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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刀霜剑(下) ...

  •   十五招上,只听“叮”的一声剑鸣,玉剑被铁扇格开,脱手飞出,倒插在地上震颤不止。
      海棠怔怔地望着那剑,那么绝望、不甘心地颤着,似乎在拼命承受着战败的痛楚。直呆立了半晌,方才恍然过来:是了,她早就已经赢不了唐青枫了,那些日子被她握着小手练剑的少年,托着腮睁大眼睛看她跳舞的少年,信心满满摇着扇子约她比试的少年,都永远回不来了。
      镜花水月。梦幻一样的命轨交错,最后也只不过看着他越走越远,就像只白鹤养大之后展翅高飞。他在重霄上昂首清唳,却留她在原地,画地为牢。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子,比她强大,比她俊美,比她自由,比她……深厚。她只觉心里猛地窜起了一团火,汹汹地烧上来,遮天蔽日之势。也不管是拳是掌,武功还是乱斗,她都不管了,劈手就向唐青枫身上砸去——她知道他会躲。她感到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也听到他在耳边大声呼喊,可是她根本不想停,只想让他痛、让他痛。她直觉唐青枫的身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却看不到、抓不住,锤他打他也出不来……海棠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意在形外,求而不得,越是宣泄就越是焦躁。
      也不知撕打了多久,感到身下的人渐渐不动了,海棠这才稍稍清醒一点,睁眼看时,唐青枫已被她压倒在地上,任她锤打也不还手,只拿一双耀如晨星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两人皆是衣衫微皱,敷了满身满地的桃花。
      “姐姐……”她看到他的唇微微翕动,“青枫不知何处得罪了姐姐,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海棠摇了摇头。贴近了看,唐青枫的眉眼似有种说不出的脆弱,这人,这心性,到底还是个孩子吧……海棠心头那火仿佛烧成了一缕柔丝,兜兜转转绕在他身上,怜也不是怜,爱也不是爱,不明不白,偏又难离难舍……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轻柔地吻上那多情的眼角,微凉,心里真不知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姐姐!”唐青枫被她这奇异之举惊得呆了半晌,伸手想推开海棠,谁知对方却死死搂着不肯放手,一片片吻落在额上、眉上、脸颊上,仿佛雨滴和着花瓣,柔软又混着某种湿重的逼迫感。被吻过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痒,手脚竟一时软了,又怕挣扎伤了她,两人在地上滚了许久,依然没有挣开。

      “跪下。”
      白衣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炸响,不知喜怒,天上罩下一大团铅灰色雨云,暴风雨前的宁静。
      “移花宫弟子必须断情绝欲,洁身自好,可你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下这等不知羞耻之事!若非有弟子撞见,我移花宫岂不成了红尘情爱之所?你可知罪! ”
      海棠咬牙跪下,头虽伏得低,目光却直直钉在地面上。宫主的银头高靴就停在她额前,近得避不开视线。
      “弟子并未犯这世间的罪,犯的只是移花宫的门规。宫主处置便处置,不必多言。”
      “并未犯这世间的罪?”子桑不寿挑眉道:“你身为师姐对师弟动情,淫心匿行,有违人伦,还敢说自己无罪?”
      君海棠面色未变,置若罔闻。
      似对她的镇定冷淡略感惊讶,子桑不寿复道:“不是为师心狠,你知道移花宫弟子动情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就不替自己辩护一番?”
      海棠缓缓言道:“我说什么有用吗?去年海棠只是想出移花宫看看,宫主便赐海棠三百杖刑、毒蜂啮咬,海棠可都铭记于心。若宫主执意要个答案,那便是我自己都不知是否对唐青枫动了情。”
      子桑不寿略略勾起一只靴尖,逼着海棠抬起脸来,居高临下凝目半晌,道:“你长大了,我也很难让你听话了。就是嘴上服软,身体受刑,心里终究是不屈的。但移花宫有移花宫的规矩,否则如何开宗立派?顺之者傲视武林,逆之者自取灭亡。纵观历代宫主门人,这条至理从来颠扑不破。严是严了些,但既然对移花宫有利,凡我门下就必须一律遵从。”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红玉小瓶,“这瓶中乃是我精心炼制过的情花毒,清心寡欲之人饮下安然无事,但若你情念已生,饮下后半炷香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移花宫用刑虽酷,却并非不辨黑白。这机会你可愿一试?”
      海棠接过小瓶,拧开瓶口,但觉一股浓烈恣纵的甜香直冲口鼻,如酒般醉人的浓郁,一瞬间她几乎在想,这情花毒一定是红色的,甚至比最艳丽的血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有何理由不一饮而尽?
