重重有赏。可有哪位勇士愿意一试?”
      一虬髯大汉道:“副盟主不必多虑!寒江城势力单薄,躲得过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且派在下带兵,长驱直入,必将其打得落花流水!”
      “不可莽撞,”一位长眉老人道:“听闻总舵附近突然出现大批寒江城人马,这莫不是曲无忆围魏救赵之计,攻我总舵以救寒江之围。须先分兵截之,万勿令其得逞,而乱我盟阵脚。”
      “大可不必,”又是一中年武将道,“若寒江城兵力再强三倍,此计倒是有效。但我盟兵力远远多过寒江,且几乎兵临城下。即使曲无忆分兵袭击我盟总舵,短期内必定难以攻下,她只想调虎离山赢取喘息之机罢了。此刻若贸然进攻,她尚有巧计反击,不如我方继续重兵合围,断其粮草。围困日久,寒江城必定人心沸乱,彼时便可挥师渡江,将其一举拿下!”
      “言之有理。”上官小仙霍然站起,掷下一枚令牌道:“赵士稹,我命你为威扬将军,总领三军,攻破寒江之日,这偌大的寒江城——便是你的驻地!”

      寒江城内,集议已毕。曲无忆凝视沙盘,状若沉思,眉尖轻蹙,良久不语。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人考虑好了吗?”曲无忆问,她知道来者是寒江城的副盟主,她的得力助手——皇甫星。
      白衣玄甲的男子恭敬道:“用了许多法子,终于肯说了,让属下陪盟主去吧。”
      阴暗潮湿的石壁,绞着沉重锁链的铁门,头顶上方冰冷的水滴仿佛冻僵的生命,尽管拼命揪紧横梁,最终还是精疲力竭地坠在地上,在“啪哒”“啪哒”声中粉身碎骨。
      寒江城地牢中最深的一层,弥漫着腐肉的臭味,血腥和铁锈味,几乎没有一丝声音。但这些和漫长得无法忍受的时间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遍体鳞伤的男子就这么昏迷着吊在行刑架上,仿佛死去般没有了声息。
      “司徒将军,早知最后扛不住,又何必硬撑。”曲无忆看着狱卒收起皮鞭,用冷水将男子泼醒,语调却没有任何起伏。
      司徒忱一点一点睁开眼睛,哑声道:“……帝王州临江驻地兵力图,我……画给你就是。”
      “把他解下来,”皇甫星吩咐左右,早已有人抬上书案、纸墨和笔。
      司徒忱伏在案上,颤抖的手拿起毛笔,伸向了砚台……
      ——砚台却突然不见了。
      皇甫星眨了眨眼,砚台怎会突然不见,莫非他眼花了不成?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砚台突然又出现了。
      ——原来并非砚台不见了,而是、它已在空中!
      皇甫星想也不想,一步跨到曲无忆身前,挥手一格,只听“铛”的一声,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可以清晰地感到护腕崩了个缺口。与此同时,曲无忆金环出手,将司徒忱击倒在地,后者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半身麻痹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危机来了又去,狱卒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抓起司徒忱重新绑紧,手中鞭子又要挥上去。
      曲无忆制止了手下,摇头道:“将军对帝王州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只是何必再做无谓挣扎。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将军此时还肯改变主意,为我画出此图,无忆可以不计前嫌,待将军远胜于帝王州。”
      司徒忱吐出一口血沫,竟是咧嘴狂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之事,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曲无忆,”他恶狠狠道,“你可知寒江城身为四盟之智者,为何却仍被帝王州逼得退守老巢、兵临城下?”
      曲无忆目光如冰,“乱世之中,单单以智斗力,究竟悬殊。况且帝王州数十年招兵买马,盟中能人异士,自也不少。”
      “不错,你这个盟主还算清醒,不至于被智者虚名冲昏头脑。”司徒忱半眯着眼,轻蔑道:“但究其根本,乃是寒江城妇人之仁,只知护己及人,妄论侠义,空效圣王,竟不知天道无亲!堂堂盟主都可为姐妹之情不顾盟会利益,又整日无心争雄逐鹿,此等盟会,如何不弱?而我帝王州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便如那君王孤悬其上,群臣拱立于下,千里挥戈,万众俯首,纵横天下,莫不仰视!叶知秋可比你更像个盟主,而寒江城,不过我盟称霸武林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曲无忆轻哼一声,“或许你慕帝王州攻城略地、锐意扩张,认为这才是英雄所为。呵,都是你们男人私心里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谓争斗罢了。你以为叶知秋招募良材,侵吞江湖势力壮大盟会,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更好的家国武林?他不过为报私仇,除了强撑着的、惧怕再次失去一切的一股意志,他其实一无所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寒江城虽弱,也是上下一心同进同退,帝王州若遇不测,你们这些拥护霸道之人,只会被你们所信奉的反嗜其身,沦为弃子。”
      司徒忱闭目呼出一口气,“千争万辩,不过所信不同。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还是愿效叶知秋,大丈夫当生为人杰,一入江湖,百死不悔。”
      曲无忆缓缓道:“你已决意如此了?”
