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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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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音走出明教圣殿外,耳畔回响着方才同陆危楼的对话:
“多谢教主相助。”
“不必谢我,是星木使路过孔雀海的时候发现了贵教弟子被红衣教所挟,方才率众上前相救。”
她沉默着伫立在主座前,零落星光从圣殿穹顶天窗间隙筛漏而下,落在与她视线齐平的,骆闻的肩头。
“谢过星木使。”这句话几乎是咬紧了牙才能说出来,随之而来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那些沉溺在无边暗夜里的往昔瞬间绽裂在脑海里,而眼前故人亦是顿了一瞬方才颔首道:
“涵虚子客气了。”
***
她站定在光明顶大殿外,而骆闻在同陆危楼行礼告别后亦快步走了出来。
“我师弟呢?”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落在远处层叠山峦的巨大轮廓间。
“范道长自获救后便住在我的偏殿内,此刻已过子时,涵虚子不如先去驿馆休憩,待明日一早再过来看望也不迟。”骆闻站在她身后,漫声答道。
“也好。”
***
次日一早,掌旗使大殿内便迎来了几位来自中原的白衣客卿。
季淮音率先进了主殿,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灵虚首徒的身影,而殿中只有身披薄纱的波斯侍女往来穿梭,经过自己身边时还不忘屈身行礼。
她在殿中候了片刻,逐渐有些不耐之际,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转头望去却见骆闻一掀帐帘从内室款步而出。
他穿着早斋的白袍,越发显得眉眼深邃身形高挺。岁月把他锻砺成了更为果敢沉毅的模样,记忆里那个身形瘦削肤色白皙的少年被眼前这个眸光沉湛神情落拓的异族男子所取代,他陌生得令她心慌。
“我师弟呢?”她再次问道。
“涵虚子一行远道来此,不先落座片刻,观赏一下西域的胡姬歌舞,品尝些珍奇瓜果么?”
“不了,多谢。”季淮音用力地闭了下眼睛,仿佛想把眼前这个身影从视线里隔绝开去。
“那好吧。”他似乎有些无奈,同身边仆从用波斯话低声说了几句,便径自穿过回廊,朝偏殿走去。
片刻之后骆闻沿着来路返回,身后是几名波斯侍女和一身纯白道袍的范道辉。
灵虚首徒范道辉在“空雾峰之变”过去四年之后方才成为上官博玉的大弟子,也是新纯阳五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位,现今方满二十岁。
他原本心事重重地走在骆闻身边,却在无意间抬头望见季淮音一行人之后兴奋地睁大了双眼,疾奔到纯阳女冠面前。
“师姐!”他高声唤道,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他事先并不知晓明教打算将他交还,初次前往西北历练的少年在经历了红衣教挟变和孔雀海激战之后,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并未痴想能有朝一日再度回归中原。
而如今在这大漠深处见到了自己至亲的师姐和同门,过去种种艰辛涌漫心头,一时难以自持地痛哭当场。
季淮音见到自己的师弟也是百感交集,她又不擅安慰人,只得轻抚范道辉的肩背,低声道:“没事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华山去,好不好?”
“师姐,师父他们还好么?教中有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受到牵连?”过了片刻,范道辉方才断断续续地止住了哭泣,抽噎着问道。
骆闻素来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只是方才灵虚首徒那一声“师姐”让他脚步生生一顿,思绪也滞怠当场。
这似曾相识的称呼仿佛无形的利爪在脑海中凭空收紧,一勾一拉便把记忆最深处的那段过去毫不留情地挖掘出来,分毫毕现地呈现在眼前。
他也曾经唤过她师姐,在四下苍茫霜雪满目的落雁峰,两人相对而立,一旁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离开华山之后,他再也没能见过那样大的雪。
那段被冰封的记忆就如同昔年华山之巅的漫天飞雪,铺满他回忆里的世界,却须臾之间便融化在指尖,从未能够抓住留存。
那三年的光与影,华山之巅的长风满襟,落雪覆满眉间。他也曾学会凭虚御风,足下掠过梯云纵,尽管如今弯刀在手,在西北风沙月影下纵身挥出天地间最强的一刀银月斩;但大漠刀法中隐约透出的北冥剑气,信仰之跃落地时无可抑止地带了梯云纵的身法,无不处处提醒着昔年那段岁月在被他刻意遗忘的同时,顽强存在过的痕迹。
昨日在光明顶大殿外,她不带感情地问他:“我师弟呢?”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要玩笑般地反问:“我不就是你师弟么?”
她会怎么回答呢?
她一定会蹙起眉,语声冷淡地说,星木使自重。
是啊,我自重。
我自此不配接受你的道谢,不配同你谈笑如前,不配与你同行并肩。
你眼中的我是否就应该藐视礼数、恣意狷狂,方才不负了这大漠刀客之名?
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就像你同我说过的,无论是华山皑雪之中的同门,还是大漠风沙中的同族。
我最初的知礼和际遇,铭心和镌情,全都是你教会我,赋予我的啊。
我如何舍得尽数遗忘?
在离开中原多年之后,在那段遥远模糊的过去在回忆里渐行渐远之际,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徒劳而绝望地伸出手去,仿佛如此便能触及她清丽的面容。梦中的涵虚子嘴角挽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白衣清影翩跹在雪山雾松间,仿佛失手放飞的清空白鸽,只能遥望,终无法信手拈得。
因此在孔雀海瞥及那一抹被红衣教徒围在中间、熟悉而刺眼的纯白道袍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背后的弯刀,同时不假思索地一个流光囚影便跃至激斗正中,挥刀劈开一道烈日斩。
那不是赎罪,而是一次投机。
他在用手中的双刀赌他们七年之后再次的际遇,掌心纹路交错混乱,却被他生生扭转改变。
明教星木掌旗使站在一旁,偏头打量着众人重逢的热闹场面,忽听得身边有人低声道:
“星木使大人,有紧急战况前来禀明。”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却见琉金旗座下弟子执火,正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何事。”
“昨天夜里一群流窜马贼袭击了天鹅坪附近值守的琉金旗大营,教中弟子死伤近四五十人,左护法很生气。而且这伙马贼战斗力奇高,看着另有来头。夜帝判断是红衣教的人,打着马贼的旗号来我教滋扰生事;所以教主希望星木使大人即刻前往天鹅坪追查马贼的下落。”
“好。“骆闻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季淮音,不知是不是她看到了方才走进殿来的执火,此刻却也转过头来望着这边。和骆闻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了一瞬,她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移开了视线。
骆闻转身正待走进内室更衣,仿佛想起什么般问道:
“夜帝大人回来了?”
“回禀星木使大人,夜帝大人今晨刚从龙门荒漠返回教中。”
骆闻点头,更完衣出来便打算径自从回廊离开。走了两步,终是转过身来朝季淮音走去。
“我要动身前往琉金旗大营一趟,需两天方能回来。”
……同我讲做什么。
季淮音腹诽着,但还是语声淡淡地问道:
“那我何时能带灵虚子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么纯粹而汪洋般的冰蓝色,仿佛能在对视中将她沉溺。
“今日大漠上有尘暴,就算你们想走也难以动身。不如等我回来之后,带人护送你们出龙门荒漠。”
她有心拒绝,却不知从何开口。而他的双眸近在咫尺,耐心而隐忍地等待她的回答。
“至多两日。到时即便你不回来,我们也按时离开。”
我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