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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吵 ...

  •   睁眼就看到了天边的鱼肚白。
      天还没明。
      夜里烧的火堆已经熄了,剩下几根长短不一黑不溜秋的木炭,沈之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过,表情也和昨夜我睡着前看到的相差无几,眼神清明毫无倦色,不像个半宿没睡倒像睡好了早起的人。
      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替了月亮。沈之见我醒了,嘴角向下撇了撇,却依旧是在笑:“你发的什么疯,好好的帐子不睡要跑出来吹风?昨夜你睡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沈夙匆匆跑出来到处找你,找到你了还坐在这里吹了个把时辰的风,个是个都讨人嫌。”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你嘴里听着一句好听的话,毒舌也就罢了,还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得我里子面子都不舒坦。
      “瞧着你眼睛雪亮竟能透露出心中所虑,也是挺有灵气的,”他突然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前面是羌族集居的地方,离我们北垣边界最近。这片草原很大,算起来有北垣疆域十之一二的大小,这里住的游牧民族人数很多,他们一个民族人数很少但是种族很多。游牧民族善骑兵,个个骑兵都能以一顶十,移动速度又快,很难打。草原上物资匮乏,他们就去抢,附近城里的人总是提心吊胆,恐被抢,怕被杀,皇帝能管却不管,少将便请缨。少将降羌人是因为他们人数多,只要让他们臣服于朝廷让他们骑兵对骑兵,麻烦就少了许多,他们进城掠夺是因物资匮乏,若是给了他们足够的物资有足够的武力镇压就不怕他们再乱,不怕乱又不能不防,如此便只降羌,让他们与其余民族阵营不同互相牵制,这就是我们此行的原因,我想我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望你有我想象的那般聪慧,能听懂我的话,你沦落至此,我行军至此,大家各自自有天命,你莫要怨恨,你若觉得生存有难,在下便施舍怜悯带你回京,如何?”
      我咬紧牙关,好一个施舍怜悯!好一个施舍怜悯!我如今便是只剩孤狼,又如何!我血里不失张狂,命里不差幸运,我要你来怜悯?你口口声声解释原因,我还以为你要求我原谅,那晓得你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一口一个我不够聪慧说我蠢,一口一个施舍怜悯带我回京,你骨子里傲,我骨子里比你更傲!我谢你救命之恩!谢你收留!谢你解释!我自会报恩!如今无缘,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沈之默然。
      早晨的风有些大,吹得沈之的衣袖猎猎作响,我盯着他的脸,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拒人千里的笑,狭长明亮的眼微微向上扬,两边脸颊上都有挠痕,对他的面相毫无影响,反而添了一分艳丽,白色的衣裳衬得他更是如梦似幻——这样一个人,不说要如何亲近人,如何体贴人,但也不能是小人啊!可他就是小人!偏偏就说了小人才会说的话!
      一瞬间太阳跳上天空,暖黄的光衬得沈之更加虚幻。
      沈之轻哼了一声,像不屑的冷笑,脸上的笑依旧没变,他抚了抚袖口,嘴唇刚蠕动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们两个这般剑拔弩张是想一决生死吗?”

