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船》依昂扬

4、别有所图

　　白骨自是有自己的尊严的，在乐曲如此三番五次的开口赶人之下当然是走掉了，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到那个边缘之地去的想法。而乐曲似是真的知道些他的什么事，隔三差五的便会来找他，给他说说她知道的事。
　　她定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一边赶他走一边又来找他。
　　在她的描述中他想起不少的事，他知道是她用了什么法子唤起了他的记忆，而不是自主想起的。他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跟长老有什么关系。
　　后来有一天，乐曲停了他的事，只是依旧会找他讲讲话，会让他说说大荒里的见闻，他记起那次乐曲说漏嘴的话。
　　你啊……总是这么容易相信人……
　　那人喜欢从背后揽着他的腰，下巴靠在他肩上，轻轻的叹气。
　　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天白骨看见一团黑直直的向他的方向袭来，他大惊，仔细一看却是几艘船疾驰过来，最前面的是乐曲那艘，一看便知道她定是惹了什么人要揍她，她那性子，活该有人要揍她。船只在空气中极速行驶的破空声传到他的耳朵，她还是那样懒懒的靠着栏板，一袭白衣甚是惹眼，然后看到他，向他挥了挥手：“白骨白骨，还不快跑，难道想被他们抓住啊？”
　　穿着白衣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而这个女人，竟也敢穿。
　　待船近了后她向他伸出手，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后一跃，轻松的抓住了她的手。“老爷真是好身手。”松了手后她拍手。
　　船行驶得极快，白骨悄悄的瞄了瞄驾驶室内那颗明珠，正常的闪烁着，表示船主的精神力很稳定。他再看了看船主，她刚拍完手，表情并没有什么不适。“走吧，老爷。”接着她将他引进了一般船主都很忌讳让人进入的驾驶室。
　　“你这是干什么？”白骨问。
　　“这船送给你，等会儿进大荒后我跳下去，你驾着它往回走，我相信你知道出大荒的路的。之后就回边缘之地，我恐怕是回不来了，所以阿幕他们交给你了，明年就大比，你必需是主唱，带着他们拿到第一，让他们获得平民的身份。”在那颗明珠前站定，乐曲掉头严肃的说。
　　“你~”与她熟悉后鲜少见到她这么严肃的表情。他想说你跳下去后怎么办？现在已经进入大荒了。
　　乐曲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明珠之上：“你的精神力，快点震碎它。”
　　闻言白骨轻松的便将明珠毁掉，乐曲点点头称赞他：“不愧是曾经屁股翘上天的最受宠的王爷。”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教的。”白骨没有如乐曲想的那样抽嘴，转而低低的说了一句。他低下头，看见一地的碎片，再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惦记上了呗。”乐曲耸肩。“对了，后来我没给你说他的事了，你肯定一直耿耿于怀吧，不过你不用担心，那男的在你放流放八年后，也被流放了。”
　　白骨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冷然开口：“你以前说的三十年内被流放的另一个贵族便是他？”
　　“嗯。之后你自己去打听吧，没时间了，他们已经追上来了。”乐曲点头道，就在白骨震碎明珠两人又在闲聊的时候，船已经没了动力，仅是靠着惯性在向前冲。“知道怎么控制它吧。”说着她便向外奔跑而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栏板下。
　　白骨忙跟着跑出去，看见跳在地上的乐曲很快直起身子，白色的影子死命的往大荒深处跑。船底已触地，追在后面的船只看来只是锁定了那抹白影，全都掉头追她去了。他见那些船只都没了影子，转而向驾驶室走去。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居然进到了贵族区，在那里拥有了一席之地。
　　难怪后来乐曲在确认他恢复了六七成记忆后说不会再给他讲那些事了，因为他回想起的事情十之八九都与那个男人有关。
　　他啊……他啊……难怪乐曲说自古多情空余恨，难怪……难怪……
　　他们的寿命很长，书上曾记载有人活过了二百五十岁，而活到一百一二十岁，便是称为寿终正寝了。可是这么长的生命，孩子的成活率很低，因为大家都不想生孩子。而这里面，将奴隶或是平民豢养起来的贵族占了大多数。王上曾经发公文禁止过这种事，可有些人还是会在家偷偷的豢养。
　　是以主唱若是男性，伴舞就必需为女性，且一主一仆的关系不可打破。
　　乐曲说坊间流传的他是因为一场赌局才被流放，而实际上，他就是因为【伴舞为男性】的罪名而遭流放的。
　　他想起初见那个男人时，是带着崇拜的心理的。
　　那个时候，小小的人儿站在少年面前，低着头命他抬起头来，小小的人儿看着他，奶声奶气的询问：“你，就是以后侍奉我的人吗？”
　　就是这一眼，让还在大荒里的已然失望的白骨依然能日日想起，他最初的模样。清秀的面容，微微上挑的眼角，眼里的淡漠，紧紧抿着的双唇，他的回想伴随着那入骨的相思。
　　记得他天资聪颖，后又得了那少时便成名的少年的教导，待慢慢长大后，隐隐有不分伯仲的趋势。
　　他聪明，又是老爷的身份，力量不弱，性情乖张，当真是张扬跋扈的纨绔子弟。那时候的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算得上是贵族区里的一霸了。
　　不过听乐曲说现今的王上将地区改名了，现在的贵族区名叫牡丹园。真是个胭脂粉浓重的名字，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
