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船》依昂扬

3、光明圣地

　　这是个没有光的世界，所有人都生活在灰扑扑甚至是黑暗之中。只有在圣地里，人们才可能得到一丝光明的垂怜，然而有能力走到圣地中心的国都内的人由光明笼罩着，又岂非是寻常之辈？
　　贵族们住在圣都周围，他们驾驶着歌船，用歌声统治着座下的平民以及奴隶们，当那些人儿受不了他们的歌声、他们伴的舞跟不上他们歌声的节奏时，便是残缺之时。聋了的哑了的没有了胳膊腿的，统统扔到了垃圾场，就如同上位老爷赐了新的歌船时，旧的那艘就被抛弃了一样，无论那艘歌船曾经是怎样的与船主的精神力相匹配。
　　在这个名叫光明圣地的国度里，能够歌舞双修的人仅仅不超过十人，各个都是令人瞩目的存在。其中一位早已成为传说，而活着的最年轻的那位，便是二十二年前以奴隶身份与某位贵族斗舞而闻名的乐曲。
　　后来她便成了生活在桃花坊里的平民，那一场舞蹈她年已三十，初初脱离少女的身份，当真算是一鸣惊人了。
　　圣地内的分区有如梯田一般，贫民窟、桃花坊、牡丹园、光明圣都，一窟一坊一园第次上升，将光明圣都簇拥在最高处，而那里，诚如它的名字，最光明最近。
　　谁也没有见过住在高塔内的统治着他们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有一把天籁之音。他只有在每二十二年举行一次的全国大比中出现，身着白色朝服，带着象征光明的银色面具，吟唱着古老的歌曲，为比赛的人们祝福。
　　在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人胜者，便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她是一个异数。”长老站在光明殿中，仰望着端坐在王座上的人。
　　那人全身沐浴在温柔的白光之中，看不清容貌。他手捏一枝桃花，认真的端详着：“桃花坊……桃花坊……长老你说，我御赐的名称是不是比什么平民区贵族区好听得多？”
　　“王上……我闭关之前不是与您说过吗？她留不得！”已经二百岁高龄的长老有种孺子不可教的惆怅感。
　　“那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你难道忘了吗？”他站起来，从那片让人恍惚的白光中出来。“你不也是说她若是再年轻个十几年，便有资格当我的伴舞吗？”
　　王上，我是说的年轻啊！年轻啊！她是哪里年轻了啊！她年长您的啊！长老内心咆哮，看着越渐清晰的王上，他黑色的长发并未绾起，及膝的长发随着行走而微微飘起，称得大红的宫服愈发娇艳。银白色的面具挂在他脸上，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嗯~虽然她成名晚，不过……你说她是异数，说明她很不的了啊……所以我不管她是不是异数，我只要她能拿到魁首，你想阻止我的话……除非……你能让她不去参加大比。”
　　长老听他这么一说，后悔得想抽死闭关前的自己，道：“王上，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我知道这不是好玩的事啊，能当上我舞伴的少之又少，原本有一个人的……可是……被你给扔到大荒去了啊……不过呢，长老的话我也不能不听，你要是能有办法让她不去参加大比，我就断了那心思。”
　　长老眼睛一亮：“当真？任何手段都行？”
　　王上点头：“当真。我并不会帮她，如果她的歌声跟精神力不足以打败你，那我也不需要她，我看重的是她的能力，而不是她这个人。”说着，王上对长老露出一副“你看我像那种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吗”的表情。
　　“王上，你用了她你会后悔的。”长老一跺手上的拐杖，恨其不争的叹了一口气。
　　“后不后悔那得等事情发生了再说吧，现在我拿什么去后悔。”王上轻轻一笑，薄唇微扬。“二十年前你不就在催我点舞伴吗？现在我觉得我也该有个伴舞了。”
　　……
　　白骨眺望着远处那道白光，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道光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垃圾场周围观察了几天，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看到了那道不住在吸引着他的柔光。
　　在大荒里待了三十多年，从未见到过光明的他在见到白光的第一眼便止不住的想流泪。那几近崇拜、朝圣的心情，一股压抑不住的汹涌之情在胸膛内翻滚着，他跪拜在地。
　　“我说这身衣服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是你。”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他眼前，头顶上的人声音带着慵懒，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他抬起头，女人如神明俯视众生一样的眼神望着他：“看来是刻到骨子里的东西了，即使失了记忆忘了身份也改不了对它的向往啊……”
　　虽然上次只有短暂的接触，但白骨还是觉得自己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一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如此想着，白骨并没有搭理她。
