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纪晓芙》碧螺茶精

40、倾谈

　　我敲开小六的房门时，他正站在窗口，看到我，眼神仿佛似瑟缩了一下，竟急忙转回了身去。他僵硬的背影在窗口被映成一个剪影，无比的哀凉。
　　“小六……”我伸手，想去拉他的臂膀。他又猛然转过身来，一把攫住了我的手，“晓芙，你怨我么？是我没用，累你吃了那许多苦！你怨我！你肯定怨我！你应当怨我……”一句话未完，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洇红，双目虽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眼神却在颤抖。他也不是当初峨嵋后山浓荫如水下的少年了。甚至与当年在邓尉伴我看梅的他，也已相去甚远。岁月，仿佛比对任何人都更残酷的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眼角的憔悴、嘴稍的凄苦、甚至鬓畔那隐隐一缕的斑白，都灼痛了我的眼睛。他其实只比我大了两三岁……
　　我忍不住放声大悲，“小六，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苦？我没怨你！我从来都没怨过你！这原本都是我自己的错，你又为什么要怪在自己头上？我没有吃苦，可是你，你看你这些年，都吃的是什么苦啊……”
　　他小心的帮我擦去眼泪，动作轻柔的仿佛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琉璃，亦或是去触碰一个不真实的梦境，“晓芙，晓芙，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再怎样都不要紧……当然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守住你，我没用，竟没能守住我最珍爱的人……我本以为，唯有痛悔一生了……”他缓缓揽我在怀里，仍是用那梦呓般的语气，无限欣喜的叹息，“你竟真的回来了……上天待我仍厚！晓芙，我发誓，此生再不让人伤你分毫！那魔头往日加诸于你的，我定会一分分的讨回来，我定会杀了他，为你雪恨！”
　　“不要！”我一惊，从他怀里挣脱。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睁大的眼睛里慢慢浮上空茫的绝望，“是，因为，孩子？还是，你已经，已经嫁给了他？”
　　“没有。”我胡乱的抹去泪水，“小六，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但是，如今想来，也，也不能算是他的错。要怪，不如怪我一个人。小六，这么多年了，何苦再心心念念的执着？不如放开了好不好？忘掉了好不好？”
　　“不好！”他苦涩却绝然的说，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晓芙，你何故为他开脱？魔教妖人，为一己私欲，竟至强掠，又不善加珍视于你，竟逼你坠崖！这所有一切，七年来日日夜夜的啃噬我心，唯有热血方能平息！晓芙，我不明白，这样大奸大恶之徒，有哪点值得你为他开脱？”
　　“我并非为他开脱，只因事情实非如你所想。我与杨逍的相识，其实早在你我第一次途径襄阳之时……”我慢慢向殷梨亭讲述了我与杨逍相识的经过，虽早在多年前，他必已猜到我与杨逍之间的渊源，但今日亲耳得以证实，仍颇为震动。最后我说：“原是我亲口向他允婚了的，但后来却一经人挑拨，便觉心灰意冷，不告而别。当时只觉得自己有百般委屈，现在回过头看，原也怨不得他有怒气。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对他怒过、怨过、也不惜一切的逃过，可到头来却发现，我一直以为受伤害的是我自己，但其实我才是最伤人的那一个。这么多年了，小六，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我，或者，哪怕只让我遇到你们中的一个，你们岂不都会快乐的多？他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明教左使，你也依旧是年少翩翩的武当六侠，没有痛、也没有恨……所以我曾想，我若此生就在昆仑山谷中再不出去，怕是对所有人都更好，再深的伤口总有平复的一日，你们终会慢慢忘了我，然后，彼此都可以平静的生活。可是我终于还是出来了，于是也再度挑起仇恨、再度挑起纷争，我，唉，我或许还是应该回去……”
　　“胡说！”他本是安静的听我述说，从一开始的惊讶到黯然到神伤到沉思，直听到最后，脱口喊了出来，“晓芙，你既已出来了，又焉有回去之理？你不要我找他寻仇，我不去就是！昆仑苦寒之地，你一居五年，定多受苦楚，可决不能再回了！”
　　我对他欣然一笑，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他不去找杨逍就好，我实在没这个能力，去面对他俩之间的冲突。
　　“晓芙。”看见我笑，他安静了，就默默的看着，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后，欲往何处？”
　　我也静静的看着他，知道唯有告诉他实话：“我的女儿病了，在蝴蝶谷等我，我会马上回去照顾她。”
　　他果然眼神又暗了下来，“他，也在蝴蝶谷？”
　　“是。”
　　“你还是，还是决定和他在一起？”
　　我感到甚是无力，“小六，别问我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快点治好孩子的病，其余的，实在没有心思去顾及。”
　　他再度沉默，只是看着我，眼神郁郁。
　　原来还是这样呵，我无奈的叹气，七年之后，我还是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么？
　　他却突然对我一笑，却是重逢以来，第一回看到他笑，那一笑间，依稀又是往日清朗少年般的他了。“你别叹气了。”他说，“晓芙，你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让你为难。我还是以前那句话，只要你接受，我愿尽我的一切来陪伴你、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只要你愿意，晓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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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我就按原定计划，启程回蝴蝶谷了。执意拒绝了小六的相伴。他神情苦涩，对我默默相望的眼睛里又溢满哀愁。我忍心转开眼，又怎么能让他去呢？那里有杨逍、还有不悔，对了，他还不知孩子是叫做杨不悔呢，那样的见面，无异于一场灾难！
　　张三丰告知大娱记夫妇我要带无忌上蝴蝶谷医治，素素却坚持要随行，同样是母亲，我无法拒绝她。看着她与大娱记在真武观前依依惜别，看着小六在一旁落寞的身影和眉间似永远无法解开的深愁，我的心也松快不起来，如果岁月不能让人遗忘的话，那那些累积的时间，反就成了心上最沉重的负担。
　　是以在路程的最初，我也一直闷闷不乐。但素素却是一个非常风趣体贴的人，她见我心绪很坏，只顾闷声骑马，不时的引我说话。
　　“纪姑娘，忘了谢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含笑说。
　　“你叫我晓芙好啦。你一路上都谢了我很多回了，我可再没做什么别的啦。”
　　“这件事啊，昨天就该谢你了，可是说的事儿多，一来二去的，大家竟忘了，不过这也不奇怪，这本来就该是我来谢你。”
　　“到底是何事啊？”
　　“你代我隐瞒龙门镖局之事啊，还嫁祸给了那汝阳王。五哥为了护我，这件事他有口难辩，受了甚多委屈，少林那帮秃……那帮和尚听了你一番说辞，终于不再来找五哥啰唣，可不得多谢你？”
　　“呵，是这件事，那你更不用谢我了。少林寺那帮秃驴分明见识短浅，还不肯安份清修，充什么武林仲裁者，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这回也是顺便。”
　　素素听得咯咯的笑，说：“看不出啊看不出，晓芙妹妹，你可是与我见过的名门弟子全不一样，倒是比我这个魔教妖女更敢说敢做。”顿了一下，又说：“我这么比方，妹妹你不生气吧？”
　　“当然不！干嘛要生气？”我不好意思的摸摸脸颊，还真是充不来大尾巴狼啊，想当年在峨嵋厮混时，环境需要，说话行事还有三分谱，后来身旁见得尽是杨逍、范遥这样的混世魔王，再后来，干脆就和猴子混上了，早已不知忌讳、委婉为何物。想想忍不住还是说了，“名门弟子怎么了？除了武当七侠和峨嵋我的几个师妹，我还看得顺眼，其余的，叫我看，还真不如明教众人呢！虽然他们也不太喜欢我，但至少看着叫人不犯恶心。昆仑铁琴那样的名门之士，哼哼，那股子装腔作势，真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这下子连张无忌都忍不住笑了。但我冲他做个鬼脸，他就又羞红了脸埋到他母亲怀里了。
　　“诶诶诶，无忌小朋友，男孩子可不兴这么害羞哟。纪姑姑有个女儿，只比你小三岁，都没你那么害羞，你这样可不行哦。”我继续逗他，却突然想到，不悔原来只比无忌小三岁？书里好像要小上个七八岁呢，原来这个女儿也生早了啊。
　　我正想的出神，不妨素素唤了我一声，“啊？你方才说什么？”我才回过神。
　　“我是问，妹妹的女儿，真是与明教杨左使……”她竟涨红着脸问。
　　“是。”我坦然答她。如果连她都是这样的反应，那也难怪小六了。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想想又对我笑了一下，“其实对做娘的来说，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真都可不放在心上。”
　　“恩，不错。”我点头，不悔确然是我心头第一等大事。
　　“那，不知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不悔，杨不悔。”
　　“啊！”她惊呼一声，“妹妹，你竟然……这份勇气，实让人钦佩啊！……听闻杨左使乃武林不世出的美男子……唉，可怜六弟一片痴心……”素素也不知是不是震惊过度，说话竟是颠三倒四的。我也不多说，对她笑笑，继续赶路。