      司徒忱没有再出声。
      踏出囚室,皇甫星在耳边道:“盟主,此人如何处置?”
      曲无忆闭目片刻,淡淡道:
      “斩。”
      停了下又道:“回去处理下伤势,小心伤了腕骨。”

      “副盟主,你在哪儿?副盟主——”
      远远传来丫鬟小恬娇俏的声音。
      “何事喧哗?还懂不懂规矩了!”上官小仙正斜靠在内园亭中看书,面上略现薄怒。
      “啊,小恬扰了副盟主思绪,求副盟主降罪!”双丫髻的小丫头见小仙脸色不对,急忙跪在地下。
      “行了起来吧,何事慌张?”这丫头原是她嫁给叶知秋时的陪嫁丫鬟,那时她父亲上官金虹亡故,只留下偌大一个金钱帮和一纸媒妁之言,除了这丫头外再也没其他亲近之人,是以也就不太为难她。
      小恬笑道:“当然是好消息啦!叶盟主传来消息说,总舵那边已覆灭青龙会万马堂势力,地载门也因此事愿意归顺,盟主刚摆平这些就快马赶来,要与副盟主一同对战寒江城呢!”
      “叶知秋要来了?!”上官小仙目光一动,来得好快,有他支援自是好事,只是——
      “副盟主你又在看兵书了?”小恬绕到后面帮她揉着肩,“都是怀着身子的人了,这还要指挥打仗,可别太劳累了呀。”
      “不会。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做我上官小仙和叶知秋的孩子。”
      小恬又道:“记得那时副盟主对小恬说,‘叶知秋此人对亡妻执念太深,只可合作共事帝王州,万不可对其动真情。’如今看来,副盟主定是为盟主的英雄气概所折服~若不是深爱一个男人,女人怎会甘愿忍受辛苦为他生儿育女呢?”
      “呃……小恬又多嘴了!”正自顾自说个不停的丫头忽然瞥见上官小仙阴沉的脸色,不知自己又触了哪根虎须,赶紧闭了嘴。
      上官小仙合上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一片悠远。
      “父亲是帝王洲的前盟主,我那时怀着叶开的孩子,无法服众,嫁给叶知秋除了父亲的旨意,又何尝不是不得已。他如今大权在握,可他的心从不在我这里,谁知日后会如何。我也是费尽心思才得来现在这个孩子,有了孩子,便有了筹码。叶知秋这样的人是爱不得的,就如我和叶开那时一样,没有爱,我便选金钱帮。没有叶知秋,帝王州内我还有自己的势力,足以与他分庭抗礼。虽然这是个男人的世界,女人却也未必不能掌权。总要有东西握在自己手里,生命才不是空无一物,你以后若嫁人时,也须记得我的话。”
      小恬点头答应着,只是神情还有些懵懂,原来这才是副盟主真实的想法吗?可是自己总觉得……副盟主对叶盟主还是有那么点什么。不知叶盟主若知晓连孩子都被枕边人如此设计,又会作何想法呢?

      江边。
      营帐连绵,恰似乌云盖雪。秋风起处,杀气砭人肌骨。
      叶知秋携各分堂堂主行走江边,听其汇报战事。江风入袖,振起其宽袍大氅,一头青丝中兼几缕白发萧然。仿佛金陵王气,尽聚其身,六朝更迭,翻覆其手。其沉雄气度、谈局睥睨,令人望而心折。
      “绝敌外援,断敌粮饷,敌疲扰之,而内加之以瘟疫,不出一月,我盟定能大破寒江!”赵士稹信心满满。
      “赵卿果然思虑周全,只是寒江城曲无忆,绝非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叶知秋极目远望,江心一片风平浪静,谁又知其下暗流漩涡不计其数,曾有多少渔船埋骨于此。寒江城仍戒备森严,白旗纷披。明明围困多日,听闻城中粮米紧缺,普通盟众每日仅能分米一勺,与树皮草根熟牛皮混合煮食。谁知气象竟不衰飒,反倒似易水河畔,慷慨悲歌。
      “盟主是说……?”
