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十月的时候洛水书院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柳维夏告假休养的时候,书院来了位夫子。却不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而是位翩翩公子。
将将而立的年纪,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名唤沈同。
才子来书院任职,本是件好事,但无奈就在于此人名气太大,人长得也十分俊才。以至于书院里几位夫子家的小姐没事就在书院搔首弄姿,没了往日里的小家碧玉模样。更恨的是因书院外非本院学生不让进,于是书院外就站满了徽州城的各种小姐姑娘。
几日下来,书院门外的大路上竟然都有摊位出现,有搭了茶蓬卖热茶的,还有些卖手帕绢花和银簪首饰的。
柳维夏身体渐好后,来书院的那日看到熙攘的人群被惊呆了。随即想起姜谷来探望自己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是来了位年轻的夫子,可是没想到影响力那么大。
碰到同窗,忙拉住人问道:“杨兄杨兄,这些个阵仗都是为了那新夫子?”
那人一笑,道:“正是。”
柳维夏叹了口气,这世道都成了什么模样。
进了书院,见时间尚早,想起来之前李重平借了自个儿的书还没还,李重平让他自己去之前自己住的地方拿,结果这些日子忙着读书倒是忘了这事儿。柳维夏侧身看了看此刻学生来的都不多,时间足够自己跑到客宿厢房再回来,便夹紧了怀里的书往那头走去。
柳维夏到了那儿,想着也没人住,便直接退了门进去,谁知门一开,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柳维夏一愣,就看见房间里放了个大浴桶,一名看不清模样的男子正裸着半身站在浴桶旁擦拭胸膛。
柳维夏只觉鼻孔一热,连忙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后慌乱道:“实是不知这个屋有人住了,在下失礼了。”
里面的人倒是没回话,柳维夏稍微等了一会儿,那房门便开了,柳维夏也不敢正经看他,忙低头,只见视线里出现一块素色手帕,抬起头,便看见一身青衫的年轻男子,柳维夏有些微愣,因为那男子模样十分周正不说,竟比李重平还要俊俏几分。
不过那人正冷冷正看着自己,柳维夏不好意思再打量人,却听那人声音冷冽缓缓道:“擦擦鼻血吧。”
柳维夏这才猛的一摸,才发现满手的血,连忙接过手帕道了谢,道:“这位兄台是新来的学生吧,我也是这书院的学生,我来此处是因我有一本书在这房里,借给了以前住这儿的人,之前他离开的时候忘了还便让我自己来取。我这才——真是抱歉,在下唐突了。”
那人让路,回道:“那便进来自己寻吧。”
柳维夏拘谨道:“那便叨扰了。”说罢进了屋,直奔李重平跟他说过了的地方,这时那人靠在门上,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你与以前住这儿的人很熟?”
柳维夏忙着找书,也没多细想,道:“自然,他是我义兄。”
“哦?义兄?”那人说完像是在考虑什么,接着弹了弹衣袖,自顾自说道:“那还有点意思。”
“啊,找到了。”柳维夏没听到那人最后那句话,拿了书道了谢就原路返回了。
待进了堂上,等到新夫子进门的那刻,柳维夏擦了擦眼,想到刚才,嘀咕了句,耳根子这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起来。
新夫子缓缓走到众人前方,淡然落座,没有戴冠,一头青丝只用丝带束起,面如傅粉,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要是不那么冷咧的话,江南才子的身份倒是能让柳维夏信服。突地他剑眉一凛,似是往柳维夏那头看了眼,柳维夏忙止了胡乱想的心思,正襟危坐。
只听那人道:“蒋夫子回乡省亲,从今日起我便代课,暂授诗赋一课,沈同希望能和各位友好相处。”
课上,沈同声音清冽,讲解诗赋时,又时不时顺带说些游历时发生的趣事儿,在座的一干人等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一堂课下来,有一大半对他刮目相待。
“这夫子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果然称得上江南第一才子。”
“刘兄所言甚是,这么一看,倒是比前些日子在书院的李重平还要俊俏些。”
两人见柳维夏走了过来,取笑道:“柳兄,不知你那义兄何时能回徽州?”
柳维夏顿足,有些不明就里,笑道:“说的是得空便回,何时便不知了。”
“别是知道来了位才华横溢的新夫子,便不敢回了吧。”
“哈哈。”
柳维夏听到这话有些不对付的意思了,便不愿再搭理,拱手道:“失礼了。”
说完转身便走。
待回了府,柳维夏念及母亲咳嗽了好几日,便直接往母亲房间走去。
过了游廊,远远看见丫鬟都候在门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就听见吵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一个丫鬟极有眼色,见他疾步而来,立马躬身,声音响亮道:“公子。”
房内的人似乎听到了,一下没了声音。
柳维夏一下明了,突然挺直了背脊,一脸从容推开了门,只见满地破碎的瓷片,母亲坐在回纹的扶手椅上,握紧了手帕,一脸泪痕,见自己进来,竟然给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笑容。
柳维夏心里一痛。
柳太傅站在离房门最远的八仙桌旁,负手而立,背对着门。
见门打开,不耐烦道:“进父母亲的房间都不需敲门的吗?”
柳维夏自是不理,直径走到柳夫人身边,蹲下来,一脸笑意,道:“娘,身体可大好了?郎中不是说不宜动气,您这伤寒得静养,来,儿子扶您去榻上休息。”
说完就要扶她起来,柳夫人握住柳维夏手,摇了摇头,道:“你父亲明日便要回京了,你可愿跟他一起回去?”
