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相知意玲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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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饭的师父拎着食盒送来院里的时候，苏袂还在院里观赏落叶纷飞，简夙伴在她的左右。她见简夙接过了食盒，礼貌地道了句谢，那师父百年不变地合着双掌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缓缓离开了。
苏袂的院里一向没什么人出入，仅有的就是那送饭的师父，至今也有十一年了，她除了听他说过一句又一句的‘阿弥陀佛’，再没听到别的。
她当年被送到大佛寺的时候，虽说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但怎么说也是一介女流之辈。大佛寺里都是遵规守矩的僧侣，留着她实在不太方便，因此住持才特意给她找了一个僻静的院子，除了她和简夙之外再没有别人，这也是许多年来她院里这样安静的原因。
从前的时候，这院里才是真正的冷寂，她每日每日地坐在院子里，看着树看着天，连个能够说话的人都没有。苏袂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是真的难熬。
在这样漫漫无尽的日子里，她想学着打发打发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慢慢地喜欢上看书。后来多了个简夙，苏袂还是看书，还是不知道做什么，但是至少有人给她做伴，还能说说话。
苏袂每次看书，简夙就守在她身边。苏袂爱看书，简夙却不喜欢，她喜欢制丹，喜欢练武，字倒是认识，就是看见就会觉得头痛。
此刻简夙正倚在院里的石桌，手里拿着一只梨，时不时举着啃上一口。她的身量纤长，容貌清秀，长相上佳，晃眼一看也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就是吃相不太好看。
“我说姑娘，这些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每天看着就不觉得心烦么？”简夙啃了一口梨嚼着，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苏袂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蓝皮书，听了她的话却也不抬头，“那是因为你的性情根本静不下心，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看起了书，那才让我感到奇怪。”其实岂止是奇怪，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了起来。
简夙略略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满，“姑娘，你这就说错了吧，我炼丹的时候心很静的。”炼丹很多时候讲求的就是一个心静，稍稍一个差错就会前功尽弃。
苏袂把书往后翻了一页，“炼丹只是一个方面。”她不想多说，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但是简夙往往都不会让她如意。
“我练武的时候也很认真。”
苏袂的眉毛轻微挑了挑，眼睛还盯着那书，“那是因为你练的武根本不求心静。”简夙所谓的练武，纯粹就是拿着把剑一个劲地练，把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印记。如果这样就是心静，大佛寺的僧侣们便各个都是高僧，住持马上可以得道升仙。
苏袂一抬头，见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颇觉无奈地找法子跳开她毫无意义的话题，“如果你的嘴实在停不下来，你就给我讲讲你这次出去听到的事吧。”
简夙随手扔掉了手里的果核，挑了离苏袂最近的石凳坐下。她每次出去寺院的时候，简夙总要她打听打听外面发生的事，她每每回来就装着一肚子的‘故事’。简夙想像说书先生那样说给她听，却没有说书先生的那份本事，他们能用最有趣的话把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说出来，她却不行，便只得用常话讲给她。
“有件苏府发生的事。”
苏袂没有想到简夙会再次跟她说起苏府的事，微微愣了愣，哼笑一声，“又是他逼得某个姨娘自杀或者疯了？”
简夙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这次不是自杀。”看苏袂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在听，便接着往下说。
“这是前几个月新进府的姨娘，听说还是被棒打鸳鸯，退了一门亲事抢进去的。刚开始的时候又哭又闹，还上过一次吊，后来不再闹腾了，像是认了命。可是谁晓得几个月后她居然同人私奔，那时她肚子里还怀了个孩子。”简夙说着停了下来，一副不忍心的模样。
苏袂脸色有点难看了，猜到最后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被抓了回来，那人当时十分愤怒，差人，以□□的罪名活埋了。”
苏袂抓着书的手轻微地颤抖着，漆黑的瞳孔无声地扩张着，“凭什么？就没人管了吗？明明是他先造的孽！”
简夙一见她的模样，悔不该跟她讲起这件事，“呃，毕竟那姨娘已经进了府，那人在明面上占了个先。不过是他造了孽，总有一天会得报应的。”
是的，他总会得到报应的，如果老天不开眼，那么，就让她来代劳……
苏袂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境，脸上却仍旧阴沉，翻着的书再也看不下去，于是在心里念了几句佛经。
“还有没有别的事？”
简夙看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不敢再多说什么，颇为识相地只挑重要子点的事说。
“自从二十年前皇帝的大儿子失踪之后，皇帝似乎再没有立封太子的意思，宫里的妃嫔和大臣提议了好多次，可是皇帝没有一次听的。按这样说宫里本来该安分些，但是反而明争暗夺更加严重，尤其是二王和三王，那些人都说未来的皇帝必将是两人中的一个。”
苏袂左手执着书，右手在木质的轮椅上轻轻地敲击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她思考时无意识做出的动作。
