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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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的功课中有骑射一项，曾让我大跌眼镜，对江湖人来说，射实在是技术含量低到令人不屑的技艺，能拉开多少石的弓，那还不全凭内力说话么，只要腕上劲力收发自如，那准头自也不在话下。至于骑，大伙儿也是普遍的对好马的兴趣更甚于好的骑术。
但是王青小孩儿显然不这么想，练习一丝不苟之余，居然还捎带上了不悔。
一时兴起，决定去观摩一把。
“阮姑娘要出去么？”丫鬟桔儿看我又翻出一件白色男式长衫，说，“不如穿裙子吧，外头这样热，这长衫从领口裹到脚底，怕不要捂出痱子来。”
自从出谷，我几乎就没有穿过女装，此时看看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再看看桔儿手中轻柔的纱裙，不由得就很动心。
“这裙子是刚送来的，上好的绸子，穿着一定很凉爽。”桔儿说着展开了裙子，染成桃花水色的轻绸薄纱，软软飘落，如烟如雾的颜色，仿如“竟日桃花逐水流”般的幻境。
真是漂亮啊！唉，身为女人，毕竟还是爱美的，于是我就没有抵挡住诱惑。
“妈咪，你这样穿很奇怪。”不悔眼瞪瞪的看着我用玉簪绾住头发，突然晃着脑袋评论。
“小破孩一个，懂什么！”我看看还是小男生装扮的不悔，一把将她揪过来，不由分说的，也给她梳了两个女娃儿的小鬏。
“姑娘这样穿真好看！”桔儿赞道，“小小姐也是，就像画中观音大士身旁的龙女似的。”
不悔摸着自己的两个鬏儿，撅着嘴不说话。
“臭美吧，丫头，桔儿姐姐说你是小龙女呢。”我偷换概念道，顺手抄起一把纸伞，白色伞面上画着梅花，原是冬天赏梅用的，好歹借来遮一下这夏日午后三点前的阳光。“走吧，闺女，别撅着嘴了。”
“哼，青哥哥肯定会笑话我的。”
青儿当然不会笑话她，但小丫头有时就是这么矫情。
射场就放在园子中的一小片空地上，等我们到那儿时，青儿已经练上了。他看到不悔，对她笑了一下，一箭脱手，正擦着红心的边缘。
“青儿，练箭时要专心。”一丛方竹后转出一个人，却是李瑞。
他看到我一怔，仿佛微微惊异，又仿佛是恍然，但转瞬就如常含笑点头。
不悔早窜到青儿身边去索要自己的小弓了。
“阮姑娘，”他见我改了装，便也将称呼改了过来，“不想姑娘穿女装如此明丽照人，无怪乎素日行走江湖，姑娘要以素纱蒙面呢。”
我微感尴尬，笑了一下，忙转移话题：“不知大哥日前派出寻找尊师的人可有讯息传回？”李瑞久候他师父不至，曾派人去打探。
“我的人一路找上少林，知他确实早已离寺，却不知为何至今毫无音讯。”他蹙着眉，满是忧色。
“可会是汝阳王处有所动作？”
“按理不会，他们应不知我与师父的关系，且师父武艺高强，绝无为肖小所乘之理。但，此节也不可不防。”他沉吟片刻，又道，“阮姑娘，若师父再不来，我只得将青儿送上少林，只是这路上……”
“小妹自然与大哥同行。”救人要救到底，何况一路行来，与他们毕竟也有感情，总不能眼看青儿落到汝阳王的手里。
数日后我们再度启程。
至尊宝在金陵的数月间仿佛又长大了不少，许是果食繁多的缘故。
不悔抱着它走了片刻便喊吃不消，“至尊宝，你再不能吃了，你一定要减肥，再不然就该长成大白爷爷那么大只了。啥？你还别不信，妈咪说，一百年前，大白爷爷就是和你一边大的小猴，在昆仑山吃了一百年蟠桃，才越长越大，但他不像你，还长那么多脂肪……”
说什么昆仑山哪～我急忙过去打断她，“阿紫，至尊宝给妈咪抱吧。”
但青儿已经听到了，在问她大白是谁。
“是猴爷爷，有那～么大。”不悔比划着说，“妈咪说，他有一百岁了。”
“你为何叫你娘妈咪？”
“不然要叫什么？”
“叫娘啊。”
“我一直都叫妈咪妈咪啊，妈咪对不对？”
“青儿，这是西域的叫法，就是娘的意思。”我尚未开口，李瑞就淡淡的接过。
“哦，原来如此，阿紫妹妹说，她们原来住在昆仑山。那里就是西域了么？”
诶哟，不悔这个多嘴的丫头，原来早就将自家的底牌给掀出去了。
我瞄了一眼李瑞，他仍是淡淡微笑着，仿佛并不在意，又或许是，仿佛什么都知道？
但西域的话题毕竟没有再继续。
我们一路无惊无险的走着，只是越往北边，所经市镇便越是萧落，渐渐道旁的难民灾民也多了起来，更有甚者，有整个村庄均毁于战火，焦黑残壁中，唯有暮鸦栖息在枯树枝上。
“一个朝代的终结与开始，受苦的莫不都是无辜百姓。”我驻足良久，喃喃而言。
“一个朝代的终结？”李瑞在我身后开口，“阮姑娘何出此言？南边周子旺的势力，并未大到当真能与朝廷抗衡。”
“我并非指他。周子旺诚然不行，但他之后，尚有数不清的其他的义军。天下从未归心，这江山，蒙古人终是坐不了太久的。”
“蒙古征战西域诸国无往而不利，唯有中原之地，历三代方才取下，却不到百年，已将分崩离析。汉人宁可山河破碎，也不堪异族统治，这份意气倒也令人撼佩。”
“大哥这话，怎地倒似在帮蒙古人叫屈？”我听得诧异，“是这元帝自个儿施政不明，又怎怨得人反他？”
“哦？如何施政不明，倒要请教。”
