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婆娑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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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薇推门而入之前就听到病房里不时飘出的笑声，可想而知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她拿起粉底又补了个妆，将哭肿的眼睛粉饰下，让苍白的脸蛋红润点，才进了病房。
翟煜被她恶狠狠地拦在了门口，都怪他，擅自将她的手机锁进抽屉，妈妈犯病的时候小美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她，实在联系不上才叫了救护车送进仲轩哥哥工作的医院，她可不想妈妈见到翟煜后又受刺激。
“所以，青芒王祭典今年又有什么新花样呢？”沈洛薇轻巧接话，丝毫没意识到由她来谈论这个话题是多么地不合适。
每年的青芒王祭，沈翠芬都要暗暗祈祷镇子上风平浪静，但凡出点什么台风、流产、偷人、失踪等灾祸事件，她们母女也要跟着倒霉，镇民们会自然而然地迁怒到她们身上，然后请来巫师围着她们的房子跳大神做法事。
洛薇小的时候沈翠芬都是将门窗紧闭，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无声地哭着忍过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怎么闹腾也渐渐麻木了，任凭门外扔青菜、砸鸡蛋、跳大神闹得如何厉害，母女俩都能自如地做着自己的事，沈翠芬会做七巧派等范小美玩累了溜回来吃，沈洛薇则是戴上耳机看电影、听音乐，自得其乐。
只是，大家心知肚明，青芒王祭典的热闹她们没份参与，努力了那么多年，她们始终是不受欢迎的。
“你这丫头野哪去了，都不管老娘死活了，还知道要出现啊？”斜睨了女儿一眼，沈翠芬嗔怪着。
“老妈你真是，就这样伤心上啦？很伤很伤吗？”见老妈没什么大碍，沈洛薇悬着的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又小孩样腻着妈妈玩闹，谁知道老太太听到女儿的话，脸立即配合地垮下来，还意思意思地用手抹了下干涩的眼眶：“恩。薇薇不要妈妈啦。”
沈洛薇被打败了，气得尖叫了一声，“妈”，一屋子人全笑开了。
“今年青芒王庙开祭后，小美你偷偷帮沈妈妈捐点香油钱，到时候拍点视频回来给我们看。”说着，沈翠芬从贴身的衣物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郑重地递给范小美。
“妈，香油钱干嘛捐那么多？”沈洛薇迅速抢过信封，将钱掏出来一看，好家伙，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估摸着至少万把块，她瞪大双眼：“您哪来那么多钱？”
一个念头在心里渐渐成型，她心疼极了，但更多的是疑惑，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问此刻就想不管不顾地蹦出来，却被她艰难地压抑住了。
“妈，您别告诉我，我这回给您寄的钱全成了青芒王的香油钱。”
“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咱们是外乡人，想在这落脚扎根不容易，只有虔诚才能才能得到青芒王的庇佑。”
“虔诚？您每次捐款都是匿名，捐的款项五花八门，偷偷捐给夏伯伯家的公益基金，托镇长伯伯捐给镇上的贫困学子、台风洪涝时的受灾户，甚至人家家里梨地的牛下仔生了病您也要捐款，您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牙逢里挤了多少钱全贡献给了青芒镇，我不是反对您行善，但是也要在我们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况且，您做的事不是为了行善，讨好的成分居多吧。”沈洛薇冷哼道。
“薇薇，这个话题我们不要再讨论了好吗？妈妈这样做自有妈妈的用意和理由。”沈翠芬很无奈，虽然母女俩已经因着这件事争执了多回，可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第一次，她不想将这么私密的事情摊开在外人面前，就算对方是她视为亲生女儿的范小美。
“是呀。薇薇，你还没说今天一整天野哪去了？你那同事，赵芯蕊那个，神神秘秘地还反问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说搞笑不？”范小美试图转移话题，其实，关于沈妈妈身上的谜团青芒镇上的那些整天闲逛的人茶余饭后也会聊一聊，在世俗鄙视嘲弄的眼光里，沈妈妈一直活得很坦然，这也是她欣赏并佩服她的地方。
可是，当听到“赵芯蕊”三个字，夏仲轩心头却一闷，他的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有句歌词这么唱，大意是，爱一个人是成全他的碧海蓝天，我知道你的眼里除了洛薇姐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我希望你幸福，可是如果你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你伤痕被撕扯得连躲起来舔的勇气都找不到，记得还有一个我，为了你可以无所不能。”