　　“喂~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乐曲轻飘飘的警告他。“再往前走你就真的会被扔回大荒的……”
　　“关你什么事。”
　　“对哦~不关我的事，那你可以把阿幕的衣服还给我吧，”乐曲撇撇嘴，“我本来就是看到这衣服眼熟才过来的，人家就这么一件好点的衣服，给了你了。”她叹气。
　　白骨当即脱了那外袍，顿时身体暴露在了乐曲面前，不过他因为失忆在大荒里常年都是这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乐曲接过衣服，上上下下的将他打量了一番：“唔……真是好身体，该瘦的地方一点儿肥肉都看不见……不过我觉得肥一点吃起来更香一些……”
　　“你！”他是听出来这女人的调笑之意，觉得自己又是失忆又是被嫌弃，以往哪会有人这种对他，于是一时怒起：“放肆！”
　　“放肆？”乐曲摸了摸下巴，问他：“这俩儿字用得如此娴熟，像极了那些老爷的语气，莫不是白骨你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白骨愣住。
　　乐曲摇摇头，向他伸出手：“走吧，随我去船上，曾经我也沦落到这种地步，若不是阿幕他们心好，我早就死了。”
　　“你~”
　　“除了一个‘你’字你还会说点别的什么吗？”
　　随着乐曲上了船，他四处张望着。这艘船不大，啥日常用品都没有，放眼望去一片空旷。乐曲随意的靠着栏板，然后往地上一指：“鄙舍简陋，见谅。”
　　白骨看了她一眼，也学着她的样子倚在栏板上：“你说话怎么突然变了口音？”
　　“听出来啦！”乐曲大笑。“刚得了一新词曲，正在找感觉呢。对了，你这么脏还是去洗洗吧……”
　　脏……这个字如一道雷劈进他的心底。
　　脏，你太脏了！你滚远点！我不想再看见你……像是有什么记忆要冲破禁锢它的牢笼，那声声带着攻击的语言不断向他冲来。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心突然就无征兆的疼起来，不像先前望见白光时感动又热血的疼。他捂住心口，脸色苍白。
　　“还不快去，这么脏谁会要你呢~”
　　我才不会要你！
　　“不知道路吗？我带你去吧。”
　　哼，你会忘了大门在哪里？那我送你过去吧！
　　一时间虚虚幻幻，真真实实交织在一起，他有些承受不住。晃晃惚惚的感觉身体跌进一团温暖之中，那人双手抚着他的脸颊，气息打在他的鼻间，迷离而又多情的眼神望着他，像是望进了他的心田里。“啊……”他开口准备呼唤那人的名字，可只能啊的一声。
　　想不起来！明明那么熟悉的！可是想不起来！
　　“呵~”
　　随着这呵的一声，白骨突然清醒，看见面前一个少女正红着脸给他擦拭身体，门口乐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可是想起什么了？”
　　白骨摇摇头。
　　乐曲也不多言，径自走开：“自古多情空余恨呐空余恨呐空余恨呐空余恨呐空余恨呐空余……”
　　像极了在讽刺他。
　　记忆里有圣光，记忆里的圣都那么美丽，那里有外圈平民不曾目睹的娇艳花朵，那里被温柔的白光笼罩着，一如他的温柔一样，一如他多情的目光一样……不知为什么，他能看到他温柔的目光，却总也见不着他的脸庞。
　　他就像圣地一样的存在啊……
　　“那个~洗好了……”红着脸的少女出声，抖开一衣衫，准备伺候白骨穿上，他点点头，及其自然的展开双臂，让少女为他更衣。“这是乐曲姑娘二十二年前伴舞时所穿的男子衣袍，乐曲姑娘自那时升为平民起，便有诸多平民中的佼佼者跟老爷们希望收她为伴舞，”说到这，少女暗爽了一下：“谁知后来他们发现乐曲姑娘竟是歌舞双修……”
　　“歌舞双修又如何。”白骨淡淡道：“你用语别这么别扭。”
　　少女脸更红了：“那个~是乐曲姑娘最近得了新的词曲，在找感觉，让我也跟着她那么说话……”
　　乐曲的这一身衣袍虽曾是伴舞所用，也是极普通的一套。不过白骨被洗干净了脸，将打了结的头发给梳整齐后松松的绾着，又修了眉目，顿时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所以乐曲蓦一见他便用衣袖掩了面：“啊，这哪里来的妖怪，竟变做如此气宇轩昂的美男子，难道想勾引我不成……”
　　白骨听见少女在他背后的闷笑声，只觉想揍人。
　　见白骨没什么有趣的反应，有些郁闷的放下手，仔细的开始看他：“唔……身材真是不错，一年后的大比你当我的伴舞吧，现在我一个伴舞都没有……”
　　听见她与上次见面完全不一致的说词，白骨点头：“可以。”
　　“不是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太当真。”说着乐曲指了指自己身后：“你以为我这么好心带你一程是为了什么啊。”
　　“不是收留我？”
　　“收留你！我只是好心带你一程回去大荒啊！”乐曲一副你想太多的表情：“当初阿幕他父亲救我也不过是在大荒边缘给我上了次药……”说着说着，她暗道不好，说漏嘴了。
　　“你~”
　　“在我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的前提下，我不允许任何危险靠近他们……”乐曲面不改色的抢掉他的话头继续说道。“我不能收留你，不敢收留你，你这张脸……”他这张脸很好看，不是像那位上位老爷一样精致，或许他以前也是如此精致，但大荒三十年的风，吹走了曾经的精致，让这张脸变得立体起来。
　　白骨总觉得这个女人说的每句话都有深意，是以问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曾经的事。”
　　“你乖乖回大荒，我就说给你听。”乐曲笑得欠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