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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楼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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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武当的路,和来时完全一般,但不过隔了十数日,再看那些眼熟的景致,就仿佛错了时节般,再找不到当时的感觉了。我让自己不去想俞岱岩、不去想大娱记,尤其不要去想小六,但实在不怎么成功,初到武当时的欢愉和离开时的悲愁总是交替着在我脑袋里晃荡,让我不禁有一种错觉,又或许不是错觉——是我,是我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那些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悲剧,至少是我的不作为,掐断了俞岱岩的最后一个机会。
没有经历过的人真无法体会,当我看到俞岱岩手足俱断、奄奄一息的被抬进来,当我看到那个每时每刻充满欢笑的武当派转眼陷入巨大的悲怆——张三丰老爷爷已经90岁了,原本清矍乐呵的很,却一下子苍老不堪,小六更是背着人哭了好几场,几次给我看到通红的眼圈,却还要装作没事般叫我莫要担心——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消弭的,只要我早一点想起来。
我第一次认真的问自己,一门心思只是等待杨逍的我,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
我在峨嵋生活了五年,除了丁敏君,每个人对我都很好。我到过了武当,连扫地的道童和看门的大伯都对我和善的不得了,我是真心喜爱那个超大型男生宿舍来着。难道只因为杨逍,我便要告别这所有人,站到遥远的光明顶上,站到峨嵋与武当的对立面,让所有对我好的人,都觉得被背叛与放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属于的纪晓芙的无法逃脱的困惑——不论她是哪一个。而如果宿命这个词还具有一丁点意义的话,那么恐怕也就在此处了——要摆脱某个既定的轨迹,从来不是我设想的那般简单。
这次经过襄阳城我们并未稍加停留就穿城而过了。却在出城快十几里地的一片林子里,遇到了一小股蒙古兵。
确切的说,也并非我们“遇到”,这一队约莫50人多的蒙古兵正围作一圈,手中皆举着精短的弩箭,齐齐对准圈子中间正缠斗的三个人影。
道路被拦,我和师姐又不欲生事,便躲在树后打量。圈中正缠斗的三人皆用掌,一个着墨衣,另两个俱是绛红的袍子,一左一右,围攻那墨衫人,但那穿墨衣的却甚了得,在掌风交织间也毫不落下乘,只见他左牵右引、见隙则攻,仿佛甚游刃有余,只是那围攻的两人掌力极霸道,要脱身却也不易,更匡论一圈密密围着的强弩。
待我再细看片刻,却差些儿惊呼出来,那墨衫人左掌一个回弧斜切身后,阻断他右后来袭的掌劲,接着一个转身右掌拍出,堪堪将身后那人逼退,然正好面对我们露出脸来,却不是当初在雅香居骗我喝烈酒的那个祸害么?!
我再没想到二过襄阳竟还能遇见他,一时惊疑不定,不知是否会是上回那桩事才让他惹上了蒙古人?再看又觉不对。场中围攻的那两人并非蒙古装束,但功夫极高,显是江湖路数,却不知与那人有何冤仇,竟是招招狠辣、掌掌夺命。而那个家伙更是了得,一掌一招间匪夷所思,均是我见所未见的招数,纵是在那样两个高手的夹攻下,也仿佛从容的很,如此看来他功力恐怕绝非在师父之下。
我和师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场面很是糟糕。
“怎,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帮他?”静文师姐踟蹰的问。
“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悄声说。
“可是他在与蒙古人为敌……”
“与蒙古人为敌也未必是好人,”静逸师姐毕竟年长数岁,遇事更冷静,“你们看他年纪不大,武功这样高,却一点看不出师门,来历怕是有点可疑……与蒙古人为敌,魔教也是与蒙古人为敌的……”
魔教?我心中一动……
“是谁?”一声断喝伴着一支利箭嗖的射来,就钉在我们藏身的树上,摇晃不止。
我和师姐僵住,没想到这样一点动静也会被发觉。
见我们不动,箭雨毫不留情的射到,逼得我们只得出剑抵挡,却也将自己曝露在了对方眼下。
“原来是三个女人,……,还有两个尼姑……你们是何人?”我这才看清说话的是个戎装的蒙古人,他一挥手,箭雨立止,显是这一队人的领袖。而那边的激斗似未受影响,甚至更加激烈,围住他们的兵士也丝毫未动,对付我们的,只是最外围的数人而已。
师姐们显然对这个场面有点怵,我可以感到她们不自觉的紧张,只得勉强跨前一步,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我们只是路过,也不想惹任何麻烦,这位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天知道如果师父知道我对蒙古人说出这么没骨气的话,会不会直接打死我了事!