“人人都贪慕那无上的权力，争抢着想要爬上那最高的位置，只可惜那位置上只能坐一个，所以才会抢得头破血流。或许这个时候，那里就有一场血雨腥风，可能正在发生，也可能正在预谋，可能是明的，也可能是暗的。只是无论如何都有胜有负，而且胜的都只能是一个人罢了。或许，或许有人藏着掖着，只等最后一击呢？”
简夙有些迷惘地看着她，“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袂摇摇头，“没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事，你继续说。”
“还有皇帝五年前封的那位大将军，听说前些天在朝堂上以收受贿赂的罪名参了宰相一本，连证据都拿了出来，可皇帝却只是没收了贿赂的钱财，再罚了一年的俸禄充做国库就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简夙的声音有些愤忿，“明明证据确凿，皇帝居然还不降罪，真是昏庸！”
苏袂偏过头皱眉看她，这样的话在她面前说没什么，要是出去了非得闯出祸端，“这样的话以后出去不许胡说。朝堂上能有几个为官严正的已经很不错了，你总不能让每个人都变成那样，这根本不可能。我想皇帝只是碍于丞相一等势力过于强大，老虎怎么会允许有人在它头顶上拔毛？只是那大将军因此得罪了他们，往后的日子可能要时时提防些，好在他不是个羸弱的文官，应该没有性命之虞，反而会因此得到皇帝的信任。”
简夙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神色里隐约有点失望，“姑娘是说那位大将军是有意用这样的方法来获取皇帝的信任？”
苏袂想了想，摇摇头，“或许不是，他已经位列一品大将军，多年来战功显赫，本来就受皇帝信任，似乎他没有因此而得罪宰相的必要。”尔后又想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那他的图谋就更大了……”
如果像她后面所想，那这个人就值得提防了，万一以后遇到了呢？“简夙，你知不知道那个大将军叫什么？”
简夙努力地想了想，“好像是叫做荀钰。”
荀钰，荀钰，苏袂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记住了。
苏袂又看了几页书，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简夙，现在离早课开始还有多久？”
简夙也观察了一下天色，她在这一点上比苏袂懂得些，“约摸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苏袂闻言合上了书递给她，让她帮忙拿进去，“那我们就早点去吧。”
早课和晚课是僧侣们齐聚在佛堂诵经念佛的时候，苏袂是必须要去的，而且年年如一日。倒不是因为她尊佛礼佛，而是因为每到这两个时刻便会有人监视她，这是苏决的意思，为的就是强迫她参与。苏决认为这时正是净化她罪孽的最好时刻，他就是要借佛寺来消除她一身罪孽，防止她真会像那游僧所说，毁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
苏袂觉得这真是好笑，只因为苏决听了那游僧的一番说辞，最终害得她走到如此地步。
苏袂所在的小院离大佛殿有些距离，当初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每次做早课和晚课都要早半个时辰。她行动不便，只得用手扳转轮椅移出小院，然后才有机会找到僧侣帮忙。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八年，直到后来身边有了简夙。
简夙不喜欢看书，觉得那很无聊，更不喜欢听和尚无止境似地念经，因为那更无聊。可是，三年来的每个早晚课，她仍然会陪着苏袂前来。这些苏袂都知道，简夙对她的好，苏袂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想，她小的时候那么希望堇娘能够生下一个孩子陪着她，后来那孩子却因为她而死去了，甚至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的娘亲。或许，上天终于开了开眼，才特地把简夙送到了她身边。
大佛寺向来提倡节俭，虽然大有名气，但是寺内的装潢都很普通，除了供着数百个佛像的大佛殿。大佛殿的佛像的确如其名的高大，精雕细刻，且浑身渡满了金粉，佛身还缀着珠宝。大殿内十分宽阔，到处是金光灿灿的颜色，一根巨大的房梁柱就横在殿内最顶端，整个大殿金碧辉煌，熠熠生光，堪称得上一处宏伟的建筑。
苏袂到了大佛殿的门口才发现早来的不止是她和简夙，直到佛殿内传出了声响，她才发现有人在佛殿内交谈。她从佛殿外的窗棂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身披袈裟的住持正在同一个男子谈话，那男子孑孑独立，身量瘦削颀长，白衣玉冠，气质温雅，仿若是玉树芝兰，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
苏袂正看了几眼，那男子忽然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一双黑瞳似墨似漆，轮廓分明的脸上若隐若现地闪过一丝戏谑，分明是在笑她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苏袂一怔，悻悻地收回了目光，有些心虚。然而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到他们任何的谈话啊？
简夙就在苏袂的身旁，把她的神色全部收入了眼底，颇为好奇地也向里面观望，一袭白衣入眼，她戏谑地笑了，“难怪看见姑娘的神色不对，原来是看到了风度翩翩的公子呢！”
苏袂有些愕然地盯着她，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简夙你在胡说什么？我刚才是因为被人发现才会神色不对，你想到哪里去了？”
简夙继续笑，“哦？是么？”
苏袂摇摇头，表情透露了她心里的话，那便是‘孺子不可教也’。苏袂决定回避回避，别人在佛殿里谈事，她是应该走远一点，更何况是被那人逮了个正着？反正离晚课开始还有一些时候，她便在外面等一等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相知意玲珑（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