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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时间的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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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绣从黑暗中醒过来。
她只记得无数双手从汹涌的怨气之川中伸出来拉扯住自己,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她在黑暗中一直向前走,周围像是有很多双目光在窥探,她睁大了眼睛凝神去看,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依然迷失在这虚空之中,像是踏上了去幽冥的不归路。
走了很久,有细如微尘的绿色光芒漂浮在眼前,如夏日暗夜里的小虫一般渐渐汇聚成一道稀薄的光带。这时她才看清脚下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水面,铜镜般平滑光洁,移动脚步,一圈一圈的细碎涟漪从脚下蔓延开来,传播到无限的黑暗深处。
这就是雷绣营造的世界么?还是说,这是秋风辞的梦境?
水面涟漪不断,她眼前有一团火浮出在水面上燃烧起来。火焰涨到一人高她才看清楚,那并不是什么火焰,而是艳如嫁衣的裙角罗衫。眼前的女子一身红衣如烈焰,周身却散发着阵阵寒气。
苏云绣微微诧异,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红衣女子只是摇摇头含笑道:“这里只是时间的废墟,人执念所挽留着的虚化世界,如画水之迹。我也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中残留的被你唤起的记忆碎片而已。这里的一切都如同镜中花水里月一般,我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个空虚的镜像,正如你即将看到的那些早已消逝的时光倒影一样。”
“你若是想寻些别的,就下去吧。”她依旧笑着,红袖拂过水面。
苏云绣只觉耳边生风,传来龇杂如猫爪尖抓划玻璃般的嘶鸣,身子却已经在下坠。脚下黑色镜面纹裂坍塌,碎片如潮水雨露在周身飘洒,巨大瘦峭的黑铁边角夹杂而下,虚幻迷离。她跌落进下一个沉寂的黑镜面,无声无响没镜而入,像是十八层地狱一层下了一层没有尽头……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灰枯的树木望不到尽头,白皑皑的一片大地。雪花在头顶兀自飘落。苏云绣伸出手,雪花却穿过她的手掌落下,在苍茫的雪地上再也找寻不到。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红衣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苏云绣讶异地发现,那个小男孩的样貌异常熟悉,那是……小时候的秋风辞!她想起黑暗中那女子的话,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围那些时间的碎片传达出的细碎微妙的感情和记忆……
从他开始懂事开始,他就一直跟在那个红色身影的后面,远远近近,在林海雪原里跌跌撞撞地紧跟着,以至于每每他回想起来,能记起的,也只有那模模糊糊的红色背影。
虽然她总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但他知道,他们一直在逃。阴影里始终有人追着他们,窥探着他们。
她从来不同他多说话,只有偶尔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踉跄地跟上来,然后拉拉着他的手柔声问道:“饿了吗?”那是他每天在冷列的寒风中能感受到的唯一温暖的东西。
他总是点点头,然后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等候着消失的她。他知道,呆会被甩在他面前的,会是一只熊或者狐狸。他要做的,只是拔出自己怀里的小匕首,用那略带体温的刃一点点割下那些死尸上冰冷的肉块塞进嘴里,将它们不知被什么冻成冰的血脉剔除,再割一些背在身上。每次她回来,他知道,跟着他们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他也知道,还会有更多的人来,那些杀手像冰雪里潜伏的野狼一般不知退却。
直到有一天,一个拿纸扇的白衣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苏云绣睁开眼睛,虽然仍是雪地,四周景色却已经变化了一些。寒风吹过,她皱皱眉,风中夹杂的这是……血气的味道,还有凄厉的惨叫声。她寻声而去,出了树林一片空白的雪地上,一人站在那里,十几人的尸体以各种姿势突兀地伫立着,宛若冰雕。地上盛开满了瑰红的冰莲,血迹的尽头,正是先前那红衣女子手里黑色的冰刃。她身后躲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孩子。
“已经是第十三批。血黑金还要派多少这种角色才甘心?”那女子冷冷地朝一处说道。
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走近,叹口气道:“对你自然是多些的。这些年已经派出如此多的杀手,只可惜这些号称精锐的再多也是不济事。没想到就连号称“雷动九天”的雷千钧也伤在你手下。”在这冰天雪地里,那男子竟摇着一把纸扇,扇子一面白一面黑,白面上画着两只鸳鸯在扇面上嬉戏,“鸳鸯扇,浴红衣。没想到你我血黑金榜上的两大杀手今日却要相残。红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红衣女子凄然一笑:“已经来不及了……我也从没想过要回头。我重伤了雷千钧,现在又派了你来,就更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男子依旧轻言慢语道:“只要你杀了那人的孩子,我会给你说情……”
“不必多说了,”她打断了他的话语,冷冷地道:“我为那人生他育他,如今要杀他,只怕你要踩着我的尸体。”
“你我毕竟相识一场,我视你如家人,不想这样失去。而且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会一辈子活在血黑金的追杀之中。”白衣男子摇摇头:“那样的生活,你也知道的,生不如死。”
红衣女子有些迟疑,皱眉思索半晌,才轻轻叹口气道:“血黑金里人情凉如水,只有你一向待我如亲人,我也视你如兄长般。我知道那些恩情我还不起,也一直心存感激。如今我再求你一次:我的命给你,你帮这孩子掩去身份,让他平凡过一生。”
“……真的值得你做到这种程度么?那人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血黑金第一女杀手如此抛弃一切?”白衣男子只有再次叹息。
红衣女子抬起头望着空中飘飘扬扬的雪花,像是回忆起了久远的过往:“那晚我去杀他,他却像早就猜到我会去一样,见我出现只是一笑便坦然准备受死。我从没想到叱诧风云指挥官兵奇袭,接连清除血黑金十二个据点的人,竟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我问他死前有什么遗愿,他却说本来没想做官,只想当个说书的,给心爱的女孩子讲故事。现在要死了也没机会了,就委屈姑娘一下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他讲的故事真烂啊,简单的像是三岁小孩子编出来的一样……可惜偏偏我却喜欢听……”
“是我害了他,若是我当时没有出去追那些杀手,他就不会遭毒手了……”
白衣男子摇摇头道:“那人用兵谋略如神,又与血黑金为敌,再加上你叛逃反戈一击,血黑金怎忍受得了如此耻辱?就算代价再大也会杀了那人。追了十年,纵是你,也分身乏术,难保他周全。”
“如今我连他的孩子也保护不了……我知道,我不死,血黑金的追杀就永远不会停息。我只求用我的命换我这孩子一生无事。”红衣女子神情凄切地说道。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叹息道:“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勉强你。我答应你,帮这孩子躲过去。”
“谢谢大哥了,我欠你的,是还不清了。”红衣女子低了头拂去小男孩身上的雪花,轻声说道:“我想在死前再去看看大海,他一直想去看看的,可惜没机会。”
苏云绣走过去,伸出手想去摸摸那男孩的头,安慰一下他,可手穿过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什么也碰不到。她收回手,呆呆地看着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