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船》依昂扬

6、传说

　　不久，坊间便传起“那个明王爷活着从大荒走出来了”的流言。
　　从牡丹园至桃花坊甚至贫民窟，无一人不知明王爷生还。
　　大家都惊讶，甚至有人开始将他比做王上一般的人物。
　　陈府，大世子徒手捏碎一只茶杯，下人都只敢躲在远处望着他。此时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纵使大世子四周已一片狼籍。
　　“陈远，你不过是在迁怒。你心里清楚，霍南明不过是那群人里位置最高的而已，你妹妹的死，跟他毫无关系。”自大门那里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待看清楚来人时才知道，是他的好友，同时也是王上的侍卫长。
　　“我怎能甘心！我怎能甘心！要不是他那句话！我妹妹至于抑郁而死吗！”陈家大世子一拳砸在茶几上。“不过现在也好，他变成了一只蝼蚁。”
　　“那个混蛋不也是也获了刑吗？当年的明王爷不也是被驱逐到了大荒吗？如果现今大荒出来的不是明王爷，而是别的谁，你只会惊讶吧，陈远，他们都死了，不要再去想以往的事了。而且王上的意思是，不能让他死。”
　　陈远吃惊：“陈仓，这是怎么回事？”
　　圣塔之下是一块广场，每二十二年的大比便是在这里举行，人们用这种方式向上苍祈求着国顺民安。
　　比赛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乐曲越来越着急，甚至失了平时那懒洋洋的态度。白骨在她的教授中终于知道长老为什么会追杀她，她的那些咒语，她的那些法术，竟与他曾经见过的长老使用过的一样。
　　她是谁，她从何而来。
　　在一个昏暗的天气里，他们迎来了初选。
　　随后，他们一路晋级，走到了圣塔之下。
　　“长老，你答应过我，若乐曲能走到圣塔之下，你便同意让她成为我的伴舞。”坐在圣塔中层专门为王上布置的观赏台中，男人偏头提醒长老。
　　“那是当然，若是她能夺冠。”长老摸摸胡须，淡淡的开口。“我便辞了这长老，让她去，若她不能夺冠，我会要她的命。”
　　闻言白衣的男人眼睛一亮，他推了推银色面具，声音魅惑：“拭目以待。”
　　长老音色沉了沉：“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王上。”
　　长老现在居然抛给了他这么一个巨大的诱惑。他知道，如果他输了，他的想法便不能实现，他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人来帮他压住长老，而乐曲，就是这唯一的人选，因为她，来自那个大陆。
　　“好像是我家长孙阿筝对上乐曲姑娘了啊……”长老掉过头望着塔下，那里已驶进了两艘歌船，顶上的栏板都已经收了下去，那艘华丽的船上站着一个气质冷艳的青年，身后侧是他的伴舞，另一艘歌船则朴实得很，白骨学着乐曲懒洋洋的站姿，惹得乐曲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两人笑着说了些什么，然后见乐曲跃上了船前的桅杆上，她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
　　她扭转了上身，向着王上的方向竖起大拇指，接着瞄到了他旁边的那白胡子老人，恶作剧的一笑，大拇指猛的朝下，挑衅的眼神望着他。
　　“看来她胸有成竹。”长老摇摇头。
　　“毕竟，她的底细我们都心知肚明。”王上笑了笑，说道。
　　先是那艘华丽歌船上的丝竹声响起。青年身侧的伴舞先动了起来，她穿得不如乐曲轻透，全身的深色透着沉重的气氛，随着她稳重有力的步伐，那听着令人感觉到轻快的音乐声也变得沉重起来。接着，那青年开了口，那浑厚的音色让白骨两人脸色变了变。
　　青年的歌声慢慢激昂起来，像是回应着她主人，那伴舞的身姿也越发的稳重起来，衣角随着她的舞姿发出咧咧风声。犹如来到了战场，犹如听到了千军万马之声。杀气四溢。那歌声直激白骨的脑海之中，自小生活安逸的他初听时闪了下神，驾驶室的红光一闪一闪，突然“铮~”的一声自他身后传来，却见乐曲不知何时接过伴奏的筝，拔了一下。
　　乐曲那“铮~”的声音域很高，但那个点接得极好，让众人听来并不觉得唐突，接着她便随手拔弄起筝，白骨知道她是在试音，便安心的等待着。
　　渐渐的将已方的音乐融入到对方的歌曲中去后，乐曲将筝扔给盘脚坐在地上伴奏的女子手上。丝竹声乍起，白骨解了披在自己身上的白色披风，向旁边递去，而此时乐曲三两步轻轻的跃起，抓住了那披风。
　　脚尖落地、铃声停下后，白骨便开了口，声音清亮而婉转。
　　乐曲系上那披风，随着白骨的歌声舞动起来。如果说那青年的伴舞舞步气势磅礴，英姿飒爽，那乐曲便是潇洒到随性而舞的地步。
　　白骨的声音渐渐转低，似是一肚子的相思哀愁涌上。
　　“他便是霍南明？”王上盯着被哀愁气氛所笼罩的白骨，稍稍偏过脸问大长老。“不错啊，在令孙的攻击下还能唱这种歌。”
　　大长老的脸色沉了沉，别人不知道法术咒语是怎么回事，可他知道，所以他看出白骨作了弊。那个屏障抵御了青年的精神力及声音的攻击，那本来是只有五位护塔院的长老才会的东西。“霍南明天天姿聪颖，又得名师教导，本就底子好，只是可惜遇人不淑。”
　　青年一曲唱罢，停了下来，独留白骨一人继续高歌。
　　青年眉角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脸色唰白。他本以为曾经能力在他之上的明王爷在大荒里荒废了三十年，早已不如从前。“啪”的一声轻响，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稳了稳心神，笑道：“果然是阿明，阿筝依旧没能赢过你。”
