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帝后 ...
-
上仪十年,先文皇帝苏信崩于庆阳宫。是年,太子苏浔阳年十二,践位,尊其生母董皇后为太后,居南华宫。第二年,改年号天熹,是为天熹元年。
天熹三年,帝十七,迎娶先朝韶敏帝姬秦纸烟,尊为中宫,居正宁殿。
韶敏帝姬秦纸烟,先朝正宁帝秦煌遗女,年十五,其母乃正宁帝皇后凤氏,世称贤后,正宁帝病亡后半年,凤皇后产下韶敏帝姬,体弱,随帝而去,同葬于帝陵,其时,满宫宫人皆哭。
自来,末代皇帝多为昏庸误国之辈,正宁帝却称的上是位明君。在位之时,治得麾下四大铁骑,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青龙军善攻城,白虎军善野战,朱雀军善守城,玄武军则机动性极强,四军护卫之下,周边诸夷尽皆臣服。惜乎英年早逝,膝下只得纸烟一女,不能继位。萧氏诸子弟为得至尊之位,自相残杀,屠戮殆尽,到最后,竟只余南阳王秦德一人。
丞相苏信率众臣迎秦德为帝,号文哲。然秦德荒淫暴虐,不堪担当大宝。在位不过十七日,便有宫人冒死出宫,往丞相苏信处哭诉,言文哲帝不仅荒废朝政,肆意玩乐后宫,甚至薄待先帝遗女韶敏,韶敏帝姬尚不解事,已是每日里又冷又饿,发着高烧,却得不到医治。她身前曾受凤皇后大恩,故冒死逃出了宫,向苏相求救,只求保得先帝后留在世间最后一丝血脉。言罢一头撞在丞相府厅柱上,鲜血溅在厅堂之上,有如一朵盛开的红菊,转瞬间便香消玉殒了。
苏信叹这宫女的义烈,又感正宁帝知遇之恩,便联合众臣,废文哲帝为海王,不久后,秦德亡。
至此,萧氏皇族再无一嗣。
此后数月,苏信登基为帝,改朝为越,年号上仪。
因了萧氏王朝遗臣皆感念先正宁帝,上仪帝便叩拜正宁帝灵前,聘先正宁帝遗女韶敏帝姬为长子苏浔阳之妻。
其年,太子苏浔阳三岁。
韶敏帝姬秦纸烟方满了一岁。
上仪帝登基之时,年三十八。广纳后宫,之后十年,皇后董氏产一子一女,子便是如今的瑞亲王苏盛。女为紫阳帝姬苏芸。
冷贵妃产成王哲。
萧婕妤产齐王豫。
薄美人产宣城帝姬晴。
一应供奉,除太子苏浔阳外,俱差了韶敏帝姬秦纸烟数分。
韶敏帝姬秦纸烟,虽其父母俱名贤,本身却不曾继了一丝半分,性子极刁蛮狠毒的。少时住在骊宫宣宁殿,动辄对宫人斥责打骂,有半点不合心意的,都要杖责至死。每年下来,宣宁殿都要抬出不少宫人,宫人敢怒不敢言,俱都不愿服侍。
上仪帝为示对韶敏帝姬的疼爱,每年冬月,都要接韶敏入庆阳宫小住。而韶敏帝姬刁蛮骄纵之处,便是对着皇子帝姬都不收敛。在庆阳宫的日子,除了太子苏浔阳不敢招惹,其余年纪小的皇子帝姬,俱都在她手上吃过亏,尤其紫阳帝姬苏芸,千娇百贵的嫡公主,如何受的这样的气,哭哭啼啼的去找长兄告状。苏浔阳素来疼爱这个幼妹,怒斥秦纸烟一顿。秦纸烟虽然对这个储君未婚夫有些畏惧,但欺到自己头上,如何忍的住气,硬邦邦的顶了回去。
这样刁蛮任性的女子,纵然美到了天上去,如何能日夜相对,举案齐眉?苏浔阳向上仪帝请旨,要求退了这门亲事。
上仪帝听了这回事后,笑了一下,嘱咐自己的长子道,“阳儿,你也渐渐长大了。该明白,为上位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的眸色极深沉,慢慢道,“我朝新立未久,无论是臣心,还是民心,皆未忘怀先景朝。”
便是有苏浔阳与秦纸烟的婚事,在很多人心里,苏家,还是窃国者吧。
在至尊之位上做了多年,苏信自问,他不可能放弃已经到了手的皇位。
“韶敏不是一个好女子,这些年,朕看的清楚。但,阳儿日后,还是要奉她为后的。”
“这门婚事,不是我们一家之事。而是代表着先景朝与大越两个朝代的融合顺承。无论是阳儿还是韶敏,都不可以翻悔,哪怕天塌下来,秦纸烟都注定了是皇家的儿媳。”
那一年,苏浔阳九岁,将长成未长成的年纪。无奈的接受,他将有一个刁蛮任性的妻子,日后。
“朕如今是动不了她。”上仪帝望着自己的长子,语气里有着阴戾的狠薄,“但是,阳儿,日后,你却是可以的。”
“民心健忘。正宁帝再好,过个十年,二十年,还有几个人记得呢?阳儿,当你日后将这座天下牢牢的握在掌心中时,”皇帝慢慢冷笑,“一个前朝的帝姬,又算得了什么呢?”
