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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 ...

  •   夏秋交替,此时又是入冬。
      
      海棠花将自己最美的姿态献给了充满活力的夏天,转而零落成泥,与静幽谷的土地相依相融。这里一往如常,在烟波的休息时间里,便是欧阳铖带领众师弟习武的时间。风拂过剔透无比的落璃潭,一湖褶皱波光粼粼,打乱了众人矫健的身姿。
      
      曹三丰身穿银白色大袄,领子上是一圈在冬日里白得有些刺眼的雪狐毛。大家的装束都是用曹三丰以前去京城时收下的那些姑娘的礼兑换成的银子买的,李彦微去当铺兑换的时候竟兑换来一个大家都不敢想的价钱,而后便买到了这些御寒效果顶好的衣物。还别说,这十八位静幽谷子弟大袄加身,长剑挥舞的模样,也称得上是静幽谷的又一道风景。
      
      “步法要稳,拳法要硬。”训练场地的草丛上,每个人都将衣摆衣袖舞得猎猎作响,拳脚相碰发出短促而整齐的撞击声,欧阳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中,“转若轮旋,站如钉立,跳似轻飞,势如闪电!夏雨,冲拳时要再直一些。”
      
      夏雨挥出一拳:“是!”
      
      “薛弥,脚法的直曲转换再灵活一些。”
      
      薛弥飞出一腿:“是!”
      
      欧阳铖在队伍前方带练,眼神不停地朝队伍中瞥,关注着每一位师弟妹的动作,并提醒他们未注意到的要领。
      
      “包子,跟不上也莫要勉强,你的课程并没有特别详细。”
      
      没有想象中的一声“是”,曹华恩在队伍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喊道:“我偏跟!”
      
      众师兄皆鼓着腮帮忍俊不禁,拳脚一瞬间稍稍偏离了轨道。
      
      “都给我严肃!”欧阳铖一声令下。
      
      “是!”
      
      众人跃至半空,中轴旋转三百六十度,左腿屈膝,右腿蹬直,左手按掌,在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落地声后,右手猛力勾拳下击。而后向右迁移重心,虎步穿掌,左脚脚跟回收,脚尖擦地,收势抱拳。
      
      “好,群练到此为止。”随着一声信号,所有人迅速收拢站好,队形同一开始一样,没有丝毫偏移,“接下来我们进行两两对练。现在开始点名。李彦微对薛弥,叶逐梦对詹星扬,尹初对曹三丰,小七对夏雨……”
      
      “等等,阿铖师兄。”
      
      人群中唯一没有穿上大袄,依然裹着一件紫色斗篷、头戴兜帽的人,正是曹三丰的七师兄,“让尹初师弟跟夏雨师兄练吧,我跟三丰师弟过几招。”
      
      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未让一众师兄弟看清面貌的七师兄,是这谷中比较特殊的一位弟子。此人外表神秘,一直没有接受师父最初给他起的名字,这个名字现在已无人记得清,大家为了方便,便只好以“小七”相称。小七的占卜的能力也是无人知其所以然,但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与谷中众人相处甚欢,也常常在师父的要求下替他占上一卦,例无虚发。
      
      那首古老的歌谣也是他亲口告诉烟波其中的另一片玄虚。归尘所得知的那句歌词,有一半是小七的功劳所得。他常常会无故跟归尘请假出谷,而后在回谷时给大家带来惊喜。比如歌词,比如歌词中蕴藏的预言。
      
      “你要和三丰练?”欧阳铖略有困惑,小七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这对练的名单是由归尘根据他们每个人的情况细心配制,一般来讲不会有弟子提出异议。
      
      “是,我知道三丰师弟的功夫仅次于阿铖师兄你,今儿个我准备好了会一会他。”小七的眼睛在兜帽之下微微地泛着光。
      
      欧阳铖转身看向依旧无精打采的曹三丰。自从他从怡安郡回来之后这位大师兄就一直没有停止观察。曹三丰一开始像是魂丢了一样成天在山谷的角落里发呆,后来终于能好好训练,又像是把师兄和师父当成发泄工具一样,训练起来比平时用劲了些。
      
      再后来……算是勉强正常了点,但还是不像原来的他,他从九岁那年开始就几乎每天都会跑去药谷,或是找二师兄肖朋佑学习配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物。现在好了,他连药谷的入口都不接近,烟波直言“终于省心了”直接到一边喝酒去了。但欧阳铖清楚,其实师父看到曹三丰这样的状态心里也是堵得慌。
      
      欧阳铖有点明白了小七的用意。于是他皱起眉头悄悄地问小七:“你有把握吗?”
      
