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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忆往夕知今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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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庆十一年,秋。大佛寺栽种的古树开始落叶,坠落的叶片在空中飘然旋转,落地,密密地铺满了青石小道。
简夙回来的时候,苏袂正坐在院里数着不远处落下的梧桐树叶,一袭素衣,黑发及地,长长的发丝遮掩了她大半的脸颊。风甫一吹过,发丝随着风飘扬,几片树叶就像展翅的蝴蝶一样飘到了苏袂的衣裙上,连闲散开的头发上也避免不了地落了一两片。原来的绿树浓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这简陋的小院,漫天都是散落的黄叶,颇为好看。
苏袂一听到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就知道是简夙回来了,拂开落在衣服上的几片叶子,又拈了拈头发,转过轮椅正对着她轻轻一笑,“拿到堇娘寄来的信了?”
简夙点点头,几步走到她面前把刚从山下取到的信递给她,苏袂伸手接了过去。简夙见她穿得有些单薄,两条眉毛又不自觉地往中间靠,老气横秋地挤在一起,“姑娘,你又忘了我的话了,秋里的天气会转凉,你的腿受不得冷的。”
苏袂扣着封蜡的手顿了顿,勾了一下唇角接着再扣,“知道了,知道了!亏着你教给我的一些功夫,这几年学着强身健体一直锻炼着这双腿。近年受了不少的调养,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行路可以走上近半个时辰呢,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处处顾着。我又不是很脆弱,倒是你,时时念叨着也不觉得烦?”
简夙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总静不下来,且总是太过于紧张她。她有时会想这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简夙俯身拈下苏袂发间一枚细小的碎叶,尔后无奈地说道,“是是是,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姑娘说烦那就是烦。但是我说姑娘,你下次能真的听听我的话吗?”
苏袂拆开信看得正专心,根本就没听到她说话,她摇了摇头进屋打算去找披风,结果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落在了床边的凳子下面。
真是,她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东西就移了位了。如果自己一直离开她,那还了得?
苏袂低头看着信,不留神手指已经快把信纸捏成一团。其实这封信不长,她看了许久也只不过是在看其中的几行罢了,然而这几行字却真真切切地扰乱了她的心思。
“袂儿,一月不曾来信,近日身体可好?堇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亲已经答应会在月内派人接你回家。想想我已经有十一年没见到你,现在你总算可以回来了,这真是多年来少数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看了最后的几句,苏袂心里有些发酸。虚眯着眼细细地想,多半是那人出于良心里的一点愧疚,又禁不住堇娘的一番央求才肯让她回去的。回去?好呀,十一年了,她这所谓的父亲终于肯让她回去了吗?她还以为他要把她一辈子困在这里直到死呢。苏袂扯着嘴角冷冷哼笑了几声,心中的恨意不可言说。
什么是恨?它来自心中,心中一旦有了仇恨,它就会一直潜伏着,就像一把等待火星的柴火。
苏袂心中的火星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抚了抚双腿,滔天的怨与恨像是要把她淹没。腿上好像又和当年一样痛得要命,却不知痛的到底是不是腿。苏袂咬紧牙关,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等到简夙把白色的薄披风搭上了她的肩,她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如常,她微微撑着木制的轮椅站起来,伸手接了一片叶子。
把玩着叶子,她拢了拢披风问道,“简夙,你前些年炼的药还剩下几粒?”
简夙皱着眉头劝她,“姑娘最好不要再用那药,那药虽说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你行走三个时辰,但是,代价太大了。”
苏袂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就是折损两三年的命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姑娘想想清楚,服用一次就是两三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两三年?”简夙极力想劝劝她,苏袂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就不能明白,饮鸩止渴,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苏袂叹了口气,“堇娘的信里说,这个月内我就能够回去。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可以离开这大佛寺,我须得为我的复仇之路做好了准备。”
她看了看天边的一朵流云,看了好一会儿才偏头接着说道,“简夙,你也有你的仇恨,我的事你也知道一些,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想法。”
简夙紧皱着眉头,终于不再劝她。三年前,她的家族一夜覆灭,她受了重伤从仇人的刀下逃到大佛寺,如果不是被苏袂及时相救,她现在早就是黄泉下的孤鬼了。凭心来说,如果能报得了家族的仇,她也会这样选择。
“姑娘当时服了一粒,当下还剩下三粒了。”
“找个时间再炼几粒,若再有需要,我再同你说。”
简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答应。
苏袂满意地点头,一手抚过左脸的长发,然后仰头继续看那朵云。苏决,等着吧!你欠我和堇娘的,我会一一跟你讨回来。
她的父亲驰骋沙场,官居二品将军,于是人人艳慕她出身显贵,苏袂却偶尔会想,如果她不曾出生在苏家,如果她没有那个冷漠狠辣的父亲,她会不会活得很好?然而,如果如果,最终无果。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能治好自己的那双腿,另一个,是复仇。
沅庆六年十月五日,这一天是苏袂六岁的生日。
小苏袂穿着桃红的小袄卧着身子蜷在堇娘怀里,侧着耳朵贴上她隆起的小腹倾听着那里的生命,觉得很有趣。心里的期待和欢欣要怎么去说呢?她想或许再过不久,她就能有一个妹妹了,嗯,弟弟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跟她玩。她突然想起什么,耸拉着头一副颇为委屈的模样。
“堇娘,今天是袂儿的生辰,娘亲还是不来看我吗?”
