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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鬼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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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花都飘荡着一丝丝的雾气,微凉的风有些沉滞,深灰色的天空慢慢聚集着厚重的云层,压在高低起伏的飞檐角兽边上。
此时城西各家的店铺刚开门营生,大清早没有多少主顾,显得冷冷清清。伙计各自洒了清水扫洗门前的青石路面,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提着濡湿的衣角在湿润的街道匆匆经过。
此时花都朝在花都大帝的治理下四方丰稔,百姓殷富。花都城内二百二十行,万余肆邸,商贾云集,四方珍奇积聚。城西这条锦祥街虽说店铺都只卖各色布匹织绣,却花样繁多。单织品就有布,绢,丝,纱,绫,罗,锦,绮,绸,褐几十种,更框论其他。再加上与专卖胭脂水粉的花祥街紧邻,平日里人流熙攘,延令河畔的红娘们也是经常光顾,倒也热闹异常。
锦祥街尾的潇水楼前,两三个伙计正边扫地边闲聊着昨日光顾的红娘哪个最为娇媚。说话的当口,街角处的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秋家府院的下人走了出来,沿着街角匆匆而去。
刚说话的灰衣小伙计扯了扯旁边的人努了努嘴道:“瞧,准又是请大夫去了。这大夫进进出出的好几天了,怕是花都的都给看遍了吧,嘿,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呢。”
“你操的哪门子心呀,人家湘云馆张罗一天就抵得过咱半月忙活了,还会在乎这点小钱?”搭话的青布衣伙计不以为然地说。
“可我听说好象听说是……撞鬼给闹的?”那灰衣小伙计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
“别瞎说!太平盛世的,哪来的鬼?”
“你还别真不信,你看这几天他们府上进进出出的不都是大夫么?什么病能有这么难医,十七八个名医都没办法?准是撞邪了!”
伙计所说的湘云馆便是此街中声名最盛的织品店。
湘云馆起先只有苏云绣一人,专靠女红刺绣营生。虽说活接的极少,但凡出活,却是“山水分远近之趣,楼阁待深邃之体,人物具瞻眺生动之情,花鸟极绰约谗唼之态,佳者较画更胜,望之三趣悉备”。当真可谓十指有春风,绣花花开,绣鸟鸟鸣,堪称为极品,云绣馆也因此得名。时人谓之:"春衣一对直千金。"
后来其丈夫秋风辞帮忙打点,布匹织品也经营起来,也算获利颇丰。但这云绣馆不知为何,已经七八天没有开门了,也难怪周家店铺生出这么多风言风语。
秋家府院内。
秋家庭院修得极是清雅精致。秋风辞独自站在厅堂前,看上去身材有些单薄,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儒雅之气。一身青衣淡色如烟,不过绣着寥寥几朵梅花挂在枯枝上。虽是富贵之家,穿着却看不出丝毫奢华。而此时他眉头紧锁,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多久没有休息了。苏云绣已经病了好几天,有名的大夫请了一堆,却全然无用,开的都是些安神的药,他虽然着急也是毫无办法。
他望着远处灰暗的天空,墨色的云层慢慢翻涌阴沉沉地压下来,给人一种窒闷的感觉。仆人出去的请医抓药,剩下的噤若寒蝉各司本分,整个院子更显得静悄悄的。他看着乌云聚集,静静地站了很久,最后轻叹一口气。
“老爷,大夫请回来了!”叹息声刚落,有人推开大门喊道。
秋风辞收回心神,抬头看去,一个身材矮小的小伙子正带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进了大门往庭院中来。那老人胡须飘然垂在胸前,身后背个楠木药箱,正是下人常福带着大夫回来了。
秋风辞看了那老头一眼,按捺下心中的一丝疑惑,迎上前去拱手施礼道:“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那老头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先看病人要紧。”
秋风辞也不再多话,引了大夫进了正房。
进了房间,屋内干净整洁,桌角的金兽炉里燃着安神香。秋风辞走到床前卷起帷帐,里面的女子青丝滑落,眉黛如远山凝翠,此刻像是正在熟睡一般。
白须大夫上前搭手把了把脉,捻着胡须自言自语道:“脉象倒是平稳,但这气色……奇怪,奇怪……”说完起身对秋风辞问道:“夫人可曾服过什么药么?”
秋风辞摇摇头:“都只开过些安神补气的药。”
那老先生沉吟半晌,打开随身带的药箱,取出一排白晃晃的细针来,取了根扎在了苏云绣的手背上。
一股细若游丝的黑气从细针根处慢慢冒出,像灵蛇般攀爬而上。秋风辞看了脸色一变,老头却依旧一针一针地稳稳扎着。十几只细针扎完,那些银白色的针身已经全是黑色。那黑气好象有生命似的,看起来像是渐渐在皮肤底下渗透开来,在扩染的过程中淡淡地稀释,分流,最后化为无数条细小的黑线爬散.
秋风辞眉头一皱,没有错,这大夫果然是罗刹人,连医术也是罗刹鬼国的法子。
罗刹本是幽冥鬼族的一支,其祖先在上古时代从幽冥中被驱逐出来的,迁徙到了人界居住在大陆最东北角的酷寒之地,紧邻北溟海。历经多代,建立起罗刹鬼国,已经逐渐适应了人界的生活,仅从外部来看与普通人族已经差异不大。此时天下五界各族杂居,来往甚至通婚已经颇多。所以虽然看出,他也没有太过惊异。
对秋风辞来说,那黑气并不是太陌生。那是幽冥鬼气,活人身上绝对不该有的,第一根针扎稳得时候他心里已是冰凉一片。此时老头刚要伸手拔针,秋风辞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按下他的手道:“我也是罗刹族人,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吧。”
罗刹祖先是鬼族,但若无专门修行,吸纳这死气也于身体有损,多了更是有性命之危。他此时已知老头意图,也不多话,伸了手捏在针身上,那黑气飘起一点,似是毒蛇找到了洞窟,一丝一缕急速地钻进了他的指尖,渐渐越来越快,竟像是漩涡在狠命地拉拽一般。
一针一针拔完,大夫虽然讶异秋风辞的手法,但也只是摇摇头叹息道:“夫人死气入体,就算此法也最多能拖延三两日左右,老朽医术浅薄,是无能为力了……”
“先生已经尽力而为,我感激之至。”
“秋老爷另请高明吧,也许别人还有什么法子……”那大夫收拾好药箱,叹息道。
一旁的常福苦着脸说道:“老爷,这几天城里的医生都快给请遍了,您要再让我去,我可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秋风辞扭紧了眉头,沉声道:“也罢,常福,你送大夫回去吧。”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记得带上伞,看天色,是要下雨了……”
送走大夫,秋风辞合上房门,坐到床边,看着沉睡的苏云绣,手微微拂过她的脸庞。他苦笑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能感觉到,你将一去不返。
我又一次独自在此
依旧不属于任何人
而我的家就像一座沉船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