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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夜,明教天鹅坪。

      深冬大漠朔风扑面,砂砾间马蹄印绵延不绝,一路上已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个石驼帮马贼的尸体,而马贼首领正发狂般地用马鞭抽打着□□坐骑逃在前面。

      骆闻一个幻光步来到马贼首领身后,劈手便是一个怖畏暗刑,干净利落地缴了他的械。那首领仓皇下马来趴在地上求饶,明教星木使一脚踩在他脊背上,流金弯刀抵在其颈后。

      “你们是不是红衣教的人?”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另一把弯刀在左手旋转着。

      “不是啊!我们是前两日从昆仑——呃!”那马贼首领的后背猝然被刺了一刀,穿腹而过。而始作俑者正不慌不忙地从他身体里把弯刀抽出来,鲜血从刀尖滚落在地面,依旧难掩刀锋上隐约漫出的暗蓝低芒。

      “星木使饶命!”那马贼首领捂住腹部伤口,原本的嚣张狡猾气焰顿时被这一刀斩于无形,“我们受命于红衣教总坛的监、监察使……”

      “把人带回去向教主复命。”骆闻对着身边的星木旗弟子说道,后者低首领命。

      他收刀入鞘,大步走开去牵马:“我先行回教,你们随后跟上。”

      “恭送掌旗使!”座下弟子们齐齐持刀半跪,目送骆闻翻身上马,率先单骑离去。

      他驱马疾骋在大漠墨蓝的夜空下,四周寂寥空茫,不时有白沙飞漫而起。忽雷驳蹄间扬沙驰奔,砂风掠过颊畔指尖。

      他从未像这次般迫切地渴望在任务结束后回到圣墓山,回到他的殿中。

      因为那里有她在等他。

      明教星木使忽然觉得多年以来,自己索求的其实很少,不过是性命与信仰。

      而她是不是……也算作一样?

      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季淮音仿佛一直是那个最令他在意的存在。无论是昔年空雾峰那晚的决绝离去,还是今日单骑夜奔大漠的肆意罔顾。

      仿佛只要知道她在那里,他的方向里就有了焦点。

      他仰头望见满天星宿璀璨,银河辽阔苍穹遥远。而身后是一骑绝尘扬起的弥漫风沙,大雪满弓刀的恣意豪情却化作圣墓山那一点寥落的摇曳烛影。

      ***

      骆闻回到圣墓山脚下的时候已近寅时,他把马交给伊利亚斯,正待迈步向前,却听到身边这位接引人迟疑地阻止道:

      “大人现在最好不要前往居殿。”

      “为何?”

      伊利亚斯嗫嚅了半瞬,终是咬牙道:“琉金使怀疑天鹅坪马贼们是纯阳贵客们指使前来的——”

      他从未见过骆闻脸上有此时这般可怖的表情,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所以琉金使连夜派人包围了大人的居殿,把纯阳贵客们软禁起来了……还扬言要血债血偿,为座下枉死的弟子们报仇。”

      伊利亚斯话音未落,骆闻已是双刀在手,明王镇狱在夜色中暴涨耀芒。

      “你现在立刻去光明顶通知教主和夜帝,”星木使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如果教主不在,也一定要通知夜帝,记住了,请夜帝即刻到这里来!”

      伊利亚斯点头,上了骆驼疾驰而去。

      骆闻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半瞬后一个金虹击殿高高跃起到空中,璨金碎芒萦绕周身。他朝着自己的居殿极掠而去,那里已经被琉金旗弟子的火把照得如同永昼。

      正守在甬道两侧的琉金旗弟子定睛看到一道白色身影落到正中,不由失声喊道:“星木使大人!”

      骆闻面沉似水:“都给我让开。”

      琉金弟子们神态肃恭却坚定地站在原地,齐声道:“这是琉金使大人的命令,弟子们不敢违。”

      骆闻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他转头望见不远处的居殿,正偏门都紧闭如前,窗棂中甚至没有透出一丝烛光。

      他握紧了手中弯刀,明王镇狱瞬间暴涨出璨绿耀蓝的数丈星芒,一时映得四周清光大盛,令人难以直视。

      离骆闻最近的一名琉金弟子眼睁睁地看着星木掌旗使的白色身影高高跃起破空而来,尔后一道净世破魔击重重斩落在他身上。

      重击之下的琉金弟子猝然扑倒在地。骆闻扬刀在手,刀尖依次划过面前众弟子面前炽烈的空气:

      “去告诉庄正我杀了他弟子,叫他快来见我!”

      他面上杀气肆虐,眸底被怒意点燃浓深不见底。

      众人望着眼前仿佛被修罗附体般的星木使,忙有人转身去通报琉金使庄正。

      “他迟来一刻钟,我便多杀一人。现在——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他沉着脸扫视过众人,尔后大步朝居殿大门走去,琉金旗弟子们自是不敢再拦,只得依次闪开,任由骆闻一步步走到居殿门口。

      他转过身来,手中明王犹自吞吐光芒:

      “谁敢踏进这殿中半步,我照杀不误!”