短信的落款人是“赵芯蕊”，这丫头尽管偏感性，可是不会这么没因由地发这种短信，夏仲轩知道，是因为翟煜回来了。想到这一层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他突然觉得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如果在她身后望眼欲穿等待了二十五年最终可能换来这么一个结果，那他为什么不争取呢？
一个闪身他就将沈洛薇拥在了怀里，挑衅似地对她说：“薇薇，你真是不乖，阿姨都说不要问了，你再这样，看我怎么帮阿姨讨公道。”
话音刚落，他抡起拳头状似就要落在沈洛薇的头上，可刚碰到她的脸又变成软绵绵的揉捏，“呵呵，我可舍不得呢。”
他的话含糊在嘴里，很快又将整张脸埋在她颈窝处，像一只宠物狗一样亲昵地来回噌她的脖子。
夏仲轩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薇薇已经答应了不是吗？那他们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在亲人面前做一些亲昵的动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连夏仲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苦苦争执的爱情如同镜花水月般飘渺，飘渺到他必须通过这样那样奇怪的行为来强调“爱”真的存在。
不知夏仲轩当着人亲妈闺蜜的面轻薄自己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感觉，只是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在场的沈翠芬和范小美都被突然的亲昵戏码震得说不出话，却没料到沈洛薇会突然发飙，将夏仲轩狠狠地推开，“夏仲轩，你发什么神经！”
沈洛薇并没有从与母亲的那番对话里抽离，这是三十年她一直想问的，她们母女俩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呆在青芒镇，这些年吃尽苦头都要坚守在那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小美你们别转移话题。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也别想插手。妈，这些话真的放在我心里很久了，久到都快腐烂了，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们已经尝试了三十年了，可最终得到了什么？您为什么从来不为我考虑一下，这三十年我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您没看见吗？”
说着说着，沈洛薇已经泪流满面，为这凄惨的童年、暗淡的青年、悲惨的成年，为这三十年所受的所有不公正的待遇，为这可恶的青芒镇，为这跟翟煜牵扯了二十年的孽缘的源头，所有的苦难，是不是她们当初没有来青芒镇就不会发生呢？
啪！沈翠芬当场很用力地甩了沈洛薇一个耳光。
女儿的话句句戳中她内心的痛点，拷问着她扭曲的灵魂，她又何尝不是每天每天在反问自己，是呀，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要造下那个罪孽深重？可是如果时光倒流，她依然会那样选择，她可以当恶魔，用尽余生忏悔赎罪，可是这条不归路，她没得选择。
“好，妈妈今天就告诉你为什么要坚守在青芒镇，只有这样如果有一天爸爸回来了才能找得到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帮爸爸赎清欠下的罪孽，只有这样我们一家三口才有资格心安理得地过今后的自己日子。这样，你满意了吗？”
“爸爸？！”沈洛薇梦呓一样唤这个词，这个从她一出生就没唤过，无数次在渴盼中失望，又在失望中渴盼的词，今天，终于从妈妈的嘴里说出来了。可是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有点后悔去抽丝剥茧那些隐藏在心底的谜团，有一种很强烈的直接告诉她，再追问下去，也许真相她根本就承受不住。
无声地寂静。
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翟煜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没想到，也就去买个果篮的折返时间他会错过这么多好戏。
他一回来就看到夏仲轩拥着他的人在那轻薄，而旁边看戏的人却都装傻充愣连点非礼勿视的自觉性都没有，还好沈洛薇算识相没多久就将人推开了，不然他都想冲进去跟夏仲轩那小子单挑了。
然后，他以看戏的心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看到这当娘的甩了女儿一巴掌，翟煜在心里冷笑，女儿被调戏的时候没被甩耳光，正当防卫后反而被甩了耳光，这说明啥？翟煜真不想将人想得这么龌蹉，可现实摆在眼前，沈妈妈估计很满意夏仲轩这个女婿吧。
看来今天医院这一趟夏仲轩没白来，昭告并向准岳母请安，拉拢闺蜜亲友团的险恶用心算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再不济也成功惹恼了他翟煜。
好，很好，沈洛薇是谁？翟煜是谁？这俩人二十年来都是什么关系，看来夏仲轩非常不清楚状况，没关系，他会让他清楚明白，沈洛薇一直以来都是谁的人！！！
“阿姨，您好，相信您应该对我还有点印象。我是翟煜，祝您早日康复。”翟煜这个傲娇的男银呀，丝毫没有不速之客的自觉，嗯，就这样霸气地开口了。
