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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梦始 ...

  •   四
      傍晚时分雨早已经停了。阴雨的天气,黄昏总是特别短。昏暗的天空下许多店铺人家已经掌起了灯火,万家的灯火映在路边的积水中,黄晕的暖光也显出几分家的温馨气息来。
      庭院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详和宁静,现在已变成了阴森寂寞。
      秋风辞站在天井下的暗影里。
      偶而钻出云层的月光将冰冷的光洒在院中的积水上,就像一团团的水银在缓缓流动。他默默地看着水光中晃动着过往那些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的记忆只从离开北溟海边的那个傍晚开始,他迷迷糊糊被个白衣男子抱着到了距离海边不远的一个小镇,他挣扎却没有丝毫力气,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有人烟的地方。老树下捉迷藏的孩子们,看到生人一哄而散。模糊的视线中,有个小姑娘还扭回头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那是他第一次见苏云绣。那一年,他十岁。
      当他带着泪痕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月光刚刚给身边的稻草镀上一层银色。他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像是印证噩梦般一样,心中有个模糊的身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间回溯到他记忆开始的地方。
      海风到达居野岭的时候,已经磨去了狂野的性子,如红绡拂面般似的温柔了,竟带了回春的一点点暖意。居野岭以北土地贫瘠苦寒,历来为朝廷流放重犯的地方,孩童大多抛进深山野林听天由命,偶尔有命大的侥幸存活下来。岭下的汜水镇人大多以出海捕鱼为业,遇见了这类孩子一般都交了没有孩子的夫妇收了做养子。所以当秋叔发现在自家后院这个全身有些浮肿披着熊皮的小孩时,惊喜远远大于讶异。
      第二天秋叔捡了个孩子就传遍了整个小镇。早晨那男孩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边趴着个小脑袋。竟是昨天朝他做鬼脸的小姑娘。她见他醒来了,冲着他招手咧嘴笑笑:“喂,你醒啦!”接着从窗户底下又拉出一个怯生生的小鬼头:“左丰,你看,我就说了他没那么恐怖的嘛。来,笑一个打个招呼。”说完拉着他的手摇摇说:“他叫左丰,我叫苏云绣,就住在隔壁的。秋叔那啰嗦老头快来了,我们就先走啦,有空找我们玩呀!”
      一个月过后,他从原来的只会说几句简单的话到可以和人交谈,身上的浮肿和冻伤也基本看不到痕迹了。可是这一个月当中,他除了那句:“我娘呢?”就很少和人说话。问他娘是谁,又说不记得,问他别的,也只说想不起来,似乎只有个模糊的身影留在心里。问得多了,他就只抱着头说疼。秋叔也就不再多问,倒是那个小姑娘带个小跟班天天来看新鲜逗他说话。秋叔也就由着她拽了他出去。
      那天他们经过镇子里的海神庙的时候,见了人进去磕头祈愿也跟了进去。
      小苏云绣在旁边说:“这是大人们出海前祈求平安和许愿的地方。”
      他盯着大殿上那个踩着巨鲸破开巨浪狰狞的北溟海神,“愿望真的会实现么?”
      “听说很灵验的哦。”
      “那能知道我娘是谁,她会回来么……”他喃喃道。
      苏云绣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悄悄地牵住了他的手。
      那以后秋风辞整天不见人,黄昏的时候总背着一大袋子的贝壳海鲜放在海神庙里的祭台上,然后跪下来磕很多头。秋叔秋婶看着也是心疼。有一次甚至好几天不见,把秋叔秋婶急个半死,发动村民四处找寻,结果最后他浑身血迹拖着头死狼出现在庙门口,手里是把黑色的利刃。闻讯赶来的秋叔问他利刃从哪里来的,他却只说不知道,自然而然手上就有了。秋叔掰开他的手掌,那黑色的冰刃掉在地上,像是烈日下的冰雪,瞬间化为了黑烟消散殆尽……
      黄昏的时候,小苏云绣在海边找见了他,他坐在礁石上,海浪冲上来又落回去。
      她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走到他身边,听到他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不是说很灵验的么,为什么我求了他那么多次,娘还不回来......”
      “我想,大概那个神不管我们这些小孩的事情吧。”小姑娘撇了撇嘴说。
      他低下头,抱紧了双腿:“让我一个人在这呆着,好不好?”
      “秋叔秋婶都很担心你的……”小姑娘话刚说到一半,男孩忽然扬起头吼道:“让我一个人在这呆着好不好!像你这样整天开心的人知道什么!”
      小姑娘愣住了,她看着他的头又低下去,掩饰着脸上的泪水,呜咽地发出模糊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我爹娘长什么样子……我只是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要我了……为什么……”
      小姑娘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了他的身旁的礁石上,过了一会,听见啜泣声渐渐平歇,才平静地开口:“我以前也求过他,我爹娘也没有回来,他们……也不要我了。”
      男孩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犹自带着未干的泪痕。
      小姑娘只是微微皱皱眉头继续说道:“不光是我,左丰也是被镇里的人收养的。”
      男孩看着远处的海浪,低声说道:“你整天看起来都很开心的,不想你爹娘么?”
      “想。”
      小女孩忽然站了起来,落日的余晖给她身上罩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她笑了笑说:“可是我现在也有爹娘呀,还有个弟弟左丰。他们对我很好,就像秋叔秋婶对你一样。虽然我还是很想亲爹娘,可我知道他们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每天都开心的生活,他们知道的话都会很高兴的。”
      她看着远远的天空慢慢道:“因为我有答应他们,要好好活下去的。”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我娘,虽然我够不到她,看不到她长什么样子,可她也跟我说……好好活下去……”男孩也看着那远远的天空,海天交接的地方,似乎永远是那么遥不可及。
      后来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有奇怪的海蟹,盘旋的海鸟,还有浅浅的天蓝水色衬着远远的一线白浪,伴着微风和夕阳的光辉缓缓推来。然后他们追逐着去拣铁线珠贝看里面是不是孕了珠子,不知道翻拣了多少才凑够了浅浅的一巴掌。
      他穿着南珠,左丰堆着沙雕,而她就那样在旁边静静坐着,直到他把南珠穿成的两个镯子戴在她手上。
      然后就那样坐在一起,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摇了摇头,水中的过往映像渐渐散去,他还是站在冷清黑暗的院子里。秋风辞微微的抚摸着手中的南珠镯子,感受着渗出来的淡淡水气。有多久没去过北溟的海边了?久得都让人怀疑过往的那个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当年那个小女孩握着自己的手说:“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娘的。”
      时间会磨淡一切,让所有过往都变成水雾里模模糊糊的氤氲模样,看不清辩不明真伪。
      只有那坚定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心底,打磨不去。从此,他还是每夜在梦里惊醒,却因为那眼神,不再惶恐。
      冷飕飕的风吹来,信已经被揉碎。秋风辞心意已决,将镯子放在窗口,最后朝苏云绣的房间回望了一下。
      他转身跃上屋顶,掠过起起伏伏的砖瓦,青色瓦片上的野草随之摇曳。偶尔檐角的墨色小兽也会朝他龇龇牙,然后打个哈欠,或者敲敲屋檐边挂的铜色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静谧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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