      ***

      他伸手试图去推开那扇大门,却发现从里面上了闩。

      他扬手一刀劈开那沉重的木闩,心却兀自沉下去。

      骆闻走到主殿正中,几案上兀自点着一盏欲熄的灯盏。光线太过微弱,他几乎看不清殿内陈设的一切,尽管那是他自己的居殿。

      仿佛昨日倏忽之间便已是前世。

      前一日,她还立在殿中朝他望过来,隔着遥远的岁月和陌首的殊途。

      他环顾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那一瞬间似乎都失去力气去握紧手中的刀刃,方才强撑的狠敢猝然化为此刻的颓然。

      他把弯刀收到背后,木然地掀起帐帘走进内室。

      突如其来的光亮耀得他眼前一阵恍惚,带着心头也是猛然一跳。

      女子白衣乌发的身影融在柔和模糊的烛光里,坐忘无我的幽蓝气场淡然地围绕周身。她的侧脸端丽而遥远,他似乎是一时看不清她的模样,全靠来自记忆深处的往昔画面去描摹。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走近了去;而素衣莲冠的纯阳女道双目微阖,仿佛陷入长久的冥思。

      “你倒还未曾爽约。”她清冷的嗓音忽地响起在一室静默中。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按时赶回来。”他沉声道。

      “那便好。”她睁开双眼,望见他的面容不由吃了一惊。

      白色破军劲装上尽是零星血涸,眉宇间亦是难掩疲态,西北荒漠的风沙痕迹留在他的发丝容颜里,一寸一寸,映入眼底。

      “见到你没事就好,我便先回去了。”他的眼眸笼在眉骨深沉的阴影里,望不清情绪。

      “这里不就是你的住殿么?”

      “我……”自是明了昨夜发生的变故,却都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曾提起,维持这一室暖黄的静谧,却终还是不得不提及,“我要去一趟光明顶向教主禀明真相。”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却又听得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艰涩喑哑。

      “你怪我么?”远道来到这大漠深处,却被堂而皇之地禁锢在一方殿室内,隔绝音讯。

      如果他再晚来半日……骆闻甚至都不敢去想象后果。

      他听到季淮音轻笑一声,极尽凉薄。

      “我自然是怪你的,却不是今夜这件事。”她背对着自己,语声平静得听不出感情。

      他仿佛被当胸重击,一时心痛得难以自持。

      ——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但这种释然解脱般的畅快了结又是从何而来?

      如同早年在祈圣台上的浴火涅槃,残躯剧痛之下,内心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平和澄明。

      “七年前我叛出正教,从未后悔;但我当时欺瞒于你,至今悔恨不已,这是真话。”他微微低了头去,指尖兀自握紧了流金弯刀,“当年我为教义而活,今日我只为自己而活。”

      察觉到季淮音有些意外地转过脸来,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自己脸上,明教星木使自嘲一笑。

      “阿音,”他不管不顾地唤她的小字,“你的确应该怪我,但至少这样……你也不能轻易把我忘了,对不对?”

      “其实我特别怕把你忘了。”他走近两步,站定在她面前。两人俱是白衣,看上去谐合无隙得仿佛同一信仰下的同门,却被岁月割裂开最深最烈的分岔泾渭。

      “我特别怕,过了三年,五年,抑或是十年……我再不能记起你的模样,跟我身边的人全然不同的模样。其实我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了,直到两天前,你站在光明顶的那头,我看到你的样子……自然是和七年前很不一样了,但我居然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你来。”骆闻凝视她的面容,她也终于再次看清了他的双眼。

      他有着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而那么纯粹而沉静的冰蓝色眼眸,像是远古静默的深海幽矿,又似笼罩在晨雾中的蒸蔚湖泽,自此清透中带了迷蒙,冷黯中却又不失明粹。

      世间万物纵有千般情态,也不及他眼中的风起云涌。

      纯阳女冠此时内心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他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些,似乎根本不能用中原的那些教条礼义来判断约束他的行为,近得她都几乎能数清他的眼睫。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些许,却不料西域人衣衫着实单薄,触手之下便是他胸口温热起伏的肌肤。

      涵虚子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收回手去,却被骆闻一把握住手腕。他的指节有力而坚定,季淮音挣了两下无果,瞪着他。

      骆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面容舒展而俊朗,眉目璀璨如天神。

      “你放不放开?”

      腕间似乎被握得更紧了些。

      “……七星拱瑞!”

      ***

      明教星木使从自己的居殿内走出来,便看到琉金使庄正站在台阶下怒视着他,身后齐齐站满了琉金旗弟子,而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清晨即将到来。

      “骆闻,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为了中原人手弑同门!”庄正率先发难。

      “琉金使在尚未弄清事情原委的情况下,诬陷纯阳贵客,将其软禁在我殿中,难道不是有错在先?”骆闻站在高阶之上睥睨四周,朗声回答。

      “你——!”庄正脸涨得通红,终是开口喝道,“骆闻,你七年之前便成了纯阳的敌人,如今放低身段百般讨好,还说什么要护送他们回中原,又图了什么居心?难道还想叛我圣教不成?”

      “够了!”猛然一声怒喝响起,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却见左护法何方易从甬道尽头快步走来,众人皆知他是星木掌旗使骆闻的亲传师父,庄正也不由心虚地闭上了嘴巴。

      “琉金使,你刚愎自用离间同门,随我去向教主谢罪!”何方易走到庄正面前,示意左右将他绑缚起来。

      “左护法大人!”

      “前日夜里重创我琉金旗大营的马贼首领已在光明顶圣殿伏法,承认是红衣教指使。你难道还要冥顽不灵负隅顽抗?”

      琉金使庄正听闻此言,终于放弃了徒劳的辩解,被械绑着离开了星木使居殿。

      “师父。”骆闻从台阶上走下来,朝何方易屈身行礼。

      “你也是长进了?那涵虚真人是什么来头,值得你自戗同门?”何方易依旧怒气满面。

      骆闻沉默地立着,没有作声。

      “要不是夜帝及时跟我说了原委,又稳住了教主,等你座下弟子将那元凶押至圣殿,否则如今可要怎么收场?

      “多谢师父。”

      “这种话就免了!倒是早些把纯阳宫那帮人送出教中,才是真理!我看夜帝这两日也有些魂不守舍,你明日动身前问问他,看他有没有话要帮忙带给华山那位。”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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