“翟煜，呵，当然记得，薇薇高考放榜后见过你，我们家薇薇跟你应该没什么瓜葛了吧。”沈翠芬很难得会对一个人用这样咬牙切齿的语气，可是对于翟煜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却是融入骨血的痛恨。
“怎么会没瓜葛，你知道的，薇薇早晚都是我的人了。也就因为这样你当年才找的我不是吗？”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翟煜就是。
沈翠芬：“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沈洛薇：“翟煜，你给我闭嘴，我妈有心肌梗塞。”
夏仲轩：“翟煜，你这个混蛋，再骚扰薇薇，我不会放过你。”
这三个人的三句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沈翠芬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洛薇赶紧拍着妈妈的背不断帮她顺气，范小美给夏仲轩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硬拖着翟煜出了病房。
沈翠芬扶靠在床沿上还不断地喘气。
这个男孩子她只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薇薇心里头一直有一个人她是知道的，哪个女人没有在如花的年纪里执迷于那么一两个人？爱情至上是女人一生中最朴实的生活信仰，她也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又怎么会不懂？
可是这个翟煜真的不是能托付一生的良人呀，女儿为了他初中三年发奋苦读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省重点中学，本来她既开心又欣慰的，可是高考前一晚老师打来电话说三更半夜孩子不在寝室里，直到快凌晨一点了才在学校的操场找到她，竟然还跟这个翟煜在一起，隔天就是高考了呀！这让孩子第二天拿什么全神贯注去应付考试？
怕影响孩子隔天考试的情绪，她这做家长的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和滔天的愤怒硬憋在自个肚子里，十几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为了闯高考这一关吗？家长和孩子为了这一天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现在的孩子怎么都不替父母操碎的心考虑一下呢？
果不其然吧，高考成绩一落千丈，原本每次考试都600多的成绩硬生生给考了个400多，本一本二全无望，资优生上了个大专？！这叫盼子成龙的父母情何以堪？
高考放榜那几天，知道成绩后女儿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饭都不吃，觉也不睡，被她逼急了才说出这么个翟煜来，她气冲冲地拿了翟煜家在省城的地址就上了车，在他家小区楼下逮住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她才上了大专？既然进不了同一个层次的圈子，她就已经丧失再跟我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了！！！简而言之，她出局了！！！
这都什么混帐话？她实在不明白女儿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沈翠芬斜睨着还不断给自己拍背的女儿，她实在不懂一直生活在伤害和压迫的环境中的女儿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还嫌自己生活不够坎坷吗？
“这样的人一早就该避开的呀，傻闺女？我们这样经历的人不是应该更贪恋温暖的吗？” 沈翠芬定定看着沈洛薇，似乎想看进她的心里头去。
“是啊，一早就应该这样的吧。可是妈妈，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问过你吗？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您说，等吧，等昙花开败，海角归霞，爸爸就回来了。所以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说着说着，沈洛薇就哽咽了：“可能等着等着就等成习惯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爱上翟煜，可是爱就是爱了，没什么道理可言，于是就一直等，像等爸爸一样等，等着等着又成习惯了。”
看着女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沈翠芬的心跟被刀捅了一样，原来，最终还是因为她这对不成器的父母吗？
时光真的在飞逝，又谁有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无声无息地又开始转动，婆娑世界从来就只是因果而已，谁是天使谁又是魔鬼，谁最终欠下谁的债，谁用深情不悔在偿还谁的孽债，不过，从来都只是因果循环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婆娑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