      “没有。”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确定不会被他攻击?”
      
      “不确定。”
      
      传说中的一问三不知……
      
      欧阳铖扶额:“那你还要跟他一组?还是交给初三吧。”
      
      “不试试,”他把脸缓缓逼近欧阳铖,“又怎么知道?”
      
      欧阳铖又把他的脸推回去:“有占卜结果?”
      
      “很模糊,我看不清楚,但总得试试。”小七望向对着手中的剑发呆的曹三丰,“总之,根据最新的占卜,让我先观察一下他。”
      
      于是小组更换,尹初走向了夏雨,其余弟子也各自与自己的对手会合,欧阳铖一声令下,训练场在这宁静的冬天里霎时又变得热火朝天。小七看着他们打了一会儿,才静静地走到曹三丰身后。
      
      曹三丰直直地望向远处微光轻泛的落璃潭,安静的容颜被冬日里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长的黑发在脸上映出道道阴影。眼神并没有刚才看上去的暗无神采,而是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的光。他不动,似乎也没有对战的兴趣。小七凝视着十七师弟魂不守舍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哼笑了一声。
      
      “七师兄,你暴露了。”曹三丰将嘴角轻轻上扬。
      
      而这一瞬间就是小七想要的破绽,他两眼顿时聚焦,上去就是散花掌的掌法。曹三丰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吃了一惊,一个提纵术从他的掌风下迅速逃离,在十步开外喘着粗气。
      
      蜻蜓点水轻功提纵术,是他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会使用的招数。用来躲避敌人从正面或侧前方的攻击十分有效。但他突然感到这场景的熟悉,那时候,在那个杏花飞舞的地方,他也曾用这一招躲过了一个人,激怒了一个人,与一个人过着胜负毫无悬念的身手,并顺势抓住了一个人的双手,将其锁入怀中结束了一天的欢喜纷争。也曾骗那个人喝下下了药的酒水,用这招躲过其“追杀”,之后吃了其一天的闭门羹。
      
      “啾儿,你的蜻蜓点水是练得不错,可这大冬天里躲避散花掌的人除了刚入门的新弟子,全天下就你一个了吧。散花掌毕竟是个飞花摘叶的伎俩,我们这静幽谷的花瓣都被雪掩埋了个彻底,这掌风,还需要你躲么?”
      
      曹三丰自嘲地冷笑一声:“是啊,居然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
      
      这过去的日子就像是冬日里的花瓣,早已被时光掩埋了个彻底。再伸手去挽留还能有什么用处呢?她现在已经在泰州与杨文昌完美成婚,即便都活着,即便再见面,又还能有什么用处呢?居然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呢。
      
      “啾儿。”
      
      “是,师兄。”曹三丰垂着眼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发丝在风的吹动下轻抚他的面庞。
      
      一时间像是都静了,远处师兄弟们的对练声也仿佛置于世外。小七静静地看着他低落的表情,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呢。啾儿师弟,”他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近曹三丰,曹三丰这回绷紧了全身的神经迎接小七的下一步攻击,但他等到的,是小七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小七缓缓靠近他耳边,喷吐出的气息使他的耳根一阵痒,“你都知道了吧,十二年前的事。”暗中微微上扬的笑容,曹三丰并无法看到。
      
      “可能……还有疑点……还需要再进一步证实。”
      
      “哎,证实什么呢?”小七将自己的鞋子陷进了雪地里,“你究竟想起了多少?放心,我不会告诉师父,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我——”曹三丰本不想将事情抖出来,却被七师兄的神秘样弄得浑身毛毛的……“想起了……一部分,火灾,有人在叫我,还有一群黑衣人,领头的是个小孩。师兄,麻烦你不要靠我那么近好不?我现在说完了我们可以开打了吗?”
      
