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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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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进行到深夜,秦纸烟便觉得倦了,出言告退,未等董太后与天熹帝应允,便霍的起身而去。宽广的衣袖拂过天熹帝面前,沁出一缕清香,弥过天熹帝的面前。
天熹帝心下便漫起丝丝怒意,好好的辞旧迎新的日子,便被那泼妇破坏了心情。然而毕竟已经寡然无味了,再喝了几盅酒,听了一首曲子,便叫了散,自回合信殿。因晚上略喝多了些,便觉得口渴难耐,吩咐道,“取茶来。”
清心最是伶俐不过的,顷刻就端了茶来,自有小太监试了毒退下,天熹帝接过看了一看,便微微皱了眉,“是当归茶?”
“合信殿里今日预备下的只有这种茶了。”清心躬身笑道,“陛下不喜欢么?明日必叫他们换过的。”
“也不是,只是当归茶用来解酒并不是最好的。”他淡淡答道,一饮而尽。
过了半盏茶,便觉得面上有些热。坐立不安了片刻,烦躁道,“算了,再出去走走吧。”
出了合信殿,被北风迎头一吹,便渐渐凉了下来。长宁城的冬夜还是有些冷了,他正要回转,长廊远处却转过来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女子。见了圣驾,慌忙跪下,道,“臣妾不知陛下在此,罪该万死。”
那声音却是极媚的,天熹帝不觉去看,女子身形纤秀,侧脸姣姣,风姿绰约,想来是新进三十二秀女中的一个。只觉得刚刚退下去的热度立时又泛了上来,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哎呀,陛下。”女子在天熹帝的注视下慢慢红晕了脸,一双水眸却更加脉脉含情,一个没有跪稳,便跌在天熹帝怀中,嘤咛一声,身子早就酥了。
“你叫什么名字?”天熹帝莫测高深的问道。
女子眨了眨明眸,没有看见皇帝微微勾起的唇角间的冷酷,脉脉道,“臣妾茕阳郑莹。”
茕阳郑家,本是天朝世家大族,郑莹自负貌美,今次进宫,定可蒙圣宠。中宫虽立,四妃却俱都空着。
更何况,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男子,年轻英俊,亦是好女子托付终身的人选。
她狠狠的跌在地上,听着帝王寒声冷笑道,“好个郑家女子,当真手眼通天,竟能买通朕身边的人,不错啊。”惊的魂飞魄散,讷讷的说不出话半响。
“来人,”天熹帝咬牙怒声吩咐,“将这贱女给朕打入掖庭。”
“陛下,臣妾冤枉。”郑莹爬到天熹帝脚下,泣涕交下,天差地别的转变将恐惧染上了娇美的容颜,扭曲了一分,天熹帝看的心烦,一脚将她踢开。转瞬间就被侍卫拖的远了。然而天熹帝的情欲和怒火却没有降下来,经了娇柔女体的刺激,烧灼的更厉害,被人算计的羞辱冲进了脑海,转身扇了清心一巴掌,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清心眉眼不扬的捱下这一巴掌,跪下道,“奴婢虽不是下药之人,但奴婢伺候在陛下身边,竟疏于察觉,是奴婢错,且错不可恕。请陛下责罚。”
他这样说,天熹帝反不好发作,怒极笑道,“既如此,你滚回你的养地院,不要再让朕看到你。”
清心叩了首,沉默退下。
皇帝身边的首席内侍被罚了禁闭,而此时又是如此尴尬的境况,天熹帝身后的几个内侍便胆战心惊。其中尚好便上前一步,迟疑问道,“陛下……”
“你去承坤殿唤了韩采女过来。”天熹帝吸了口气,淡淡道。
尚好躬身应了一个是字,急速去了。
韩尚初所居的承坤殿与江采采所居的奉安殿,是庆阳宫中除皇后中宫正宁外,居帝王寝殿最近的二殿。帝王见宣,韩尚初被秦皇后降位已有些时日,心中自有些怨气,而新进的三十二秀女又都是新人如玉的。便立即整装往合信殿来,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在天熹帝榻上施展一番柔媚功夫,定要再进一层楼,起码,也要恢复之前的才人位份。却不料到了合信殿,根本不见天熹帝的踪影,只殿上一片狼藉,连御案上的镇纸都被掷在地上,断成两截,触目惊心,显见天熹帝适才的怒火是多么的炙人。
“到底怎么回事?”尚好胆战心惊的问道,不由暗暗懊恼,这么麻烦的境况,最了解帝王喜怒的大公公清心居然不在君前,让他们这些小内侍举步维艰。实在不知如何才能不触怒帝王的逆鳞。
“莫不是……”他迟疑了一下,望向正宁殿方向,印象中,陛下只有在面对那个女子的时候,才会发作出这么骇人的怒火。
“这回倒不是。”留下的小太监苦笑道,“是华馨郡主。”
韩尚初低首站在一边,听了这个名字,不由得抬起头来。
华馨郡主董听梧,亦是这次新选的三十二秀女之一,容貌妍丽,在秀女之中,定在前三甲中。但她和江采采,私心里却将之当作威胁最大的敌人。
因了,董听梧是董太后的娘家侄女,天熹帝嫡嫡亲的表妹,和如今正宁殿里的皇后一样,是与天熹帝一同长大的。只是,天熹帝与秦皇后自幼不合,董听梧却是乖巧可人,与紫阳帝姬感情极深,亦很得天熹帝喜爱的。庆阳宫里私下传言,华馨郡主此次进宫,一旦蒙获圣宠,四妃之一,立时就有主了。
而今夜里,华馨郡主居然惹怒天熹帝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出人预料。
这样,也好。韩尚初在心中慢慢道,虽然她失去了一次承宠的机会。但若能让华馨郡主见弃于陛下,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那,”尚好反映倒是极快的,转身恭敬道,“请采女再此等上片刻。”
皇帝身上的药性多半还是未解的,若待会回转……
韩尚初温驯道,“我理会得。”
尚好出了合信殿,远远望了殿南寒山亭有隐隐绰绰的灯火,一路行了过来,见亭下远远的,果然站了皇帝身边常常伺候的宫人,便吁了口气,皇帝果然是在这里了。
远远的望上去,正巧一阵北风吹过,亭周纱慕扬起,暗夜里,似乎瞥的见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长发青丝,却是女子。
宫人们远远退开,彼此相看,面上都有些许茫然。尚好看的狐疑,问道,“亭中的是哪位主子?”