堇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苏袂的脸,有些心疼地回答她,“她会来的,娘亲怎么会舍不得来看袂儿呢?”
想起她无意间听到的话,她把头埋进堇娘的怀里开始呜咽,“可是,可是她们说娘亲害怕袂儿,讨厌袂儿,永远都不想见我。”
堇娘慈爱地把头放挨在苏袂的头上,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谁说的,怎么会呢,那些人都是胡说的。袂儿乖,以后她们说的这些话都不要信。”
“但是她们说的胎记袂儿真的有,呜呜……堇娘,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不祥的人,所以她们才都不喜欢我,父亲不喜欢我,连娘亲也不喜欢我。”
她哭得如此伤心,堇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袂儿不哭,娘亲只是暂时不能接受你。袂儿要相信堇娘的话,只要袂儿乖乖听话,娘亲慢慢就会接受你了。”
苏袂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颤抖着肩膀,却不再哭了。
堇娘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对她的好,她都知道,所以堇娘说的话,她都信。
……
茗苑的早晨一向安静,平时不会有多少人来打扰。苏袂刚刚睡醒过来,揉着眼睛接过堇娘拿来的衣服穿上,然后乖巧地坐在铜镜前让堇娘给她梳头。堇娘正把她的头发挽了一个小髻,苑里的一个丫头便急急地跑了进来。
“三夫人,将军在书房传你和小姐过去呢,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气得老爷摔了好几样东西。夫人你赶紧带着小姐过去吧!”
堇娘点点头把苏袂的发髻盘在顶上,又伸手把她左脸上留下来的头发理了几下,侧着脸看着她的眼睛。她温柔的眼睛里倒映出苏袂的影子,慈爱无边无际。
“堇娘现在带你去见你父亲。袂儿一定要记得,千万要护着你的头发,听堇娘的话,不要惹得你父亲不高兴,明白了吗?”
苏袂懵懵懂懂地点着头,乖乖地任由堇娘牵着她往外走。
书房里有些昏暗,放花瓶的凳子下散了一堆碎片,苏决正背着手同身边一个穿了素青袈裟的僧侣说着什么话。苏袂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抹着眼泪的苏氏,睁大眼睛喊了一声‘娘亲’就想往她身边跑,结果却被堇娘拉住跪在地上。
苏决的脸色很难看,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袂,好像她是洪水猛兽,连那僧侣也一直看她。苏袂觉得有些害怕,喏喏地低着头。
素青袈裟的僧侣看着苏袂的脸叹了口气,“贫僧看的果然没错,施主家中果然藏了一个不祥之人,如果不及时处理,澐国朝室恐要再遭颠覆啊。”
苏决表情更加难看,缓缓向苏袂走了过来,一只手径直去撩她脸上的头发。苏袂被他吓得不轻,惊恐地往堇娘身后躲。堇娘张开手想要护着她,苏决一掌抛开,把她甩在地上,然后再去抓苏袂,手一用力,把她扯了过来。堇娘被重重摔在地上,原本还想再去拦他,肚里却传来一阵剧痛,腿间的血开始蔓延开来,她的呼吸蓦然一窒。苏袂只觉得脸上被一只大手一覆,那块堇娘竭力想要替她遮掩住的红色胎记就显露了出来。
苏袂脸上,两条鲜红细长的胎记相互缠绕仿佛一体,长约一寸从眉尾向左一直缠绕到太阳穴,隐约有了双生蛇的形状。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因为婴孩的皮肤透明,那时看起来只是隐隐的两道不成形的红印,她却也因此被苏氏说是命格不祥,当天就被抛给堇娘。
苏决好像不敢相信一样瞪着眼,瞪着瞪着就气得发了疯,拔出剑就去砍她。苏袂吓得连躲都不记得了,只是傻跪在那里。约摸是母性的力量过于强大,苏氏觉得从前再不喜欢苏袂也至少是自己亲生的骨肉,身子向前一扑,就直直撞上了刺向苏袂的剑。
苏袂抱着苏氏滑落的身体惊恐地瞪着眼睛,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娘死了?怎么会死呢?
“你为什么要杀死我娘!”
苏决一愣,表情有些狰狞,“她这是报应,谁叫她生了你这样一个怪物,什么颠覆澐朝?我拥护着庆帝登位,好不容易才当上个二品的将军,岂能容你来破坏!”
堇娘知道他此刻已经疯了,一个不经意可能就会杀了那个乖巧的孩子。她费力移动着身体拦在苏袂面前,颤抖着手拽住他的衣摆,血迹拖了一地,“将军,袂儿毕竟是你亲生的孩子,她还这么小,你,你放过她吧!”
放了她?苏决木讷地移动着目光看了看抱着堇娘和苏氏遗体哭得肝肠寸断的苏袂,又看了看堇娘在地上拖出的血迹,手一抖,手里拿着的剑‘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终于闭上眼睛转过了身。
放过她也行,只要她再也脱离不了他的掌握。
“来人,将小姐双腿打断送往大佛寺,接受神佛净孽。没有我的吩咐,终生不许放她出佛寺半步,违我命令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