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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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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琉金旗哗变之后,星木使居殿的众人皆有些疲乏余悸。季淮音由于前一晚彻夜未眠,而明日又要启程返回中原,午后便在偏殿内小憩,直到日暮时分方才醒来。
她起身来到正殿中央,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骆闻的身影,于是转头询问身边的波斯侍女:
“星木使呢?”
侍女肤色微黛眉眼浓深,垂下眼睑恭敬地回答:
“大人下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虽是不标准的中原话,但也无碍听懂。
“你们的中原话,是他教的么?”涵虚子不由问道。
那波斯侍女微微一愣,面露羞赧之色:“不是的,大人的汉话说得这么好,我们是轮不到他亲自来教的。”
季淮音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又听到那侍女自言自语道:
“不知大人的汉话又是谁教的呢……”
她望见远处群山巍峨,一轮明月陡然升起,一瞬间竟是模糊了视线。
***
从星木使居殿一路沿着甬道下来,纯阳女冠本来只是想在附近走走,却再次遇到了那位想要好心提供骆驼的马夫。
老人名叫艾尼瓦尔,是个虔诚的□□信徒。
“客人是明日便要离开了吗?”艾尼瓦尔站在一群骆驼旁,面容和善地问她。
“不错。”
“那今晚去三生树看看吧……回到中原之后就难以看到了呢。”
三生树……那是在中原人的口耳相传中,和海市蜃楼、大漠落日并称的西域三大奇景之首。
她这次没有谢绝老人的好意,骑着骆驼经过零星绿洲和胡杨林,来到了三生树旁。
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夜景。
皓月当空,星河灿烂;岩峰林立,沙丘绵延。
而正中那棵巨大的三生树,有着同传闻中一般无二的震撼与美好。
她下了骆驼,走到树下。
仰首便是飞雪般蓬勃的素白色树冠,不时有落英悠然飘至脚下,被大漠空茫的夜风卷挟带走。
银月高悬夜空,仿佛一个梯云纵便能只手触得;而月辉澄澈清亮,映照得四周一览无余。
涵虚子立在树下,素白道袍衣袂翻飞。
她忽地提剑在手读了一个吞日月。
周身瞬间绽开十尺的气场,幽然围着三生树散开。
于是——
树上扑通掉下个人,跌在地上。
季淮音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道:
“偷看很好玩么?”
那人有些狼狈地站起来:
“明明是我先在的吧?”
“那你隐身做什么?”
“……”明教星木使无言以对,走到她身边。季淮音转过脸,望见他依旧有些愤慨的神色。
忽然好想笑。
她定了定神,随着他走到一旁的低岩上坐下。
“都解释清楚了么?”
“嗯。”骆闻点头,已是一天一夜未眠的他难掩疲色,“教主让我代他向纯阳宫诸位表达歉意,说是手下莽撞才惊扰了各位。”
“陆危楼还不算老糊涂。”她语声冷诮地抢白了一句。
“说到老糊涂……也该是李忘生吧?”骆闻瞟了她一眼,“我听说他现在一天到晚就钻在宫里炼丹,教中事务都不管了?”
“这又关你什么事?”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一笑,也不去反驳她。脚边不知何时停了一只波斯猫,毛色纯白眼珠碧蓝,正直直地打量着季淮音。
纯阳女道反而被一只猫盯得有些不自在,示意骆闻:
“你倒是把它抱走啊。”
“阿音,过来。”他忍着笑意,出声唤波斯猫的名字。而那猫竟然就放弃了对季淮音的注目礼,一扭头朝骆闻走过来,熟门熟路地跳上了他的膝头。
涵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最好告诉我这是同音字。”
“不,就是按着你的名字取的。”他嘴角笑意明朗,低头冲波斯猫道:“你说对不对,阿音?”
“喵~”那猫又转过来看看季淮音,那双眸子湛蓝分明,像极了——
骆闻也正好转过脸来望着她,一人一猫俱是那么专注的神情,睁着宝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把猫弄走,我头疼。”
骆闻无奈地看着她,却还是起身把猫抱到了远处。
她望见那只和她同名的波斯猫仪态优雅地行走在月色荒漠下,渐渐只剩一团毛茸茸的白色。
“这猫……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她似乎无意般地提及。
“可是她的名字叫——”
“——我要读两仪了。”
明教星木使乖乖地闭了嘴,望见她薄怒轻嗔的模样,竟不似平日见惯的清冷淡漠。而月色轻柔夜风低吟,头顶便是无数素色花朵,争相绽放在寂夜里。
四下静谧,他仿佛听见了一朵花开的声音。
骆闻望进她的眼里。她有着那么平静无澜的眼神,仿佛深沉夜幕下的映月湖,泛不起一星涟漪。
他突然好想看到湖面泛漪的景象。
明教星木使倾过身去,她仿佛猝然间明了他即将做什么,伸手按在他的肩头,想要把他往后推。他的身体像一团炽烈的火,隔着单薄的衣料将温度传入她的掌心。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的怀里。
骆闻偏过头吻在她的嘴角,轻柔得仿佛是一场穿越了亿万光阴的绵长梦境。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于树下,遥望东面的天际,想象她是否也曾抬头望见同一轮明月?
那是仅存的,能联亘你我的意象。
季淮音下意识地身体后倾,却被他伸臂箍在身后,阻止她的逃避。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面颊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让他陌生却坚定的安全感。咫尺的距离几乎看不真切他的脸,只剩他的眼睛,宁静湛蓝如同深海般,静默着让她深陷沉溺。
他的鼻梁高挺,和自己的交织相抵,而唇齿之间的触感几乎夺去她所有的思考能力;视线和意识同时涣散开来,唯一的感知就是骆闻,就是他,此时和她亲吻的他。
他用舌尖撬开她牙齿的防备,两人舌尖触碰的瞬间她仿佛感觉整个人被七星定身般,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明教星木使低低地笑出来,他嗓音清朗低沉,响起在她的耳畔:
“涵虚子。”
两人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笑起来时胸腔的震动,说话时气息拂在他的颊侧,无端端令人脸颊发起烫来。
他似有若无地暗示她此时的身份,带些促狭的意味。
她气结,正想发力把他推开,却听得他继续说道:
“我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你会陪我坐在这里。”
“刚回明教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上一整夜。有时候心里难受,便会乱砍一气,自此只要看到我在三生树,他们都不敢过来打坐。——你今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里人少得不正常?”
“我……没想这么多。”她依旧被他拥在怀里,正分心想着如何让他松手。
“其实三生树平时很热闹,有人弹琴吹笛,还有弟子在这里练功切磋,当然还有情侣们……”他顿了顿,“可惜明日便要走了,不然真想让你看看三生树平日的光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抬眼却发现那只毛色雪白的猫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站在一丛沙葱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
“……猫又过来了。”
他压下一腔笑意:“无妨,阿音不是外人。”
三生树下三生远,他们并肩坐在广袤辽阔的天地间。他执掌西域圣教最炽热的那捧烈火,却不期而遇华山之巅最寂冷的她,剑锋映雪眉目凝霜,于是那些扬刀出鞘的戒火斩宿命般尽数消融在她剑尖漫起的清雪里。
他望见臂上圣火灼烧出的星木印记,对应着大漠夜空深处最曜亮的星。昔年叩首于光明顶圣殿前,陆危楼赐他星木旗首座弟子,拜于何方易门下。
自此铭记何欢一生,却从未悟得其真谛。
直到今日此刻,故人在畔。回首岁月倥偬,犹觉仿如梦中。
何欢一生?皆因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