      “还有呢?”小七故意再逼近一点。
      
      “还有……还有……七师兄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曹三丰一掌把小七直线打出。
      
      小七站稳身子,就这么一直盯着他。“你说呢?只想起这一点会让你这半年都这个样子?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仇恨,还有不舍,还有好多让人担心的成分,不是心思冗杂也得是百感交集。你说师兄说得对么?”
      
      “呵,占卜学就是厉害,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爱咋占咋占。”
      
      “这还需要占卜学?这是肉眼也能看到的事实。”看到他这样原本担心得一肚子火的小七深呼吸着让自己平稳地说话,才不至于适得其反,激起曹三丰的逆反心理,“跟怡安郡主有关吧?”
      
      内心深处的思念被挑开,在光天化日之下铺展,心里淤肿的地方被触碰,引起一阵比平时隐藏起来独自品尝更加清晰的钝痛。他不知道该感激七师兄对他细心的关注,还是反感他挑破了这层隐形的纸。
      
      “一切都过去了,我总是笨得可以,事后才想起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他轻轻地叹口气,陷入了更深的回忆,“我以为,她还会给我机会。”
      
      七师兄闻言大笑声道:“哎呀十七师弟一表人才,性情温暖,倾慕于你的京城女子千千万,如今却被一个怡安郡主降了去。”他依旧像幽魂一般飘到曹三丰身边,“师弟何必如此呢,喜欢就不要错过。”
      
      “已经错过了。”他的声音轻如薄雾,飘散在冬风里,“我原以为她去泰州真的只是去避难,我没有考虑到她一去杨府,就等于是答应了婚事。这时候即便杨文昌反对婚事,杨少爷的父亲泰安尊主也不会让他妄为。”
      
      “重点恐怕不在这里,我也不逼你讲,我只希望你凡事三思。”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让我碰跟脑部有关的药材吗?”曹三丰答非所问,转换了话题“就是因为我九岁的时候,曾经对着师父发过一场誓,如果我父母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他杀,那么,这个仇我迟早都会报。我跑药谷也不是为了要学习药物,而是想用直接的方法唤醒记忆。”
      
      小七听得浑身僵硬,然而他仍旧猜不到曹三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药谷,何以能够唤醒记忆?
      
      “你可能觉得很奇怪吧,七师兄,你们任何人都不知道师父的地下室其实有另外一条通道通向药谷的一个隐蔽的山洞。所以七年前我从地下室的火里逃出来之后,通过药谷山洞的密道逃去山上,短时间内都没有人发现我。”曹三丰说着露出一个得意却无力的笑容。“如果不是那次,我也不会发现药谷里的那个山洞。我常常在洞深处点燃篝火,希望有天能从篝火的影子里看到我想要的答案,但一直以来我能想起来的十二年前的事情真的很少。”
      
      曹三丰顿了顿,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所以你说得对,凡事三思,但如果十二年前的事……真的是她做的……七师兄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小七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丝丝愧疚,这么多年了,他们每个人最爱的师弟心里有着怎样的结,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去好好地了解。
      
      但即使听到了也无法做什么,就像师父。既要尽量平息掉他要复仇的想法,又要对他人保守这个秘密。对于事发后的阻止,都是无能为力的。
      
      “那件事,我们兄弟几个都听师父讲过一点,你父母死于一场歹徒入侵,至于歹徒是谁,我们谁也没有线索和证据。而且就你前些日子告诉我的,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怡安郡主是点燃火炮的人,但房子烧了,郡主却没事?”
      
      “你是说,她在骗我?”
      
      “我也不想瞒你,虽然她的言辞间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但我的占卜结果显示,她是过去的点火之人,也是未来的遇险之人。七年前我还看不清楚,以为点火指的是你在地下室纵的火,遇险指的是你炸掉了半个山峰。”
      
      “遇险之人……”
      
      “你想过吗?去找她?”
      
      “哈?”
      
      “去怡安郡找她。”小七神秘地一笑。
      
      “去怡安郡?你看到她没去泰州了?”
      
