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时刃》之屿

6、第五章

　　从明教来到龙门荒漠仿佛换了一个天地般，令人彷如隔世。

　　原本深蓝广袤的夜空冷月被沉寂低陇的阴霾天空所取代，远处鸣沙山上高低起伏的层叠沙丘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周俱是赭红色的裸⊥露砂岩，在炙热阳光的直射下弥漫起呛人的温度；不时有狂风肆虐而过，卷挟着脚下黄沙急速褪去。

　　众人出了玉门关，朝着大泉河谷的方向行进而去。纯阳宫的人骑马走在中间，而明教星木旗弟子们骑着骆驼护行在他们周围。

　　骆闻勒住缰绳，往四下扫视一眼。

　　此刻已过正午，经过半日的行进，众人已经过了有明教洪水旗潜伏的孔雀海范围，来到了红衣教势力下的魔鬼城地界。四周静如死寂，只余地面上蒸腾起的酷热白气和光秃残败的胡杨。

　　明教星木使低声嘱咐座下弟子提高警惕，尔后来到季淮音身边。

　　莲冠女道因为不堪西北风沙侵扰而蒙着素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察觉到他的靠近，眸光一转望了过来，却是美得令人过目不忘。

　　“感觉还好么？”他和她并骑向前，开口问道。

　　“不好。”她的声音从面纱下有些闷地传来，似乎带了些少见的别扭意味。

　　“现在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他从侧袋解下水壶递给她，季淮音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来喝了几口。

　　“你昨日说，等到了河谷就有人来接应了——来的是洛风？”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出意外地话，是大师兄。”

　　洛风……印象中是纯阳宫谢云流的大弟子，性情倒是不同与他师父，颇为温和隐忍。

　　他无端端想到清晨他们一行人启程的时候，护教法王卡卢比站在不远处的山岩上目送着他们。明教星木使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恭声问道：

　　“夜帝是否有话要弟子帮忙转达。”

　　墨衫夜帝的衣袂在大漠晨风中猎猎作响，骆闻望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衣道冠的身影上，面上却难以捕捉任何情绪。

　　过了片刻，卡卢比极轻地叹了口气，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星木使耳畔：

　　“并没有。”顿了顿，“保护好客人的周全。”

　　“弟子领命。”

　　***

　　骆闻收回思绪，却见西北方向有一骑绝尘而来，扬起的滚滚砂烟瞬间遮蔽了来人的身影。

　　他驱马来到队伍的最前方，却见来人翻身下马跪伏在地，叠声喊道：

　　“星木使大人！出事了！！！”

　　骆闻一眼望见他臂间的火纹标记，认出是洪水旗弟子的番号。而闻言的众人不由纷纷勒住缰绳，围了上来。

　　“刚才潜伏在孔雀海的洪水旗遭到红衣教的包围，已经全军覆没！弟子无能，之前听闻星木使大人一行要往血衣魔鬼城方向去，拼死前来阻止！”

　　骆闻抿紧下唇一言不发，而众星木旗弟子中也出现了一阵骚动，骆驼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们现在追过来了？”

　　“不错，人数大概有一两百人！”

　　明教星木使沉吟片刻，向着众人道：

　　“要前往大泉河谷，血衣魔鬼城是必经之路。目前只能快马加鞭，能避则避，反之便战！”他目光扫过座下众弟子，“星木旗弟子，随我护纯阳贵客周全！”

　　“誓死效忠掌旗使！”众弟子齐齐拔刀，铮亮雪光映在烈日下。

　　骆闻催马向前，仰首便望见远处魔鬼城的幢影，阴沉笼在晦暗天幕下。

　　一行人快马加鞭骑行在飞沙大漠中，身后扬起漫天尘烟，隔绝了视线。

　　就在距离魔鬼城正门数十尺距离时，栈桥忽地垂下，赤铜大门豁然打开，无数阿里曼教徒汹涌而出，红衣刺目如一条流动的血河，马不停蹄扑向众人。

　　骆闻生生勒住缰绳，转瞬间流金弯刀已在手中。他足尖一点马背，身形已凭空腾起，须臾间掠入红衣教众最密集的正中。

　　他的白色身影在一众猩红中显得尤为瞩目，明王镇狱在手中挥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凌厉气劲，刀尖划过之处红衣教徒便齐齐倒了下去。