　　白骨抱拳，道：“那年我俩约定在大比之时一决高下，原以为这个约定是永远不能实现的，没想到，这老天还记得我们。”
　　两人客气了几句后退场，第二组上场。
　　退场时白骨没看见乐曲，他在船里找了几遍，也没见人。
　　准备下船去找的时候，阿筝拜访。两人都不是感情热烈的性子，阿筝是自小便这样，而白骨将最重的那份感情给了那人，又逢巨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开朗的少年。
　　将阿筝请入座后，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阿筝才开口：“没想到……”
　　“我不想多说。”白骨打断他。
　　阿筝莞尔一笑：“也罢，不过你这一遭遇，却是可写进史书了。”
　　“嗯。”
　　阿筝曲指轻扣着桌面，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小口斟酌着，又笑：“居然还能搞到这种酒，不愧是明王爷。”
　　白骨明显心不在焉，随口道：“我不是什么明王爷，大荒里苟活下来的一堆白骨而已。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知道我讨厌绕来绕去的。”
　　“这样啊……我只是来看看，大荒里走出来的传说而已。”
　　“人还没死呢，谈得上什么传说？何况我本就是罪人之身，来参加大比又是罪加一等的事。”
　　阿筝挑了挑眉：“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白骨点头，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轰！”的一阵巨响。白骨心里一紧，跑到外面，望向发出巨响的圣塔那边。浓浓的灰尘缓缓飞扬起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时间只听得铃铛声响。
　　灰尘渐渐散去，铃声慢慢止住，妖娆身姿的女人、拄着杖的老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女人口中念念有词，然而不及那老人手中镶着宝石的拐杖快，只见女人突然向后飞去，她一手紧紧的抓着墙，生生的划出几条刮痕。
　　女人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掌里蓄满了精神力，向长老掷去。长老堪堪接住，却见女人嘴里吐出一个字：“破！”
　　又是“轰”的一声。
　　“爷爷！”阿筝大惊。
　　“乐曲！”白骨叫了一声，准备往乐曲方向跑去，却被阿筝抓住手，他回头瞪了阿筝一眼，甩开桎梏。
　　灰尘再次散去时，白骨看见乐曲满头黑丝已然变白，随风摆动着。
　　“妖孽。”长老大喝一声，随后手中杖用力在地上一转。乐曲张开屏障抵御，一手捏决，接着她背后灵气四溢，再快速汇聚成一小道光球，她咬着牙道：“你们还在用声音杀人，而我们却能舍弃了声音，做到悄然无息。”
　　说着，她撤了屏障，那光球飞向长老，而她，也被长老的精神力击中。
　　乐曲吐了一口血出来，大笑：“白骨，你来告诉这位老爷！”
　　白骨飞奔到了她跟前，扶起她，然后着向捂住胸口的长老，血染红了他的胸前，宝石碎片零乱的散落在拐杖四周。“长老，声音太慢，虽然我们配合精神力来攻击对方效果会加倍，但有时候音色的形成速度跟不上精神力。在那边的大陆里，起初人们也是这样，后来他们将能把音色发挥到最高的字编成一种叫做咒语的东西，而将舞蹈简化到了只需用手捏决印……”
　　“还要你教！”长老一只手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他还待说什么，却见白骨怀中的女人闭上了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乐曲？”白骨见到长老异样的目光，低头看去，顿时大惊失色，“你这是怎么了！”
　　“她死了。”像是回应长老的话，乐曲本是抓着白骨臂膀的手松开，垂了下来。“我们的时间与她所待的地方的时间不同，她来的时候应该是有人给她身上下了咒，让她可以跟这里同步，然而……”
　　“她死了？”白骨听见一把声音问，却不是他的。他抬头，看见一艘小船从空中而下，停在他们上空，跳下一个白衣飘飘的人，那人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双唇无声的蠕动着。
　　长老跪下：“王上。”
　　白骨也跪下，垂下头，由王上接过女人。
　　“你所怕的，不过是由她所带来的法术，破坏这里千百来的平衡，如今她死了，你便可安心了吧。”王上抱起乐曲，她脚上的铃铛顺势滑了下来。“你不知道，我也是有那边的血脉啊，不然，你怎么会由你祖父那里学习到法术？”
　　长老的气息也渐渐变弱，血爬向他的全身，这时阿筝也赶到，对王上行了礼后将老人扶起，长老摇摇头：“我也活不成了，不过这个异数死了倒是松了一大口气……”说着，便断了气。
　　“爷爷！”阿筝对着白骨怒目而视。
　　“今天的比赛暂延吧。”王上叹了一口气，抱着乐曲踏上歌船。
　　白骨忙出声：“王上！”
　　王上回头看他，道：“你的处置会下来的。阿筝，为你爷爷收拾后事吧。这圣塔，还倒不了啊……”说着他转向阿筝。
　　广场上的人群早已被驱散，王上走后，圣塔下的两人面对面站了许久。那漂浮的尘埃在白光闪烁着，骤然间，白骨又像是回到了大荒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自己。
　　阿筝抱起老人，向白骨点了点头，朝着向他驶来的歌船走去。
　　守卫开始在收拾残局，白骨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