　　还没出十堰，就遇上了杨逍派来给我的人，原来就是云疾和云风两兄弟，他们应该比我晚出发一天，脚程果然不慢。
　　他们彼此给我和素素见了礼。弟弟云风生性活泼，抢先就说：“纪姑娘，左使叮嘱我们兄弟，说若是姑娘事情办完了，请尽快回去，沿路有甚杂事，我们兄弟都可代劳。”
　　“多谢你二位了，我也没甚事情要办。两位出来这些天，你们左使可有传信你们？”我知道杨逍和他的天地风雷自有联络的方法，但应该不至于会提及不悔，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不问。
　　“有。”这回是一贯沉静的云疾开口，“说是小小姐病情似有反复，还是让我催纪姑娘快回。”
　　“什么？反复！”我心重重的一沉，顿时着了慌，“可有说是什么反复？现今又如何？”
　　“底下的属下就不知道。纪姑娘莫慌，小小姐定然无事，姑娘快些回去，一见便知。”
　　我的心又开始杂乱的跳，恨不能立时飞回去，但是此刻与素素同行，又带着无忌，是怎样也快不起来的。
　　“晓芙妹妹，你不如快马先赶过去，我和无忌慢慢过来不迟。”素素立刻说道。
　　“也好。”我转念一想，将护送她与无忌的事托付给了云家兄弟，自己仍如来时般，轻骑飞奔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和杨逍的一些细节，是打算修改后的情节，虽然之前没有涉及，还是先写上来了，细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