“是……”宫人迟疑了片刻,方低声应道,“是皇后娘娘。”
“什么?”尚好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守在亭下的,亦有中宫宫人。
寒山亭距正宁殿极近,秦皇后夜宴后出来歇口气,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庆阳宫里诸人皆知帝后不合的,不由担心起来。只是无论如何,却没有一个人敢过去看的。
寒山亭里,秦纸烟便慢慢落下泪来,道,“陛下说过,只和我做一辈子面上夫妻的。”
天熹帝迟疑了片刻,然而身下佳人发鬓散乱,难得褪了平日里的骄狂,透出一丝软弱来,美的让人屏息。
他叹了一声,“卿只当命运作弄吧。偏偏让朕在此时此地,只遇到你。”
秦纸烟的美眸里便闪过一丝绝望,一丝怨毒,吃痛咬住了唇。然而他却不放过,俯下身住吻住她的红唇。
下一刻,她狠狠的咬下去。
饶是天熹帝退的快,舌尖亦被咬伤。抬头欲发作,却撞进了她倔强的眸中。
在这样迷离的夜里,伤痛亦慢慢发酵,激出另一股的暧昧来,那么诡异,却不让人讨厌。
“朕让卿痛,卿让朕亦痛。”他若有所思道,“很是公平。”
“我们就做一辈子纠缠到死的夫妻吧。”
韩尚初在合信殿里等了半宿,到夜极深了,天熹帝方倦极归来,瞅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她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抬眉瞧了皇帝一眼,不由讶异。
皇帝的面上,有数道抓伤,都见了血痕,可见抓人的女子是多么的不留余情。
这庆阳宫中,有哪个女子,敢如此待陛下而没有被发作呢?
韩尚初退出后,天熹帝闭目做了一会,慢慢道,“清心,吩咐下去,今日之事,合信殿和正宁殿一众宫人,俱不得露半点口风。”
尚好恭敬的低首道,“陛下,清心公公已经回养地院面壁,无陛下旨意,不敢擅出。”
“哦。”天熹帝这才想起,慢慢的应了一声。
尚好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今日之事,要不要记档?”
他想起寒山亭中的姣好女子,烈焰红唇的风情,尝过了,就像上了瘾,再不能忘。
那个女子,定是想把今日的一切都抹过,恨不得从未发生吧。
“算了。”他倦道。
天熹七年除夕之事,后来查明,那位郑秀女倒真是冤枉的。毕竟郑家虽是世家大族,还无法买通到皇帝身边侍从,真正做了手脚的,是华馨郡主。
当夜夜宴中,有一道鹿脯。而华馨郡主做了手脚,令合信殿里只剩下当归茶。当归加上鹿肉,最催情欲。董听梧自恃是皇帝表妹,入了宫,四妃之位,定是手到擒来。却不料皇帝表哥虽待她亲厚,却始终没有召寝。她心中渐渐急了,这才出此下策。而选在除夕夜,却是因了,后宫之中,新年伊始侍寝,本就是一种难得的荣幸。
她算到了所有,却忘了,男子,尤其是身在上位的男子,最是容不得戏弄的。被发作了一大通,禁足于兰芷殿。总算是因了董太后求情,才没有落到更凄惨。
而秦皇后,在天熹七年的除夕后,便染上了严重的风寒,卧病正宁殿,足不出户,亦不管事。庆阳宫中,因此太平不少。
而这场风寒,绵延了一个多月,尚不见好。天熹帝终于皱了眉,召来了主治秦皇后的御医孙青,问道,“皇后娘娘的病,究竟如何?”
孙青支吾半响,说不出所以,然而神情奇异。天熹帝越发疑心,寒声问道,“到底如何?你若不说实情,当心朕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孙青咬牙下定了决心,跪下道,“请陛下遣退左右。,”
天熹帝冷肃下神情,挥退了左右,慢慢道,“你可以说了。”
孙青又叩了一首,方道,“最初的时候,娘娘的确是风寒。但不过半月,早就好了。只是臣诊娘娘的脉象,仍是不对,竟觉得是……”
他吞了吞口水,方继续艰涩说下去,“初时脉象不显,臣尚不敢断定。到如今,臣已有九成把握,娘娘如今的昏沉易乏,不是因为风寒,而是……害喜。娘娘有孕一月有余了。”
除夕夜里之事,天熹帝下了严令,不许二殿之人说出去。而秦纸烟羞愤之余,更是不会让人去说。因此,庆阳宫中人,知道当夜之事的,不是没有,但也不多。
孙青便是无从知道之人,他素知帝后不合,一直未圆房的。有此怀疑后,私下还问过天熹帝的起居录,并无秦皇后侍寝之说,是以惊惶不已,唯恐处置不当,便是杀身之祸。
然而殿中座上的天熹帝听后,神情虽有些奇异,却没有怒意。只慢慢问道,“秦皇后自己知道么?”
“臣没有禀。但皇后娘娘不是愚笨之人,再过些日子,怕猜也猜出去吧。”
“你下去吧。”天熹帝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