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苏心北

4、第三章 奈何襄王已无心

　　第三章 奈何襄王已无心

　　印雪辰回到浮生殿的书房里，已是日暮时分。

　　坐在书桌旁审阅一些教中大小事务的段小楼一见他回来了，马上起身迎了上来。

　　“今日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么？”印雪辰在卧榻上坐下，询问身边侍立着的弟子。

　　“回禀先生，今日的事务我已经料理完了，该做的事情也已遣人去做。只有一件事，弟子还未办妥。”段小楼恭谨答道。

　　“何事？”印雪辰皱皱眉，自己的弟子一向处事干练，办不好的事，就一定是麻烦事。

　　段小楼答道：“先生刚刚离开去寻二圣女，大圣女就到了殿里，圣女说她有一些修行上的问题想找先生解答，我告诉她先生很忙，请她先找其他几位祭司解决。圣女很失望，但没说什么就走了。不过一会却又折返回来，问我您是不是又去寻二圣女了。我还没回答她，她就说一定是了，然后气冲冲的走了。我不敢去追她，只好等您回来再行定夺。”

　　印雪辰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对于大圣女段琴嫣，印雪辰虽无特别的宠爱，却也并不讨厌，她和莞莞一样，都是一出生就被送入了教里。只不过段琴嫣比莞莞进来的还要早，十八年前婉汐还在的时候，段琴嫣就被当作圣女送进了拜月教。只不过段琴嫣身为大理镇南王的小女儿，身份尊贵，所以一直由王府自带的几名侍女服侍，所以印雪辰并不怎么管她。有了莞莞以后，更是一颗心都放在了她身上，对段琴嫣，除了举行各种仪式时偶尔问上几句，平时是不太搭理的。好在段琴嫣虽无印雪辰的疼爱，却也勤奋有加，在修习术法这方面一直都很刻苦。十几年下来，进境也已不低。如果真要从她二人中选出下任教主，段琴嫣从术法的角度来说比莞莞不知道高出多少。只是印雪辰对莞莞的喜爱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毫无遮掩，于是大家都觉得下一任教主已经非莞莞莫属了。至于段琴嫣，如果做不成教主，要不就留在拜月教继续修行，要不就脱离教里回到镇南王府，不过这二者都不算是好去处。

　　这边印雪辰正在浮生殿皱着眉头，那边的朱雀宫里也不清静。

　　段琴嫣一脸怒容的站在寝殿里，狠狠的瞪着掬水轩的方向。

　　我究竟哪点不如她，为何在他眼里，从来都不会有我的位置？段琴嫣的心里仿佛被锋利的小刀狠狠的划了一道，一丝丝往外渗着血。还是个孩子时，她就从他看她们的眼神里读出了自己的悲剧命运。他看自己时，碧色的双瞳里只有自己简单的投影。对他来说，段琴嫣仅仅是段琴嫣，一个身娇肉贵的小郡主，拜月教的圣女，仅此而已。而莞莞呢，在他的眼里，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却比天上的明月更加美丽，更加珍贵。他看她的时候，眼里就像引入了两眼山泉，蓄满了温柔。那温柔，连身为旁人的她看在眼里，都觉得幸福。她长到十八岁，他从未抱过她，就连对她笑时，也是因为她和莞莞站在一起，那笑容，就像是额外的恩赐，而她能有幸得到，也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莞莞。莞莞是从小被他抱到大的。不会走路时，他抱着她，从山上走到山下，从春天走到秋天。她长大后，他也偶尔会抱起她，看看她有没有长胖一些，因为他觉得她总是那么瘦弱。这一切，都是段琴嫣羡慕了十几年，却又从来不曾得到过的。她又怎能不嫉妒。就连寻常教众，见了她也跟见了鬼似的，从来都是胆战心惊，一脸惧色，而见了莞莞，却都换上了笑脸，那笑容还是那么真挚，看得她心里仿佛扎进了一根刺。无论莞莞惹出多少麻烦，闯下多少祸，他都不会追究，顶多装出生气的样子责备他几句。而自己呢，麻烦从来不惹，祸也从来不闯。不是因为谨小慎微，而是因为不敢。她是见过反了错的教众被如何处置的，轻则一顿训斥，重则施以重刑。罪不可赦者，更是施以关进螯魂塔的极刑。自己如果闯了祸，应该也和他们下场一样吧。段琴嫣有些悲伤的想，因为他决计不会对我心软。

　　一时间几欲落泪。

　　段琴嫣还在出神，一旁的侍女却道：“圣女，大祭司来了。”