      岂知这毒的滋味,竟是连那股甜香也压伏不住的腥辣苦涩,仿佛咬破的鱼胆,一路下去直苦到胃里,五脏全都渗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海棠紧闭双眼,用力绷着身子,试图抵御那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剧痛。师徒二人就这么定定地彼此对峙。良久,子桑不寿低叹一声:“罢了,原来你并未动情,倒是我这个宫主错怪你了。切记以后不得与唐青枫太过亲密,惹人闲话。你好自为之。”
      顿了片刻,又伸手轻抚海棠额前碎发,指腹在那如玉的脸颊上流连许久,柔声道:“此毒虽对常人无甚影响,却可令习武之人内力减退。你今夜子时来揽月宫吧,我助你恢复功力。”说罢遥遥去了。
      海棠仍呆呆跪着,全身好像忽然就没了力气,才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功力减退之类相比之下是多么无关紧要啊,可她又不敢不去。这就是移花宫主的权威:生杀予夺,轻付笑谈。教养之恩,莫能违逆。
      她简直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
      天空又是一声霹雳,终是把人神魂震回来几分。面上几点骤然一冷,像是冰粒子钻进了脸颊,她这才觉出——雨落了下来。

      坐立不安中度过了整个白天,海棠执伞在林中疾步穿行。今天这个日子很不寻常,山洪爆发般的雨水兜头盖脑地灌下来,土地仿佛有皮肤似的耐不住击打的疼痛,于是闭紧了毛孔,弄得地上的人也胸闷气短,只觉得没办法呼吸。
      一路行来鞋子早已浸透,纱裙湿嗒嗒的能拧出水来,唯一几块没淋湿的地方也汗腻腻的,暴雨狂肆,打得地上乱红千点,但因不见月光,只看出些黯沉沉的墨迹。走了没多少路,海棠就觉得身上有些闷热,又过片刻,移花宫主居住的揽月宫逐渐显现在眼前。
      踏上象牙石砌就的路面,宫里宫外竟都静悄悄的,连值夜的侍女也不见一个。
      海棠心生疑惑,“吱呀”一声推开玉石大门,缓步走入。宫里尽是一条条曲折盘桓、望不到尽头的迷宫密道,两旁琉璃壁上每隔几步便凿开一扇门来,或铸纯金或镶白银,或雕美玉或嵌明珠,每一扇皆崇光夺目、精美绝伦。这些房间用处各有不同,陈设也各有异,每扇门上都以金字标上一种花名。一间间数过去,常见的牡丹、银莲、丹桂、芍药、水仙、郁金之类自是不提,稀有的如天目琼、月见草、剪秋萝、珠帘藤等等,光从名字便惹人遐想门后的风景,只不知宫主今晚会宿在哪一间。
      距子时还早,遂在这不常来的地方来回走走。转不多时,海棠忽听某间屋子传来女子的“咯咯”娇笑,心中惊奇,仔细一寻,见门上题的是“蝴蝶兰”三字。房门半掩,留出一条缝来,便大着胆子朝房内窥视:
      整个房间弥漫着幽幽的紫光,什么东西一簇簇地长满了天花板,甚至堆堆累累地垂挂下来,蔓延得地板上也到处都是,厚厚铺了一屋,借那紫光努力分辨,才觉出是种从未见过的变种蝴蝶兰。这花姿态极是妖异,枝叶花朵上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汁液,嗅到一丝便让人头晕,可奇的是屋里还有满天乱飞的艳红蝴蝶,在一簇簇兰花间狂躁地挑拣,时而贪婪地把嘴插进花心,吸得红彤彤的肚子一个个鼓胀起来……
      忽然又是一阵娇笑爆发开来,吓得海棠倒抽一口冷气,往屋子深处看去,隐隐绰绰的,花丛里似有一群裸身女子围圈嬉戏,被围在中间的那人是个健美男子,身下好像还骑着什么白生生的东西,一叠声的怪叫从这东西嘴里漏出来。嬉闹声中一女子酸溜溜道:“这大师姐呀自从得了与宫主双修的机会,功夫真是和从前天壤之别啊,怎么今儿没一会就要告饶了呢?”
      海棠心头一紧,听声音,此人竟是本门弟子中位分排行第二的柳师姐。
      旁边又一女子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师姐武功再高也是宫主的弟子,还能强得过宫主去?宫主,看来大师姐今日精神不济,不如让我来吧?”这声音是“冰芍药”宁师姐无疑。
      “不不不,怎敢劳动二位师姐,还是让小妹来服侍宫主好了。”“红蕖仙”顾师妹抢道,声音又甜又糯。
      她们这一争,屋里女子们瞬间炸了锅,纷纷吵着闹着要自荐枕席。忽而一个清丽脱俗的嗓音贯入众人耳中,显是用了内力:“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亲近宫主不过是为了点修为,宫主都未必瞧得上呢,哪像我对宫主一片真心。鱼水之欢销魂蚀骨,若能再得宫主一夕垂怜,就是要去我全部功力也在所不惜……”此人竟是“白百合”秦师姐,平日一向孤标傲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等话来。
      当中那男子并不理会她们争风吃醋,又在白花花的女体上抽动几下,见之没了气息,遂踢到一边,淡淡道:“内力修为这么差还妄想做炉鼎,浪费本座时间。”又对围成一圈的女人们扫了一眼,一摆手,这些女人立即乖乖趴跪在地,头朝外,将白嫩嫩的翘臀暴露在他目光下,怀着紧张又欣喜的心情等待挑选。
      海棠看到此处,心中已是震惊万分。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象自己引以为荣的门派内部竟有如此藏污纳垢之事!移花宫啊移花宫,什么超凡脱俗,什么风尘外物,竟整个是个玻璃的壳子!她以为威严却至少是清正的宫主,她以为善妒却至少是可敬的同门,呵,原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
      脑子里一片混沌,海棠连自己怎么逃出揽月宫都不记得,揽月宫……它还披着那个堂而皇之的名字呢……这世界还有什么是可以信守的,还有什么是可以捧在手心里,捧个一生一世,焐出哪怕一点点温暖的……如果这双眼睛生下来就只有被蒙蔽、被欺骗,为什么造物要给人以眼睛!她宁可不要看!