　　星木旗众弟子们也毫不含糊地驰入阵中，把原本整齐的红衣方阵冲得七零八落。手中弯刀浸染鲜血，铮然跃动在曜日下。

　　阿里曼监察使正欲从背后砍向骆闻后心，手中长刀却徒落在了空气里。正暗自纳闷，明教星木使从无形中陡然现身，手中弯刀劈开一道耀蓝光芒，驱夜断愁重击下的教众们呈一个包围圈齐齐仰面倒下。

　　他刀尖滚落温热鲜血，抬头却发现周身多了一个六尺开外的气场，幽蓝凛冽。

　　碎星辰。

　　他诧异地转过头去，却见季淮音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持剑在手宛若谪仙，在这苍茫昏晦的天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令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明教和纯阳众人齐力同红衣教徒战至日暮时分，终于将全部阿里曼教众系数斩杀，满地都是红衣教徒的尸体和幽蓝重合的气场。这一方土地皆被鲜血染红，在残阳下显得触目惊心。

　　而星木旗弟子以一当十，除了负重伤的一人外，其余十九人全部战至力竭而死；纯阳九人虽受到明教弟子的回护，除了季淮音和灵虚子范道辉之外，其他人却也均有负伤。

　　骆闻从红衣教徒的尸体上踩踏而过，走到纯阳众人身边。

　　“灵虚子，你现在带领众人，即刻赶往大泉河谷求援，让洛风带人过来接应。越多越好。”他补充完最后一句，清点了一下人数和马匹数量，“我怕那群袭击洪水营的红衣教分支还会追过来，那就麻烦了。”

　　范道辉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为什么是我去求援，却让师姐留下？我也要留在这里和那帮歹人战至最后！”

　　明教星木使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因为你师姐比你能打啊。”

　　季淮音闻言斜了他一眼，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在理。

　　“你要是在这里，我还要分心来保护你，就像前两日在孔雀海那次，对不对？”骆闻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却让范道辉乖乖闭了嘴。

　　灵虚子走到纯阳女冠面前：“师姐，我一定会带着大师兄他们来接你们回去！”

　　“好，我等你啊。”季淮音伸手摸摸他的额发，“快去吧。”

　　骆闻目送纯阳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转身走到那名负伤的明教弟子身边，蹲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势。

　　“掌旗使大人……”这位星木旗弟子的刀伤已经洞穿双肺，连说话都泛出空洞的回声，“请让我去见明尊吧。”

　　骆闻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静默半晌，忽地一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便遂了你的心愿。”

　　“多谢大人。”那名明教弟子在他的刀下宁静地阖上了双目。

　　骆闻直起身来，站了许久，最后从魔鬼城大门外取下一支正兀自燃烧的火把，依次点燃了明教众弟子的尸体。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怜我世人，忧患良多。

　　季淮音在一旁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提剑走到他身边。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却俱是明了心意。

　　骆闻牵来剩下的唯一一匹马，神情无辜：“要不我们将就着……”

　　季淮音：“……”

　　明教星木使翻身上了马，低身伸出手去，示意季淮音上马。

　　他伸出去的手兀自停在一半，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季淮音随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也不由地怔住。

　　漫天沙尘中，密密麻麻的红衣教铁骑们呈一字散开，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蹄间飞驰而起的尘土遮蔽了血色落日，映得天幕越发晦暗浓重。

　　涵虚子恍惚间，左手却被人拉住。她转头望见骆闻的面容，映着粲然暮光，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下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要不先把马杀了？”

　　“跟马有什么关系？”

　　“这样你就不用和我同骑了。”他笑得一脸了然，却握紧了她的手心，“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