      “一月太久,曲无忆不是坐以待毙、只知死守空城之人。寒江总舵南北各有分舵,汝等虽暂时将其牵制,终究变数太多。”
      赵士稹面露疑惑之色:“可前几次强攻,都被曲无忆以奇策击退,令我盟损失不小……”身后各堂主也互相交换着眼色,不明白叶知秋还有何意图。
      “备好船只,吾有一计,三日内必破寒江城。”

      师父,你在哪里,你不要徒儿了吗?
      师父,你为何要投靠青龙会,助纣为虐?
      师父……你知道我的心乱了吗……
      是乱了,如此战局之中,临危不乱真的好难。师父你说过,智者心不随外物动,可如今……抚遍琴曲也静不了我的心了……
      我是在害怕。
      师父放心,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害怕。可是帝王州的实力太强大了,我从未想过他们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我已穷尽智计延缓其攻势,可终究是螳臂当车……这人间的规则,不论文明了多少代、道德了多少代,到底是要用强权来维护的啊。这一次,无忆真不知能不能护住寒江城一方百姓……真不知……无忆八岁父母双亡,是师父养育我成人,如今情儿已经不在,师父你也离开,无忆从来没有习惯过独身一人,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寒江城已是无忆最后的信念……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琴弦拂得急了,指尖火辣辣的疼,突然“铮”的一声,弦断声滞。曲无忆这才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挽风台侧,见是皇甫星正怀抱一领白狐裘站在楼梯处。
      “属下……替盟主送件衣服,天凉了。”皇甫星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以后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曲无忆只简单回了句,接过狐裘披到身上。
      皇甫星看着曲无忆,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其实已在这里站了很久,听着这少女的弦声疾如寒江上的惊涛骇浪,再没了往日的玄奥淡远。
      寻常人家女孩天真烂漫的年纪,她瘦弱的双肩上却承载着一盟十几万人的性命。绝不会哭,绝不会笑,绝不认输,“三绝仙子”的称号不过是江湖人士无聊的调笑罢了,谁又知道背后的辛酸?自跟随她起,所见从来都是一副寒冰样的面容、铁打的身子骨,杀伐决断不输男子,并且,拒绝着别人的走近。若不是那瘦小的身段、发梢上簌簌作响的金铃,他几乎都要忘记她是个少女了。然而他恨自己保护不了她,只能守着她,守着这一人一城免遭战火涂炭。却还是很想问上一句:她撑得辛苦吗?
      “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曲无忆凝视着挽风台下宽阔的江面,忽然问道。
      皇甫星怔了一下,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想了想道:“十一年前……十一年前的秋天,帝王州也与寒江城起过争端。我记得正是在那一场战斗中,曲盟主……失去了双亲。”
      他偷偷看了眼曲无忆,只见她面上仍旧寒潭无波。
      只好继续说下去:“那时两盟之间隔的便是这条大江,我盟钟不忘率众高手往攻,岂知帝王州心狠手辣,竟烧掉了整条江上所有渡船,叫钟不忘望江兴叹。
      于是百晓生前辈亲赴战场。来到江边的当夜,便天降寒潮,一夜之间江面冻结成冰。众人轻功渡江,成功逼退帝王州咄咄之势。
      江湖中亦有人传,在两盟相争之时,百晓生一人一琴,独坐江心。琴声悠扬,他更口占一词:‘醉留客,江湖无妄抛征衣。帝王霸业转头醒;花外潮回,剑边虹去,抚寒江千里。’吟哦气度,飘拂鹤氅,犹如孔明在世、神仙降临,举世皆惊。”
      曲无忆起身,手按扶栏,迎风独立。
      “帝王霸业转头醒……”曲无忆轻轻一叹,“兴亡万古,何似江水滔滔。只是未转头时,谁肯轻抛?”
      而她,从一开始就被迫卷入其中,想抛,也抛不了啊。
      不觉又道:“所谓智慧,不过通达天理,详知物性,为己所用。故智者不违天道。昔日武林中人将百晓生传得神乎其神,以为其可呼风唤雨、控制天气寒暖。其实不过是观云辨雨,在降温前恰巧赶到而已。如今并无此天时地利可用,而叶知秋又率高手亲征,难道……是天要亡我寒江?”