“五胡乱华之时，北朝十六国国主均为异族，但因他们多倚重汉人世家大族，加之本身汉化甚深，不但未遭汉人排斥，国力反比南朝更强，血脉绵延下，连隋唐的杨、李二氏皇族都带有鲜卑血统，不论文治武功，具超前朝，所创盛世繁华，传颂千古。反观元帝，自忽必烈起，一生穷兵黩武，虽灭南宋，但只贪其民富财殷，全不知重其文治，便若买椟还珠般可笑。更甚者，民分四等，汉人、南人为官不得居正，汉族士人自然离心；取士重勋旧不重科举，乃至一省大员竟目不识丁，朝内又党争不断、贪官遍野；且滥杀无辜，屠天下四大姓；更不论税目繁多夺民之利、滥行纸钞令通货膨胀，使小民无以为生……这样的朝廷，能撑上百年，已经是个奇迹了……”我想起以前历史课上所学，正说的兴起，转眼却看到李瑞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震惊，连额角的青筋都浮起了。
“大哥，你怎么啦？”我一惊住口。
“没事，”他半响方答，“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口呼世祖名讳。”
忽必烈么？我哪记得他是什么祖！所以我只是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没想到姑娘于政事也有如此见解。”他脸色又恢复平和，目光灼灼间，似是无限赞叹。
“也不过是听人说的。反正，他身为异族，若不自动自觉的汉化，即便入主中原，也呆不长久，历史早摆那儿了。”如果可能，我真想给他介绍一下小玄子哪～
“可是，北朝汉化的结果呢？现在匈奴、鲜卑各族又何存？朝廷怕也不得不有此顾虑吧？”
唔～，说的也是，这是个典型的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
“生存，还是统治。让他们上位者去操心吧，我们在这儿尽管说个没完，又有何用？”我看李瑞还在沉思，王青似懂非懂的看着我们，不悔却早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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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李瑞再不感旅途无聊——他动辄就与我讨论起治国之道来。
“纸钞便宜却易滥，是否当禁？”
——“不用吧，与黄金挂钩不就行了？”
——“此计大妙！”
“朋党之争又当何解？”
——“这……需解么？为君之道不就在制衡二字么？以此党牵制彼党，不使任何一边坐大，方能为君所用，是这样吧？”至少小说里都是这么说滴……
——“恩，言之有理。”
渐渐问到用兵。
我大晕，这位大哥把我当什么了？男人果然都是政治动物啊……
但这位政治动物貌似已把我当天才一样景仰上了。也是啊，自个儿想想，难得我也文武全才～、花容月貌……
渐渐已近少室山。
那一夜，不悔与青儿都睡下了。我睡不着，躺在屋顶上看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吧，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习惯。
李瑞飘然而上，也坐在我身旁，默然不语。
看星的静谧瞬时被打破，空气中有股诡异的气氛在流转，此刻的李瑞仿佛不同往日。
“过两日便到少林了，不知大哥送完青儿后有何打算，仍回建康么？”我小心的打破沉默。
“不是，我有事需上大都。”他语气淡淡如旧，但嘴角却没了一贯的笑意。
“阮姑娘你呢，又有何打算？”他看似随意的一问，眉头却蹙了起来，仿佛是犹豫再三方才下了决心。
我坐起身对着他，“我不知道，继续游山玩水吧，也许去湖北逛一逛。”
“阮姑娘，你孤身一人，带着稚龄孩儿，又说并无亲友可投靠，”他看着我，缓缓道来，“为兄不才，却愿照顾你与阿紫一世，你答允么？”
什么？这这，是，要我嫁给他么？
我大惊之下，张口结舌。
他却仿佛缓了过来，飞快的说下去，“为兄并非临时起意，这一路与姑娘同行，姑娘不论文才武功均令为兄倾慕不已，却可叹姑娘纤纤弱质，飘零于江湖，虽姑娘女中豪杰、不以为苦，为兄却无法不代为怜惜。何况，阿紫年幼，这江湖上的苦楚，你受得，她也受不得，你说可是？”
我晕晕乎乎的，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到底？喜欢我？同情我？是同情我吧？
靠！老娘我需要人同情么！！
他已执起我的手，“阮……，星竹。”
我猛的将手抽出来，“我不用你同情！这绝不可能！”
“我并非同情……”
“不管你是什么，这都不可能！”我霍的起身，正色说道，“多谢大哥美意。但我与阿紫独来独往惯了，并不觉的辛苦。大哥世家巨族、谦谦君子，理应挑名门淑女为配，星竹山野女子，不敢高攀。天色已晚，就不妨碍大哥休息了。”我匆匆说完，就跳下屋顶，不再看李瑞早已僵硬晦暗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北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