　　心下陡然一惊，然后是一阵狂喜。伸手拭去眼角的隐隐泪痕，段琴嫣的嘴角已有了笑意。如穿花蝴蝶般，步向前厅。

　　尽管对他有千般不满，万般埋怨，只要他对自己笑一笑，这怨恨，便也烟消云散。

　　“琴嫣见过大祭司，大祭司万福。”裣衽盈盈一拜，眉目间既有欣喜，又有疑云。

　　“起来吧，你总是这么多虚礼，以后不必了。坐吧。”印雪辰在座首坐了，又指指身边的座位。

　　“是，琴嫣遵命。”她强制住心内的欢喜，在他旁边坐下。

　　“我听小楼说，你有不解之处要问我？”印雪辰抿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然后问道。

　　段琴嫣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会，答道：“本来是有，不过大人既然很忙，琴嫣会自己参透的。”

　　印雪辰放下手中的白玉杯，皱了皱眉，“你可是怨我了？”

　　段琴嫣一听，立即起身拜下，恭声道：“琴嫣不敢。”

　　“好一个不敢，”印雪辰看向她，“若是我不会责罚你，你就会怨我，是么。”

　　段琴嫣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吧，我要听实话。”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把心一横，段琴嫣直起身来，迎上祭司的考量的目光，妙目已有隐隐的泪光。

　　“是，我的确怨你。”话一出口，她的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哦，你怨我什么？”祭司的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

　　段琴嫣伸出手背拭去已经流出的眼泪，大声说道：“我不该怨你么？我入教十八年来你可曾认认真真的看过我一眼？我小时候你可曾抱过我？你可曾在没有莞莞的时候对我笑过一笑？我修习术法这些年来你可有一日专心指点过我？我生病的时候你可有在我身边悉心看顾过一次？你将我接入教中，却忘了关心我，疼惜我，我整日只能与一些艰涩无聊的术法书打交道，我的那些师父们除了教我术法，再无其他，学不好要受罚，学好了半句夸奖也无。教中的人一见到我就像见到洪水猛兽，一个个避而远之。他们不理睬我，也就罢了，只当我不得人心。可是我这些年的努力，你竟也没瞧见么？我逼自己坚持到今日，不过是为了换你一些关注，而你呢，你又给过我些什么？你连夸我一句都吝啬！你说，你可曾维护过我一星半点？你说，你可曾疼惜过我一星半点？你说，我怎能不怨？”

　　一口气说完，眼中已是数点泪光。段琴嫣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心中轻叹，印雪辰俯身扶起了哭得梨花带雨的段琴嫣。取出怀中的帕子，递给她。“擦擦吧，这么大人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段琴嫣接了帕子，止住了哭声，只是低头看着帕子出神。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只是有些事情，一时无法言明。不过，我会补偿你。”印雪辰轻声说。段琴嫣并不知道莞莞是婉汐转世，因此也一直不知为何他对她如此偏爱。

　　“等莞莞满十六了，我会让你接任教主之位。到时候，拜月教就交给你和小楼了。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性子烈了些，若能宽厚待人，必定能坐稳教主的位子。”

　　段琴嫣初听此话，心下十分欣喜，只觉自己在他心中原来还是有分量的，否则他也不会将教主之位传与自己。再听他说道要将拜月教交给自己和小楼，才发觉事态不对。

　　“你要走吗？为何要将拜月教交给我和段小楼？”她急问。

　　看着窗外的落日的余辉，印雪辰点点头。“我要带莞莞走，这里不是她该留下的地方。”

　　“什么！你、你竟然要走？你不管拜月教了么，你不管我了么？”段琴嫣一脸惊愕。

　　印雪辰的眼里浮上一抹愧色，“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拜月教已有庞大的根基，即使你和小楼缺乏历练，也不会有大问题。我早就想走了，只是时机未到而已。等莞莞满了十六岁，我就马上带她走。”

　　段琴嫣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还回来么？”

　　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印雪辰心里涌起了一些不忍，但还在决绝的答道：“永不复回。”

　　“好，很好。这就是你对我的补偿。”段琴嫣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消失了，只剩惨白。

　　“我以为你来看我是因为在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原来你只是为了丢下一个包袱而已，亏我还天真的以为我的好日子到了。哈哈，现在倒好，你是可以带着你想要的东西离开了，却把你不想要的东西施舍给我，然后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祭司大人，你的如意算盘还真是巧妙。”段琴嫣的眼里浮现出复杂的情愫，有绝望，有嘲讽，有怨毒。

　　“琴嫣，我的确对不住你，不过，我意已决，多说无益。”印雪辰皱起了眉。

　　“我只问你一句，莞莞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为了她，你真的什么都肯舍下？”段琴嫣的眼神突然锐利得像一把匕首，狠狠的刺进印雪辰的身体。

　　“是，对我而言，她就是我的全部。”祭司的眼里有了微微的暖意，两个女子的身影开始重合，最后变成一个。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白色的身影融进在落日的金光里。

　　段琴嫣还握着那块帕子，只是，眼神里已没有凄楚，只剩下怨毒。

　　“既然她是你的全部，我就让你什么都得不到。哼哼，印雪辰啊印雪辰。你就等着看我送给你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