　　回过神来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手脚麻利的与这艘船建立了联系，歌船重新启动，很多年没有再驾驶过这个玩意儿，起初他有点不应手，但到底是曾被称为天资聪颖的王爷，没几下便让它再次行驶起来。他望了望乐曲消失的地方，那里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来，而后他干脆的掉转了船头，往边缘之地驶去。
　　那里有人候着，远远的看见歌船驶来，指挥着船进了乐曲常停泊的地方。
　　“你是谁！”阿幕比白骨矮一个头，他揪着白骨那身脏了的舞衣，面目狰狞。“为什么船上是你！为什么你会穿着乐曲的衣服！”
　　“她被人追杀，让我过来找你们。”白骨被他揪得微微弯着腰，觉得有点难受，便拍开了他的手，然后顿了顿：“我是白骨。”
　　阿幕不相信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乐曲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有点短，也脏了，脸是很好看的一张脸，很英气，跟之前见到的那个泥人跟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你身上这件衣服，之前借给我，然后被乐曲要了回去，说你只有这么一件好点的衣服……”白骨见到他打量人的样子跟乐曲真是一模一样，有点想笑，便将之前碰到乐曲的事说了一说。
　　阿幕到歌船上检查了一番，看见驾驶室的明珠果然是换了。他知道乐曲的精神力是有多强的，若不是自己主动放弃，谁也夺不走她的船，她说过她宁愿毁了歌船也不会让它被人夺去，而现在她将船送给了别人……“你对她施了什么妖法！”他对跟在他身后的白骨道。“乐曲才不会这么好心将船给你，她说过跟你扯上关系会倒霉的！”
　　白骨眼角抽了抽，这家伙说话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比起揍乐曲，可能揍这家伙更能让人心情愉悦。“可能她是这么说过的，但现在她将船给我了不是吗？”
　　“我才不管这么多，总之你得将船还给乐曲。”阿幕一副如若他不同意便硬抢的架势大吼道。“乐曲肯定也是被你给拐走了！她就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人！”
　　“哥，乐曲不是那种看脸的生物，而且这的确是乐曲姐的意思，她做事才不会像你这种毛头小子一样没有分寸。”少女的声音自驾驶室外响起，然后一阵脚步声，那声音的主人便出现了，是为白骨清洁过的少女。
　　之前白骨与歌船建立联系时便将船内探索了个遍，但因为乐曲并未对船上这唯一的仆人做出交待，他自然而然的认为连带这人也一齐送给他了，曾经贵族之间这样互赠仆人是常事。
　　阿幕不依，被少女大声呵斥了几句，只得不情不愿的领着两人进去。“阿幕，乐曲既然将你们交给了这位老爷，自当是有她的打算，你不必对老爷有什么不满，他比乐曲……不差……”说着，颇有深意的望了望白骨。
　　跟着阿幕的脚步前进，白骨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着，那些堆得如山高的歌船他很是眼熟，都是被遗弃的他曾经那些狐朋狗友的所有物。路上时不时的会遇到人，而那些人在看到他后会迅速的躲进船仓里，被乐曲嫌弃惯了，再看到这些躲他的人，倒也还能心平气和继续往前走，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比奴隶区还不如的地方，而且可能以后的日子里，他会在这里住下来，这样想着，他觉得还真是世事无常。
　　被带到的那个地方很吵，他是习惯了安静的人，远远的听到嘈杂之声时便皱起了眉头。待走近了，更是心下后悔的紧。
　　那群孩子们见出现的不是乐曲而是个不认识的漂亮男人，顿时纷纷议论了起来。
　　叫阿幕的少年叫停了他们的议论之声，将乐曲的意思转告给了他们。
　　有人不服他，鲁莽的向白骨发起攻击，而他只是自嘴里轻轻松松吐出一个字便将那孩子推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阿幕的妹妹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动作，顿时心惊不已。这一帮小孩都还小，眼界更是小，出生也不过才二十多年，因两位贵族被流放的事让上位老爷禁了口，谁也不知道当时那个年少成名之人的力量，谁也不知道他的弟子的力量，而现在她看到这个男人与乐曲不相上下的力量，心里当然只剩下了心惊。
　　“哥！乐曲不是让你们来打架的！”少女心惊完，便不赞同的叫住准备冲上来的阿幕。
　　“阿霞！”阿幕瞪着挡在白骨面前的少女。
　　“你没有胜算的，所以乐曲才将你们托付给他啊！而且……乐曲并不是因为他才被追杀的，她是因为我们……”
　　……
　　白骨以这种方式在这里安顿下来。
　　乐曲失踪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虽然大家担心她，可没有人敢往大荒里去，包括白骨，他没有自信进去后还能不能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可是不认为自己的命得为了乐曲而丢。
　　阿幕他们又闹过几次，都被阿霞嘲讽：你若是不服他你就自己去把乐曲找回来。
　　他们对大荒的恐惧就跟对圣光的向往一样，天生的。
　　并且他们又面临一个问题，之前是乐曲伴舞，阿幕主唱。而现在乐曲失踪，白骨无论是当伴舞还是主唱都不行，而阿霞是什么都不会，也不可能去凑数。
　　在大家为乐曲担心时候，只有阿霞什么也不担心。
　　白骨总觉得自己被他们算计着，毕竟他少了三十年与人交流的时间。
　　那时，他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他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格，不曾与谁耍过什么心眼，否则也不会那人给算计也不自知。
　　自想起以前的事后，他经常会在无人的时候回忆那人。
　　他会摸着自己的头说：阿明，你真聪明啊。他会捏着自己的脸说：阿明你快快长大，以后我做你的伴舞可好。
　　明明他歌舞双修，却甘愿屈于自己之下。明知道这是不可行的，但自己却还是一意孤行，他伴着他成长，他伴着他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