上仪帝在位十年,励精图治,重建当年在萧氏内战中消耗殆尽的四大铁骑,并休养生息,着力发展民生。当天熹帝接手这座煌煌河山之时,已是一幅百废待兴的画卷,等他来挥下最隆重的一笔。
天熹三年,韶敏帝姬秦纸烟到了及笄年华,娉娉婷婷的十五岁。先正宁帝后都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宫中的老人偷偷说,韶敏帝姬其实要比她的母后逊了好些颜色,没有凤皇后七成的美貌。
饶是如此,秦纸烟已是出落成极美丽的少女了。纵使是对她的秉性一清二楚的天熹帝,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若是,不要随便瞪眼看人,噙着美丽却凉薄的笑,翻手覆手决定宫人生死,浑不当一回事,也便可一说是完美的女子了。
天熹三年,南方作乱,乱军首领陈广打着奉正宁帝在民间遗留的私生子萧太子的旗号,誓师推翻苏越皇朝,还天下于萧氏江山。一时间,民心浮沉。连朝臣心思都有些动荡。天熹帝沉着的施着手腕,急速调来青龙军,会同本驻南方的白虎军,势要在三个月内拿下叛军。
在战事胶着的时候,董太后召皇帝到南华宫,开门见山道,“阳儿准备迎娶韶敏吧。”
苏浔阳想起那位美艳刁蛮的女子,满心的不情愿,挣扎道,“母后,韶敏年纪还小。”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迎娶秦纸烟,对他有莫大的好处。只是私心里,希望一拖再拖,最起码,拖到秦纸烟十八岁,拖不下去了再说。
“十五岁,能够嫁人了。”董太后淡淡道。“阳儿,你是大越皇帝。”
是皇帝,所以,不能又自己的喜恶,必须考虑全局。
于是,他必须迎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子,做他的皇后。民心一日不稳,他便一日不能动她。
而骊宫中那个女子,又何尝愿意嫁他呢?
在他厌恶秦纸烟的同时,秦纸烟亦厌恶着他,或者说,厌恶着整个皇家。
帝后的大婚盛典,在两个当事人皆不情愿的情况下,盛大进行。
那一日,南方战火虽烈,帝都长宁却是一片火树银花。从骊宫迎出来的皇后花车,珠光宝气的妆奁,当最前面的花轿进了皇城,最后的车马还没有出得骊宫。
在奉先殿拜过天地。天熹帝饮酒到了深夜,方进了正宁殿。
挑落了盖头,娇颜美如芙蕖,却也烈胜火焰。
“放心。”苏浔阳淡淡笑道,“朕不打算住你这正宁殿,你也安分在这后宫莫要生事。咱们就相敬如宾,做一辈子面上夫妻吧。”
负手踏出正宁殿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些微的悲凉,刁蛮骄纵又如何?宠愈帝子又如何?那个美若芙蕖的女孩子,一生,就这么葬送在这座冰冷的正宁殿了。
那个时候,他想,只要秦纸烟能安分,他真的可以一辈子不动她,让她安安稳稳的坐在皇后位上,直至终老。
然而,韶敏帝姬秦纸烟,又如何是安分的性子?
所谓的萧太子,真伪难辨。
正宁殿里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却千真万确是先正宁帝的子嗣,正正经经的嫡出女儿。
到了天熹四年,南方叛乱渐渐平息。
帝都的百姓犹记得皇帝微笑着迎娶韶敏帝姬的模样,无法知道,那样的温馨和美,不过是假象。在繁华锦绣的庆阳宫里,大越朝最尊贵地一对男女,相敬如冰。
中宫得立后两年,天熹帝纳了两名官家女子,宠幸后,册为才人。
不过是小小的才人,身份差正宁宫里的皇后太远,位份大如天,何况,萧皇后又是那么敏感的身世,连太后都要避其锋芒的。
两位才人在后宫中受了气,江才人惧于萧皇后声势,忍气吞声,韩才人却也是从小掌中珠宝般捧大的女子,忍不得的,寻了个晚上,梨花带雨,哭哭啼啼的向天熹帝告了一状。
苏浔阳毕竟年轻,初悦帷薄的,对唯二两个枕边人,心中存亲近,何况对秦纸烟又是有定见,命贴身内侍清心往正宁宫责问,却不妨一言不合,秦皇后发作出来,撵了他出殿。如是一来,帝王的面子如何摞的下,天熹帝恼羞成怒,裁了正宁殿一半的用度。秦皇后却满不在意,待到要用东西了,差人去内务府取,哪个又敢不给,到最后,一应供奉,竟是较往常还高出三成。更是寻了个因由,将韩才人降为采女。
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只是,帝后之间迅速从相见如冰一落千丈到相见成仇。外加了后宫宫人,这才见识了后宫之中到底做主的是谁,从此后,见了萧皇后,更是俯首帖耳。
天熹六年,皇帝行了弱冠礼后,便算成人了。这一年来,帝虽薄于女色,却也时常宠幸妃嫔,却不见有子嗣。太后有些忧虑,下懿旨光选秀女入宫。选入后宫者三十有二,俱是才貌俱全,家世不凡的女子。一时间,后宫中争奇斗艳,除正宁宫皇后娘娘以及江才人,韩采女外,三十二新进秀女,无不铆足了心思,要当这承宠的第一人。
毕竟,皇后位分虽尊,并不见宠。两位蒙圣宠的女子位份又低,若蒙获圣宠,便是大有可为。
天熹七年除夕,按惯例,宫中举行家宴。连南华宫的董太后,正宁宫的萧皇后并各位未成年的王爷帝姬亦出了席。秦纸烟一身月白色衣裳,一头青丝用白玉凤钗挽成繁花髻,尊贵却又清艳无双,坐在天熹帝身边,当真是金童玉女,天造之合。只是满宫上下,谁个不知道,华美的浮面下潜着的艰冷流冰。
鱼贯而入的宫人捧着美酒佳肴一一奉上,娇娥弹唱着琵琶,舞姿婆娑。秦纸烟饮着酒,心中冷笑,这繁华锦绣之下,谁又见的着一片白骨森森?
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待哪怕刹那。只是命运作弄,变换了身份,还是走不出高高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