那个被我称为将军的头领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我们,冰冷的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来回的扫过,最后又停留在我身上。说他是面无表情真是毫不为过,那张脸就如同僵直了一般,一丝变化也无的对着我,真叫我多看一眼都不寒而栗。
可我此时也只能死撑,狠狠的对着他的目光。
终于那人冷漠的点点头,那些对准我们的弩箭就刷的撤走了。
“多谢。”我长长的吁出口气,拉着师姐目不斜视的从那人身旁擦过。
至于那个穿墨衣的家伙,此刻我已无余力去顾及他了。
却听身后一声长笑,随即似掌风呼啸,啪啪声响伴着两声闷哼,身后的声音就陡然混乱了起来。
我尚未来得及回头看,就觉耳畔风过,然后背上一僵,竟然就被点中了穴道,领上同时一紧,整个人就脱离了地面。
“晓芙——”静逸师姐惊呼,伸手想抓,却没有够着我。
我大惊,但哑穴被制,丝毫呼喝不出。眼看着地下的弩箭如针芒般向我们射来,直吓得心都凉了。
腰上一紧,我人被往上一提,就被圈在那捉我之人的胳膊里,果然就是那墨衣人。只见他脚往最先的几支箭上轻点,人便带着我陡然拔高数尺,接着囫囵几个旋转,便已扑到一棵树上,脱离了射程。
“哼,这点唬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现眼!恕不奉陪了,告辞!”那人兜着我,几个纵跃,我便再看不见静逸师姐他们了。
风呼呼的从耳边过。
那人挟着我,在林中一顿奔跃,竟不知从那儿弄出一匹马来,又将我搁在身前,打马疾奔,赶在暮色降前赶到了下一个市镇,在小街巷中拐过几个弯,就从后门进了一所宅子。
他进了宅子后,直接入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便将我扔在床上。接着穴道一痛,便被解开了。
我挣扎着起来,慢慢打量这个房间,红被粉纱、异香幽幽,我直觉得这个房间诡异。再看那墨衣人,靠桌坐着,拿桌上酒壶斟了一杯酒,却不喝,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眼睛玩味似的盯着我,表情却淡淡的,看不出吉凶。
说不怕那绝对是骗人的,毕竟绑票这种事,我也是生平头一回撞上。
但我只能使劲呼气吸气,然后强作镇定的与他对视,问:“你是谁?你抓我来这儿做什么?”
他并不理我,自顾微笑着将那杯酒抿了下去,半晌才笑了一下,“看到蒙古人行凶却只顾着自己逃生,这好像不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作风啊~”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登时也不怕了,坐直身子就瞪他,“有本事能逃开蒙古人的弩箭而不会被射成刺猬的是你不是我,在官道上与蒙古人打架打一半就挟人逃窜的是你不是我,将我的师姐扔在暴怒的蒙古人中任人宰割的仍旧是你不是我,请问您这是凭什么身份在指责我来着?我又凭什么要拼了自己和师姐的命去助你这个功夫极高又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恩?绑匪先生?”
那人听完居然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他笑着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想不到所谓名门正派里还能有你这样的女子,看来峨嵋派那点名气倒也不是浪得的么~”
最讨厌被人捏下巴了!好像古人耍流氓就最会用这一招!我狠狠的拍掉那只狼爪,横眉冷对:“你到底是谁?抓我做什么?”
那人却也不恼,笑嘻嘻的转个身,回去继续斟他的酒,“我是谁呢,你也不必知道,反正是你眼中的坏人。而你呢,纪晓芙姑娘,峨嵋灭绝尼姑最得意的弟子,极有可能是峨嵋的下任掌门。你说你这样的身份,对我这个邪魔歪道来说,即便不是有所图谋,抓来也挺好玩的,你说是不是?”
我已顾不上思索他何以知道我的身份,只觉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晃在眼前,真气得人直想呕血!
但突然之间一种可能性划过脑海,让我霎那间手足冰凉,“你,你是明教的?”我咬着牙问。
他咧嘴一笑,又灌进一杯酒,“也算不得奇怪,是吧?”
“你,你不会是,是,光明右使,范遥吧?”我几乎是颤抖着在问,却犹抱了一丝希望。
他挑眉,似有一点惊讶,“你倒挺能猜的。”他继而起身,显是不欲再与我多说,“这几天你就乖乖住这儿吧,别给我添乱,我就不会找你麻烦。”便朝门口走去。
“你真的是杨逍?”我对着他的背影轻轻的说,虽是在问,语气却已是肯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