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骨》七言

3、二·怀梦草

　　二
　　灰蒙蒙的天空阴云翻滚了一个早晨后，淅淅沥沥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浑圆的雨滴敲着青瓦和路面，整个花都渐渐被包裹在朦朦胧胧的烟雨之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切。阴雨天出入城的人非常稀少，城门口的侍卫也乐得偷空打个盹。
　　远远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官道上一辆乌篷马车冲破雨雾朝城门而来，守城的侍卫头猛往下一点清醒过来，见那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仍不减速，竖起了长戟准备拦下。忽然他隐隐看见那马车稍微掀开一角，虽然相隔雨帘，还有一段距离，眼前却似乎只有那帘幕，无比清晰。帘幕揭开，蓦得雨帘中浮现出无数巨大的眼睛，他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只觉得脑中恍恍惚惚若有所失，抬手放了那乌蓬马车过去。
　　不停歇的马蹄在花都的青石路上飞踏而过，溅起丈许高的水花。嗒嗒的马蹄声消歇，停在了一个医馆门外。
　　早有有人迎出门来，恭敬地站在马车旁的雨中，雨水淋湿了他花白的须发。
　　马车里透过帘幕传出声音：“事情怎么样了？”
　　那老人抬起头，竟然是早晨为苏云绣诊治的大夫。他慢慢答道：“回禀公子，老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先前预计并不该如此，虽然可以确信是失魂，但是却好生怪异，无法控制。这样下去魂魄再不归体，苏云绣恐怕是保不住性命了……”
　　“还能撑几日？”
　　“看情形三日已是极限了。”
　　“三日……也不碍事，都在计算掌握之中，可以引来秋风辞就行了。”
　　“是，属下明白了……”
　　末了马车里的人又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竟躲在这偌大的花都城里，果然是大隐于市，竟让我们寻了好几年。此番他肯回来最好,若太勉强,就没别的选择了。于他也是，于我们也是。”

　　此时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送走大夫以后秋风辞就没有再从房间里出来，可常福和几个下人谁也不敢去叫。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常福跑去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笑吟吟的三十来岁男子，一身算命先生的打扮。
　　“左先生来啦。”常福一见此人，眉头马上舒展开来：“我家老爷现在怕是谁都不想见的，要不是先生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那算命先生却笑着自顾自迈进了门：“无妨，告诉你家老爷，就说他左丰兄弟来了，他就定会出来了。”
　　常福道：“那先生先在厅堂待着，我这就去叫老爷。”
　　左丰笑道：“有劳常小哥了。”
　　走到正房门前，常福这才想起今天左先生有点特别。
　　外面是瓢泼的大雨，他分明没有带雨具，却浑身上下不见一点水渍。
　　秋风辞刚走到厅堂口，就看见那算命先生拿着器具在檐下承接着落下的雨水,见他过来笑道：“这雨天阴湿，正好借这无根水为大哥煮壶好茶。”
　　屋外雨越下越大，白茫茫的雨帘与天连成一片，只听得见青瓦上的脆响如同撒铜豆一般。
　　秋风辞走至屋檐下，看着阴涩天空中的雨帘，拍了拍左丰肩膀笑言道：“喝你一壶茶倒是真的不容易。”
　　左丰闻言笑道：“兄弟我这些年别的没长进，煮茶的火候倒是练的十足。大哥先坐下，茶马上就好。”
　　左丰见水快满，便收回雨中的手来，眼睛只看着手上腾出的一团纯色火焰捧着紫砂壶烹水，不再多话。在吐火罗控火术下，隐隐有白色的雾气从手中的紫砂壶冒出，四周静静的，除了雨声就只听见咕咚咕咚的水沸声。左丰自顾自的洗杯，烫盏然后将茶斟上，将茶杯递上，看着秋风辞接过青花白瓷的茶杯。
　　“云绣姐还是没有好转么？”他问道。
　　秋风辞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叹口气道：“没有。桌上那些灰烬探听清楚是什么东西残留的没有？”
　　左丰边给自己倒上茶边答道：“恩。我已经探听清楚了。上个月售出的是百锦牡丹图。相国府的王夫人收了去。王夫人为此还宴请众人看锦上牡丹九开九谢。”他顿了顿道： “大哥这衣上的寒梅几句话间又开几朵，看来云绣姐的刺绣如今已经是神乎其技了吧……”
　　“你莫岔开话，王夫人与此事有何关联？”秋风辞皱眉道。
　　“当时各家买主出价已经很是惊人，但王夫人出价并非最高，只是密谈了一番，云绣姐却当即答允给了王夫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弄明白，”左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她根本没有出一分钱，而是用一株怀梦草和一株漆叶香茅作为交易换的。”
　　“这也难怪。据说寂灭玉堂的巫女薰夫人非有漆叶香茅不观灵，聚敛甚多，再加上此物本就是天藤山的仙草，可破幽冥鬼气，人间难得一见，多年前就已在人界绝迹。珍贵异常是没错，换百锦牡丹却仍嫌不够。那怀梦草却不知是？”
　　“怀梦草，似蒲红色，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莫。怀其叶则知梦之凶吉，立验也。”左丰端起青瓷茶杯，又放了下来，缓缓说道：“这是市坊间方术杂书上的原话，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却真有此物。大概是异国的贡品吧，却不知怎么落在相国夫人手里换了锦绣。据说……这草夜间可吞噬人的梦境，养成晒干燃尽之后，所出白烟聚而不散，可以梦境重演，似活景再现一般。”
　　秋风辞沉默了一阵，最后起身叹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左丰，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