柳维夏一笑,道:“娘这是什么话,儿子自是要陪在娘身边的——”
“你看你把儿子养成了什么德行?妇人之见,一大男儿就只知道守在女子身边,当年就不该把儿子留在你身边抚养。”
柳夫人又咳了咳,用手帕捂住了嘴,声音极轻却又十分有力,道:“难不成还要把我的儿子给那两个贱人养不成?”
柳太傅一怒,快走几步,直直的向柳夫人挥了右手。柳夫人捂着左脸,眼神震惊,满是不甘,满是不相信,喏喏道:“你竟然——”眼睛一闭,周遭事物像是不存在,片刻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自己这大半生像是在眼里走马探花般过了一遍。
当年翩翩少年,当年墙头扔花;郎牵吾手,吾抚郎发。
柳夫人痴痴一笑,想陷入了什么迷障般,道了句:“当年啊!”
终于没撑得住,晕了过去。
柳维夏扶住柳夫人,两只手握得死死的,两手心都被新长的指甲茬儿嵌了进去。身子冷冷发抖,看着母亲晕死过去,想起五年前哥哥死在眼前的场景,忽的像是从水里捞起来般,冷汗发的浑身竟有些潮湿,转头看着柳太傅,眼神凌厉,一字一句道:“我高中之日,定是你破败之时。”
掌灯时分,整个柳府冷清的很。
柳维夏守在柳夫人塌前,刚才郎中所说的话一直萦绕在耳。
“风寒入体,加上常年郁郁不得,大限之期将至矣。”
柳维夏跪在塌前,想给母亲盖好软被,拿走母亲的手帕时,看到白色上面的腥腥点点,闭了闭眼,不语。
柳夫人喝了药一直沉睡,柳维夏站起身看了看房间摆设,这是母亲的房间啊,想着,慢慢的抚摸那些个座椅,妆匣,铜镜。
门外有丫鬟轻声道:“公子。”
柳维夏回过神,起身掀帘出去,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正是白日里大声叫他的人,念及此,温和道:“可是有什么事?”
“老爷,老爷刚才提了府里的马车,现下怕是快要出城了——”
柳维夏一愣,随即奔了出去。
那小丫头在后面叫着:“公子,现下正落着雨呢,且带上伞啊!”
柳维夏哪里肯停,夜风幽幽,吹的她脸颊刺痛,漫天的雨渐渐湿透她的发,她的衣。她终于想起来那年柳太傅纳妾,母亲不在府上,自己和哥哥却在的。
柳太傅那日在他们房间留了很久,哄劝着自己不要哭闹。待到那些大人们来催,说新娘子等太久了,柳太傅便急急起身。
柳维夏跟着跑了出去,她记得乳母说了爹爹娶了姨娘母亲就要受气,于是自己只想哭着闹着不要他们洞房。可是怎么追,怎么追也追不住,眼瞧这那一身喜庆的红衣被人拥簇着离开。
柳维夏此时奔走在大街上,浑身湿透,跑得太急,跑得也累,可是雨倾盆的下,大街上别说马车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想必柳太傅早已走远。
柳维夏也想到终究是追不上了,便也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只见她忽的往后一仰,整个人向后倒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柳维清发誓,与柳长云父女情义今日断绝,今生今世绝不后悔。”
沈同一人正坐在千百楼上对雨饮酒,白日里出门莺莺燕燕实在扰人。想着自己只有在深夜出门,真是凄惨,念及此自己还摇了摇头,正自顾自怜这皮相时,就看见柳维夏一个人从街的一头狂奔而来,跑着跑着,渐渐停了下来,半躬着身似乎是跑累了在喘气,没站多一会儿,最后竟躺在了地上,沈同来了兴致,想着每次碰上这人,这人却每次都能给他来出戏。
端着酒杯,站起身,凑到三楼的雕花木窗前,真真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只见随后一丫鬟服饰的人赶了过来,慢慢的举着伞走在柳维夏身边,最后把伞撑到柳维夏头那处。雨势渐大,雨水沿着房檐滴到酒楼窗户上,沈同看得入神,像是在看一出折子戏,却不知那水汽早已沁透了他的衣襟。
却笑他人在唱戏,而不知自己已然是入了戏。
三日后,柳夫人终究是没熬得住。
临走的时候,房里屏退了众人,握住了啼哭不止的柳维夏。
眼神温柔,恐是回光返照了,脸色竟然比以往这些年都要红润些,倒能看出年轻时姿色定是不凡。
柳维夏握紧母亲的手,嘴里说不出的话,都从眼里流了出来。
柳夫人给她擦着泪,柔声道:“清儿莫再哭了,娘这是与你哥哥相聚去了,好多年不见你哥哥了,都不知他如今还是不是小时候的模样呢。”
“娘。”
“娘对不住你,维清,”说完柳夫人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紫檀菩提,慢慢给柳维夏戴上,道:“之前你哥过世,我着实是恨,可如今那么多年过去。我只后悔当时为了不让那个贱人给你爹生儿子,硬是把你逼成了男子。娘对不住你。”
“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
“我只愿你此生安然白头,百岁无忧。”
“维清,心中莫存恨呐。”言罢,柳夫人缓缓闭眼。
柳维夏见状,五年前的那种撕心裂肺再次袭来,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阴狠道:“可是娘,你可知,那人不是我父,是夺我兄夺我母的仇人啊!”
柳维夏念及此,终于忍不住,泪水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