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苏心北

5、第四章 龙潭沉凤

　　第四章 龙潭沉凤

　　天光破晓。

　　飘渺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白衣大祭司像往常一样忙于各种事务，段小楼依旧工工整整的在等待批复的书箴上写下一行行漂亮的小楷。莞莞像往常一样赖床不起，教众们四散各自奔忙。

　　如果说有不一样的东西，那就是段琴嫣。

　　自从数日之前大祭司来过朱雀宫后，宫里的侍女就明显感觉到了段琴嫣的异样。作为大圣女从王府带来的家仆，秋玲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先是大圣女在大祭司走后砸了平时视为珍宝的白玉杯，再是大圣女每天都会到后山上密林里去呆上几个时辰。这两件事都极其让人费解。大祭司来时圣女还特地交代要用自己最喜欢的白玉杯给他斟茶，大祭司走后圣女却像中了邪一样把杯子砸了个粉碎，眼神里还满是怨毒神色。密林里净是毒虫猛兽，圣女平时很讨厌去那里，这些天却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泡在林中。秋玲是看着段琴嫣长大了，虽然大圣女的脾气一直不好，但是性情却是正常的。这几天一反常态，不免让秋玲心中有些不安。

　　这天段琴嫣并没有一清早就离宫，而是叫来四位从王府里带来的侍女。四人侍立两旁，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位状似疯魔的大圣女想要干什么。不过今天她看起来倒是很正常。

　　“秋玲，你们跟了我多久了？”段琴嫣掀开茶杯盖，浅酌一口。

　　“回圣女的话，女婢四人皆是从郡主生下来之日起就在身边侍奉的，到如今怕也有十八年了。”秋玲毕恭毕敬的答道。

　　“恩，”段琴嫣的眼光扫过四人，“那你们觉得，我在这拜月教中过得可好？”

　　四婢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为首的秋玲胆大，细声细气的答道：“奴婢觉得，圣女过得并不好。”

　　段琴嫣的眼光停在她身上，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意。

　　“连你都看得出我过的不好，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实话告诉你们，本郡主已经打算辞了圣女之位，回王府去。”

　　“啊？”四婢皆是一惊。历来拜月教的圣女只有被废的，没有自己主动辞掉的。要知道能够当上拜月教的圣女，可是南疆多少妙龄少女梦寐以求的好事。只是段琴嫣向来偏执，此话一出，四婢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

　　“不必吃惊。大祭司会准的。他亏欠我那么多，也该是还我的时候了。”段琴嫣冷冷的说道。“你们一定在猜测我这些天都去林中干什么了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林中遍寻奇花异草，回来炼制丹药罢了。从师父们那里学来的玄黄之术，总要有些用处。这里有四颗灵丹，是我新近练成的，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你们跟我多年，金银这些俗物，等到回王府了自然有人送上，我能给你们的，也就这四颗灵丹了。你们过来，分了吧。”说罢，指了指茶几上的四颗小药丸。

　　秋玲等人听了，一时无话。小郡主是她们看着长大的，这十八年来，她的不开心她们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见要离开拜月教回王府了，小郡主还惦记着自己四人，四婢心里又是一热。众人取了丹药吃了，复在一旁站定。
　　段琴嫣看着四人服下药丸，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又道：“不过，在离开以前，我还有件大事要办。你四人附耳过来。”

　　“郡主，千万使不得！如果真那样做了，大祭司不会放过你的！”秋玲刚听完，就吓得脸色大变，其余三人也是惊魂未定。

　　“哼哼，我要他放过我做什么，他就是杀了我，恐怕也换不回他的好莞莞了。要知道，我可是听说，被龙神吃了的人会永世不得超生呵。那时候，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也是不能救的了。哈哈，还不是输给我。”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小郡主眼里露出了狼一般的凶光。

　　“你们是不是怕本郡主连累你们？哼哼，现在害怕也晚了，卷起袖子看看自己的左手腕吧。”段琴嫣恶狠狠的说。

　　四婢连忙卷起衣袖，只见左手手腕处有一痕浅浅的青线，指向肩膀。

　　段琴嫣又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想不到前阵子从古籍上看到的制蛊之法现今还能派上用处。你们也不必着急，我这三尸蛊虽然阴毒，在蛊毒入心之前还是有得救的。不过如果延误了救治时间蛊毒攻心了的话，倒也不是太惨，蛊虫也就啃咬你们七八天，估计那时骨头也啃干净了。对了，这蛊毒只有下蛊的人能解，也就是说，你们不要想有别人能救你们。这忙，你们帮还是不帮？”

　　四婢看了看手腕上的青气，又看了看容色冷漠的段琴嫣，只得违心的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晚上，就随我抓了那丫头沉潭。”段琴嫣冷笑着说。

　　暮色四合。

　　掬水轩里，莞莞正在吃着欺霜给她准备的水晶糕，一小口一小口的轻咬，粉嘟嘟的唇边沾满了糕点的碎屑，活脱脱一个花脸狸猫。欺霜在外屋休息，卧室就她一人。吃着吃着，肚子渐渐饱了。水晶糕香香的味道残留齿间，莞莞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像只餍足的小兔子。

　　一阵甜香袭来，莞莞忽觉有些困倦，爬上床，被子囫囵一盖，便睡了过去。

　　此时，一个黑色人影欺进了轩中。

　　外屋的欺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迷倒，黑影进入轩中就无任何阻碍。潜进卧室，看见睡倒在床上的莞莞，黑影将她抱起，闪身出了掬水轩。
　　卧龙潭边，更深露重。

　　黑影抱着怀中的人行至潭边，已有另外四人在此处接应。

　　“我让你们准备的大石准备好了么？”黑衣人揭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俏脸，正是大圣女段琴嫣。

　　“准备好了，只等郡主吩咐了。”一旁的人说道，却是秋玲的声音。

　　“好，把她和石头一起捆好了，若是浮上来了，下一个沉潭的可就是你们。”

　　“奴婢遵命。”四个黑衣人诚惶诚恐的应道，开始动手将莞莞和找来的巨石捆绑在一起。石头大约四五百斤重，四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抬到潭边。众人七手八脚忙碌一通，终于将莞莞与巨石绑得十分牢固，方才停手。

　　“小船准备好了么？”段琴嫣看着月光下粼粼泛着波光的潭水，冷冷的问道。

　　“禀郡主，一切妥当，只等最后一步了。”秋玲答道。

　　段琴嫣笑了，衣袖一挥，“上船。”

　　清冷的月光下，两艘小船在水面上前行。一艘放置着莞莞和巨石，一艘坐着秋玲和另一女婢女。船行至潭中央，秋玲跃上莞莞的船，拔下了船底用来堵住凿穿的洞的木塞，水开始往船舱里涌，秋玲急忙跳上了另一艘船，往岸边划去。

　　留在潭中心的小船很快就进满了水，船身一偏，莞莞和巨石就沉入了水中。船尾系有长绳，回到岸边的秋玲和众婢女将长绳一点点拉回，小船便又回到了岸边。众人又将两艘小木船艰难的拖到了天风涯边，往下一推，小船便粉身碎骨，再也无人能够发现。

　　段琴嫣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像是染了血的白茶花，冶艳诡丽。

　　印雪辰啊印雪辰，这下我终于让你永世也见不到她。

　　只是为何，我却一点都欢喜不起来。

　　我原本以为我会很开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