      “……盟主!”皇甫星急道:“盟主万不可如此说。盟主已经妙计连出,逼退帝王州大举进攻十余次,只要再坚持一段时日,‘颉’、‘颃’二分舵舵主必能赶来救援!存亡之秋,盟主千万不可放弃,我与盟中兄弟更是誓死守护盟主、守护寒江!”
      “粮草已断。即使最后一搏,我只怕……盟中人心溃散在即。”
      “盟主毋须担心!”少见的彷徨、犹疑,皇甫星恨不得将这个倔强坚强的少女一把揽入怀里,“盟中人士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全都是因为盟主,盟主就是大家的信念和希望!若有人萌生退意,我皇甫星必定第一个站出来,替盟主摆平!”
      曲无忆紧抿薄唇,攥着栏杆的手骨节发白,裹着狐裘的纤细身体在江风吹拂下,愈显单薄。
      “皇甫星,今夜你帮我递封信给叶知秋。”

      “什么!叶知秋要独自去见曲无忆?”
      “就是就是,”小恬慌慌张张道:“叶盟主接到曲无忆书信,约好二人在亥时会于江上,不带一兵一卒,亦不以武艺比拼,而有要事相商。盟主思量过后竟答应了,我便马上回来禀告副盟主。”
      “简直胡闹!”上官小仙猛一拂袖,大步往门外而去。
      刚来到江边,上官小仙便觉得情形不对。往常一入夜就变得幽深阴暗的江面,今日竟然灯火通明,细看之下,原来是寒江城中人在对岸往江中放河灯,看去仿佛是群孩子,还隐约杂有呜咽哭声。一盏盏白色河灯很快便散布江面,状若白莲,倒映得水中亦是光辉摇曳、一江璀璨。
      “寒江城习俗,士卒战死,其子当于江边祭奠英魂,放河灯以托哀思。”是叶知秋走了过来。
      “呵,就会这些博取同情的伎俩。”上官小仙不屑。
      半晌忽又问:“你要去?当心死了,我可不替你收尸哦。”
      叶知秋失笑:“夫人就这么信不过叶某?”
      上官小仙盯着他片刻,一笑道:“得了,既然叶大盟主这般成竹在胸,想也无需我多虑,小仙这便回去——等着恭迎圣驾好了。”

      曲无忆孤身立于江心之上,足尖踏着一朵莲灯,轻若无物般随风浪上下颠簸,身形却是稳如泰山。
      远远便见叶知秋点水飞掠而来,仿佛夜色掩护下悄声伏击猎物的鹰隼,黑色大氅上有金色暗纹闪耀,黑夜都成了他的羽翼,那是一种沉默、高贵,而危险的气息。
      叶知秋落在离曲无忆十尺之距的江面上,竟然未使用任何外物借力,就这么悠游自在地踏足于江水,生了根一样与之浑然一体,不,更像是翻腾的江水尽都拜服于这个男人脚下。
      “叶盟主好功夫。无忆幼时即闻叶盟主曾被卜者下过‘孤星照命,一生克父、克母、克妻、克师’之断语,而这些竟都应验。惟叶盟主意志强韧,不信天命,历经千难万险终成一代霸主。‘孤星照命,以剑破之’,让无忆好生敬佩。”
      “曲盟主过誉了。叶某即便明知是计,因着曲盟主这封信还是不能不来,正可见曲盟主之运筹帷幄、洞烛人心。”
      “哪里。也只有叶盟主这样具英雄胆气之人才敢赴约。只是无忆心头仍有疑惑,惟有与叶盟主一叙,方能安心兑现信中之事。”
      叶知秋颔首:“曲盟主但说无妨。”
      “无忆想知道,当年是什么促使叶盟主在悲痛欲绝中坚持下来,接掌帝王州,杀出一条血路?”
      叶知秋微微一笑,“若不如此,天要绝我,我便引颈就死?那日我师门全派被屠,家人皆死于贼手,而后又兄弟反目,挚爱命殒,昔日荣华富贵尽付云烟。我便知道,江湖弱肉强食几千年来从未改变,正义、侠道根本不能保护弱者。只有自己成为强者,方能为天下制定规则,留住自己不愿失去的一切。”
      曲无忆定定直视着叶知秋,“那叶盟主所谓雄心壮志,究竟是要为天下万民制定规则,还是只为了追查凶手,让盟众为你一己的野心赴汤蹈火?叶盟主,你已经彻彻底底失去过一次,所以太害怕失去,为了成为强者,你不惜再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你把盟会当做自己的工具,可曾把属下放在眼里?”