      外头依然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可海棠就这么疯了般跑着,跑着……你就下吧,下得更猛烈些啊!再下也洗不干净这肮脏的人世!
      是太闷了吗?衣服又粘又重地贴在身上……雨为什么一点都不凉了?好热……喉咙好像被灼烧一样干渴……
      不由自主地朝唐青枫的红叶小筑行去,脑海里隐隐浮现出宫主递给她那装情花毒的小瓶,子时……传她去……揽月宫……不,哪里有些不对……想停住步子,可是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了。
      唐青枫枕在竹榻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这雨怎么就下了这么久呢?想起白天那一幕,更是无法入睡。忽然传来哔哔剥剥的敲门声,起身开门,岂知门一开,就有一阵粉色的风雨急扑进怀里,湿漉漉的冰人,又好像蒸腾着烫人的热度。海棠已经烧得雾眼朦胧,抱着唐青枫不住地发抖。房内灯烛亮着浅黄色的微芒,照在唐青枫衣襟半掩的身上,从胸膛至腰腹的线条青涩而流利。海棠只觉从心底里泛上来一股痒,抓不到,消不去,近乎绝望地在唐青枫身上来回抚摸磨蹭,想要与他贴得更近,指甲深深嵌进那柔韧的肌肤,却犹如饮鸩止渴……
      唐青枫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也觉出今夜的海棠,不对劲。唤她她不应,想推开她,海棠的动作却隐约是种暗示,清冷倔强如她,阴晴不定如她,连想出移花宫都不肯求他的她,怎么这时竟似化作了一团烈火……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冷不丁肩上传来一片酥麻,低头去看,见是海棠在自己颈窝处舔吻不止。唐青枫定了定神,横下心拨开她的脸,却见她双目紧闭,两行清泪自莹洁的脸颊上缓缓流下,心中登时一痛。虽然从小和这个“师姐”一同长大,他却从没有弄清过她,更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她好像活得很单纯,又似乎心里藏着一个神秘的世界。她想什么,也绝少跟他说,他若向她炫耀自己,那么得到的不是赞许,而是淡淡的嘲弄,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就这么不甚亲近地,也到底过了许多年了,海棠已是他在移花宫里最熟悉的人,在她面前不必故做浊世佳公子。他是盟主也好,孩子也罢,她从不像外人那样关心。每次他回来,桃花树下,她一定都是在的。
      张开臂膀轻轻地拥住她,抚过那及腰的长发,发间似还有淡淡的海棠香气,唐青枫柔声道:“姐姐别怕,我在这里。”

      “啊,你醒了。”
      海棠睁开眼,发现一个小女孩滴溜溜地眨着大眼睛在瞧自己。
      “我怎么在这里?”海棠环视了一下四周,陌生的房屋,床上垫着柔软的棉布,朴素却干净,空气清新又湿润,雨已经停了。
      “是位好看的公子送你来的,”小女孩甜甜一笑,“这是我们村子,昨夜很晚的时候有个公子抱着你敲开了我家的门。他给了阿爹好多银子,说你病了,嘱托我们照看你一段时日。阿爹本来担心你有什么闪失,不愿收留,可那公子自己带了药材来,说煎药给你服下就一定没事的。嘻嘻,看来这药果然灵验。”
      “那……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小女孩摇摇头:“半个时辰前刚走呢。”见海棠痴痴不语,摸摸辫子,又问:“那位公子想必还没走远,姑娘若是想他,我陪你去把他追回来?”
      “不必了……看到了这样的我,我还有什么颜面再见他呢?”
      到底受他所助,这份情是欠下了。移花宫已经被她丢在了身后,而前面……是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感觉自己写的不是多数人以为的武侠,我只是想写自己的感受,比如这篇,阴郁潮湿又躁动的青春啊~他们都是太骄傲的人,总之就是描画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感受啦,自己以后回过头来也可以看看当年心态都是什么样子的。
      另外,全篇终于破三万字了!!!自我鼓励一下!下面剧情要回到主线惹(^_^)临时打算让明月心出来一下,太白大师兄出来一下,曲萌萌要改写得比天刀更合理一点,还有帝王州~大概还有两三章就要完结了吧~结局都想好了,只是写起来好累好漫长,又怕耽误别的事情╭(╯ε╰)╮我真是把“慢慢更”三字发挥到了极致orz~
      我怕有些比较露骨的词会被禁,要是看不到不妨去我的微博,名字也叫月盈庭,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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