      “哎呀师兄只是猜测。”小七拍了拍曹三丰的肩膀,“师兄看到的是比这更远的事情。她有危险,也许你可以救她。”
      
      她有危险?杨文昌的确这么说过,他也是因此才要忆慈跟他回去泰州的。按七师兄的说法,应该是忆慈最后并没有答应杨文昌的要求,仍旧待在黄府直到事情发生。
      
      如此说来,自己必须要再去一趟怡安郡了
      
      不管会发生什么,一切总要面对。
      
      即使会再一次点燃所恐惧的火焰,也会继续在那火焰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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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是白天,这里却可以是黑漆漆的一片。
      
      一个面目冷漠且模样丑陋的男子身着流金纹路的黑袍坐在高座上,在黑暗中微微颔首俯视着座下的女子。双眼闪烁着复杂的光,有留恋、有怀念、还有兴奋和得意。
      
      忆慈,最终的最终,你依然是我的。
      
      黄忆慈站在屋中央,盯着座上的人,一双波光流转的大眼中写满了不相信,还有恐惧。她从没想过杨文昌把她带回杨府还会有这样的后续,不禁揪紧了心。杨文昌的表兄何漠鹰隐藏在杨府中多年,自从黄忆慈从怡安郡来到泰州,这还是第一次说要见她。此人神秘莫测,也令人感到危险的气息从他那里丝丝散发。
      
      不知不觉间暗夜已经悄悄地脱离了黄家的控制转而暗中为杨府所用,也不知杨府给了暗夜多少好处,才能让那些人涉险而为,背叛了黄家。她怀疑跟何漠鹰有关,许是何漠鹰来到杨府替杨家卖命,因而会对其它权贵有所行动,毕竟他看上去也像是个野心很大的人。但她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替杨家卖命的目的又何在。
      
      “怡安郡主,你终于肯回来了。”
      
      空气里满是初秋的气息,空荡荡的后殿里回荡着何漠鹰低沉的声音。
      
      “嗯,我是来了,但不是回来。”黄忆慈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是啊,你应该属于黄府。但很快,你就该属于杨府了。”
      
      黄忆慈苦笑着摇头:“文昌老早就答应我,只要我没有松口,他就不会娶我进门。”
      
      “哦——这样啊。”黑暗中黄忆慈听到何漠鹰那里传来陶瓷茶具碰撞的声音,“这里我还是要劝告你一句啊,凡事呢,要往开了看,往大了看。你说,文昌不把你纳入杨家,我就不能把你纳入何家了么,黄郡主?”
      
      黄忆慈听到这话顿时感到有些吃不消。
      
      “你?”
      
      “没错。怎么?郡主觉得我配不上你?”
      
      “哪敢呢。”岂止配不上,简直配不上任何人,“何少爷可知这世上还有‘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说?”
      
      “黄郡主读书甚多,还莫要为难我。但我何漠鹰说过的话定会变成做过的事,你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我的。”他手里端着个陶瓷花瓶仔细地擦拭,像是根本没把黄忆慈当一回事似的,“如果你还想让他活下去的话。”
      
      她心下一凉,回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可怕的雨夜,地上都是鲜红的血液,鲜红的,他的血液。他隐忍的闷哼,坚定的眼神,还有那些黑衣人重重打在他身上发出的声响。
      
      “呵,他?谁啊?”
      
      “黄忆慈,事实不是你一句装傻就可以掩盖的。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我还没找你一一算过账。火是你放的,人是你杀的,你可别跟那小子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了。”
      
      “人是我杀的但他是无辜的。”
      
      “终于知道‘他’是谁了?果然这个记忆啊还是得经过刺激才能自己浮现。哈哈哈哈……”一阵悠长的冷笑穿过大堂与门外的冷风相融相混,“你可知道,曹三丰小的时候为什么会怕火?别说是小时候,他现在都会怕。他的双亲在十二年前死于一场大火,他从火灾中逃出来之后又被人逮住关在了一个阴暗的屋子里。知道是谁专门等在门口逮他的么?”
      
      何漠鹰咧开一个阴森的笑容,朝黄忆慈逼近。这笑容令他本就可怖的面容愈加的令人胆寒。
      
      “是你家的暗夜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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