      叶知秋道:“弱者不值得强者在意。我率领帝王州四处征战、讨伐青龙会,亦是为收束这纷乱局面,使天下人不要如我当年一般受邪派欺压残害。原本就该由强者掌控天下,守护弱者的性命。唯有天下间行我雷厉风行之法,才会再无难以裁决之事,再无七尺乱世之兵。”
      “原来这便是叶盟主的想法,”曲无忆不置可否,“帝王州严刑峻法,行事作风的确无往不利。你能打天下,也有实力一统天下,可你能治这天下吗?你想没想过,天下人可愿服从于你这样的统治?无忆仍觉得哪怕弱者也并非无足轻重,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看重的东西抗争,为自己的选择无悔。”
      正义、侠道虽不能救天下,却是万民共同所求,旧的规则虽不完美,却也是在探寻矛盾的解决之法。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哪怕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永无了局,这天下终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叶知秋负手而立,“曲盟主言之凿凿,可是忘记了寒江城正在我帝王州铁蹄之下?”
      曲无忆脸上也不见怒意,“也罢,话不投机何必多言。我们按信上所约,只要你不伤害寒江城百姓,我便放弃抵抗开城投降,任凭叶盟主处置。想必叶盟主不会背信弃义,逼无忆以一座血流成河的寒江城来迎接鸾驾吧?”
      “好!”叶知秋拊掌而笑,“不愧是曲无忆,拿得起放得下。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寒江城,我帝王州自然愿意。”
      “那便请叶盟主容我一日时间昭告盟众,清理寒江城内务。”满江的河灯烛光映在曲无忆眼中,泫然若泪,“也让这些孩子……送他们战死的父兄一程。”

      “随后,叶盟主答应了曲无忆的要求,欲接管寒江城。谁知那曲无忆诡计多端,刻意拖延时间又与我盟大战了三天三夜。盟主得到消息说青龙会最近虎视眈眈,欲借两盟相斗从而坐收渔翁之利。叶盟主也是心念两盟无辜子民性命,遂,就此罢战……”说书老人特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方才意犹未尽地捋了捋胡须。茶客们见故事终于结局,也不禁议论纷纷,各自唏嘘。
      “你这老儿一派胡言!”突然有个尖嗓子叫道,“颠倒黑白,美誉盟主,帝王州就这点出息?”
      “什么人!”众茶客纷纷恼了,直欲把这人揪出来。可那声音虽然无比清晰,却又好像无处不在,愣是找不到从哪发出来的。
      “曲无忆令孩童在江中放满河灯,同时大放悲声,实乃吸引敌人注意的瞒天过海之计耳!与叶知秋商谈之时,她已派善潜之高手借河灯掩护潜入水下,将帝王州战船船底悉数凿穿。又在当夜殊死突围,帝王州遭此袭击手忙脚乱,又发现战船变故,焉能不败?”
      我闻言心中惊叹,笑道人突然一拍我肩膀,我在他示意下抬头看去——只见茶馆屋角上倒挂着一个人,尖嘴猴腮、身量矮小,偏偏眼睛里射出两道贼亮贼亮的光来。
      “他在那!”片刻间也有茶客发现了他的行踪,“一定是寒江城的奸细,快抓住他!”
      茶馆登时乱了,那人一扭腰就已不见,我却觉得他那双眼睛好似会说话,情不自禁也起身追了出去。
      笑道人也跟在我后面,一路找去,那人竟仿佛人间蒸发了般全无踪迹。直追到城外,方瞧见一株老松上倒挂着的黑影。
      黑影忽然自言自语道:“‘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唔,曲无忆这么说倒是不错。不过这个江湖的制度永远是按照少数人的意图建立的,也是为他们的利益服务的。至于每一个普通江湖人的利益,如果他们自己不去争取,是不会有人替他们争取的喔。”
      这时我几乎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人不经意间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心中的疑问还没出口,他就又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帝王州与寒江城之战╭(╯ε╰)╮不同价值观的对抗~
      其实我不擅长写谋略的吧,何况还要穿插进要表达的思想,这篇堵了很久才茅塞顿开。是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虽然写作手法依然很作死,一波三折,一唱三叹,曲无忆不累,可是窝累了T^T 发现我每次写完都要哭累,但是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完!
      ps越看越觉得,我是喜欢用文字来画画……
      嗯~如果说曲无忆敬畏天道,那她师父就是个白胡子齐天大圣……后面也许会讲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浪打潮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