      “苏玺。”
      “嗯?”
      “苏玺。”
      “嗯。”
      “苏玺。”
      “……”
      “把我的乌玉扳指拿给我。”
      “你要这个……”做什么还没说出来,苏玺看到坐在亭子底下把书盖在脸上假寐的司命星君,无奈道,“你等等。”
      苏玺跑到司命星君的藏宝殿——其实就是一个竹屋,一个做得很精致的竹屋。司命星君喜欢收藏宝贝,但他往往是看中了搞到手往袖子里一塞,过几天就扔给苏玺让他拿去收拾好。星君收藏的都是这六合八荒最宝贝的宝贝,一个个都金贵无比,每个都有不同的保养方法,苦了苏玺还要上天入地到处打听宝贝的保养方法。可怜苏玺摸过至宝无数,是自己的却没多少,又可怜苏玺堂堂南海龙王,金贵无比,跟着司命星君只能做一个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小厮,唉。
      司命的身后是一片黑竹竹林,苏玺要穿过这片竹林才能到司命的藏宝殿。苏玺走在林子里,想着自己当年为了一个赌约硬是把自己变成了司命的小厮,十分后悔,但是他又想,什么时候有除了自己的人能穿过这片司命亲手种下的竹林呢?苏玺砸吧砸吧嘴,啊,已经到了。
      藏宝殿虽然是竹屋,不仅是个精致的竹屋,还是个超大的精致竹屋,竹屋后头有林子,林子依山傍水,为了保养那些海里头的宝贝,苏玺甚至把南海移了一丢丢过来,苏玺越想越苦,叹了一口气推开藏宝殿的大门。
      苏玺看了一眼成堆的夜明珠,走到一个角落抽出放各种扳指的暗格,又在暗格的某一个小格子里找到了司命要的乌玉扳指。乌玉扳指里面有一条白色的痕迹,在扳指的正中间,看起来甚是妖异。苏玺仔细的在各种青玉红玉紫玉白玉羊脂玉扳指里没有看到其他的乌玉扳指,确定了这就是司命要的,关上暗格转身出去了。
      苏玺把司命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司命睁开眼懒懒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苏玺把乌玉扳指放到司命手上,翻了个白眼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去。
      司命托着扳指的姿势变成了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纤纤玉指和乌玉黑白分明,漂亮修长的手比扳指看起来更像宝贝。他的手又动了一下,扳指套在了他食指上。他拇指抚过扳指上的那条白痕,嘴里喃喃道:“照顾你这么多年,如今为我所用的时候到了。”然后向后轻轻一抛,扳指就不见了。
      苏玺翻了一个更白的白眼。
      这种事司命不定期会做一做,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苏玺清晰的记得,有一次他费劲千辛万苦把一个费劲他千辛万苦保养的琉璃盏找给司命,司命接过去看也没看一眼就摔了。苏玺当时没问司命原因,却也狠狠地心痛了一把,因为那个琉璃盏真的很难保养。后来过了很久很久,苏玺无意中得知那个琉璃盏邪气太重,不得不毁,他知道了过后就想,司命那一摔肯定用了十几几时种术法,让自己摔肯定不行。
      纵使前头例子无数,苏玺还是时常为了司命从不解释的性子头疼不已。

      司命司命,吾司汝命。命由天定,犹可变矣。
      苏玺忘了他跟着司命有多少年了,他跟着司命,看他为世人安排命运,他亲眼看到司命的公平,公平地为每个人安排命运。生于贵胄,尤有不得;生于贫寒,非为苦也。苏玺看到纨绔子弟能善终的没几个,甘于贫苦的平民子弟也没几个能飞黄腾达的,每个人命里都有劫,同样也有运。命运是公平的,苏玺有几次差点要出手去揍几个鬼哭狼嚎骂上天不公的,每次都是司命风轻云淡的拖走他,他有点儿同情被误会了无数年的司命。
      九千年前跟在司命身边那匹狼不见了之后,司命身边就只有苏玺一个活物。那匹狼是公狼,化成人形的时候是个总是笑眯眯的活泼少年,他不见了之后苏玺想去找他,被司命拦住了,他说:“各自有命。”苏玺后来总是劝司命找个徒弟或者再养只宠物什么的,司命总是淡淡的说“各自有命”给拒绝掉了。
      苏玺托着腮,还是坐在刚才那个地方,想了这么多关于司命星君的事情,有些恍惚,他往司命那边瞟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命又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
      苏玺又叹了一口气,他总是不能猜到司命在想什么。要是问的话,司命还是会解释的,他却不想问,他想看一眼就知道司命在想什么,司命放个屁就知道他吃了什么,虽然司命不放屁。
      十几年前司命拿着影华镜给苏玺看,苏玺看了一眼,镜子里映的是一头幼狼,苏玺还以为司命又要养狼,就问他:“我去把它拎回来?”
      司命没理他,把镜子收到袖子里,自顾自的说了一句:“丫头挺漂亮。”
      苏玺知道这是否认他的话的意思,以为司命只是一时兴起,无意中看到这匹狼,想到了之前的那匹,转过身就把这事给忘了。
      前几天司命找苏玺下棋,苏玺有些受惊,不出意料的输给司命,等着司命要他去上刀山下火海,谁知道他来那么一句,他茫然了一阵子。其实后来苏玺想了很久,才想到十几年前司命提到过的“丫头”。或许以后司命的身边就会有更多人陪着了吧,苏玺觉得有点儿开心。
      也不知道司命是不是睡着了,他突然动了一下,交叉放在肚子上的手抬了起来,肘子搭在书上,书下面是眼睛的位置。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如玉般的肌肤。苏玺好像听见司命咕哝了一句什么。
      他说:“各自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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