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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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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妮也不知道自己是打了个瞌睡还是怎么的,等她抬起脸又把视力恢复正常时射入落地窗的阳光已经成了暖橙色,这多少让她吃了一惊。
后遗症完美地赶了上来,头重脚轻,四肢百骸无一不虚。伸伸胳膊扭扭脖子,梵妮对仍旧坐得无比端庄的校长大人就是佩服俩字。
虽然不知道邓不利多有没有在她那个盹里起身做个健身操什么的,但想来在一个随时会抬头的学生和满墙的前校长面前最伟大的巫师的脸面还是要的,况且直到现在他的办公室还是没处下脚的状态——现在看着自己搞的破坏梵妮真的有点挠头了。
所以梵妮坚定地决定回归正题,这里随便哪个什物她都连一个角也赔不起。
“我应该做什么?”她问。
“好好睡一觉,放松一下心情。”邓不利多答道。
“然后呢?”
“年末考试就要开始了。”
“……”梵妮举起双手,“我发誓我的脑子已经用完了,所以能请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打入敌人内部接受任务传递情报吗?再不济告诉我具体通知什么时候下达或者你去见梅林之后由谁下达行吗?”
“哦,我觉得我的脑子好像也用完了。”邓不利多眨眨眼,“除了我即将去见梅林之外你说的我一个词也听不懂。”
更正一下,为什么邓不利多总是喜欢假装自己很蠢呢?
“要是您没别的事我可走了。”梵妮努力地不翻白眼。
“再见,梵妮。多和其他人探讨一下今天的比赛,想必你是很为了错过它而惋惜的。”
梵妮瞪着邓不利多,他也毫无保留地回望过来,她意识到对方是玩真的。
她不必做那份她着实恨透了的工作了,这当然很好。梵妮起身,站了一会,又坐下。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保护德拉科的安全,根本不需要任何条件,这会改变你的主意吗?”
“我的每个决定都是根据已知的事实做出的,当然不会因为已知的事实而改变。”邓不利多说。
“……我搞不懂你,阿不思。”梵妮说。
阿不思。邓不利多微笑:“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是个很困难的命题。”
“究竟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死亡?”梵妮难掩困惑。
“不知道。也许是生命。”邓不利多说。
哦,去你的吧。梵妮忍住一句咒骂。“好吧,能让这个任务见鬼去我真的很高兴,可为什么不能是在我下定决心之前呢?这感觉就像……嗯……”
“哈姆雷特抱着必死的决心潜回英国却得知他的叔叔已经暴病身亡?”邓不利多接道。
“……啊?”
“哦,我忘了。你只读过《麦克白》是吗?”邓不利多敲敲脑袋,“我得推荐一下。莎士比亚的创作是连尼可生前也称赞的,虽然他对作者本人评价不高,但是……”
尼可勒梅,已知唯一魔法石创造者,邓不利多的好友,前几年去世,享年668岁。要换了平时,这种长篇大论梵妮听不上三句就要掩耳疾走,但现在她乖乖坐在桌边极力记住每个词,而且第一次无比希望自己有赫敏的脑子。
“霍格沃茨要死了的伟大校长正和我谈论莎士比亚。”待邓不利多的赞美之词告一段落,梵妮撑着头,“知道吗?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世界终于正常了。”
邓不利多没有回答,梵妮从他的微笑里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我真不想说这话……见鬼。这个决定和德拉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生活在你推动建立的那个世界里,还有……我真的希望自己和你站在同一方。”梵妮纠结着说完了这句话。
他是老谋深算、满腹心机的巫师界高层。
但无论他有过多少虚伪和欺骗,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拉起她的手治疗的那份温柔不是假的,每年开学典礼上对整个礼堂张开双臂时他的喜悦不是假的,对一个厌憎自己的食死徒学生长达一年不求回报的保护不是假的。
他值得学生的爱戴,舆论的称赞,整个巫师界的期许。
他也是那个给她买了第一份生日礼物、带她去汉堡店、陪她喝奶昔的人。
时间已经不多,在暂时或永久的分离到来之前,她想要这个老人知道。
阿不思邓不利多,是她的家人、朋友和引路者。是梵妮桑切斯最敬、最信的人。
“我知道。”邓不利多闭了闭眼,吐出的第一个音节有些不稳。
“你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梵妮的喉咙有些不听使唤。
“我想是的。“
“好吧,那么……再见了,教授。”梵妮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再次起身。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邓不利多的声音遥遥传来。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在我死后,如果是你,会在我的墓碑上留下什么话?”
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梵妮深深地吸了口气。
“……也许是‘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竭力做个好人’。”
“谢谢。我想这是我所能期望的最高评价。”
门在身后合上,梵妮维持着出门时的姿势,两眼平视前方。
眼前是精美的壁画,人物神态自然,栩栩如生。
这只是一幅壁画。她想。
可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清水如泉!”
心不在焉地说出口令爬进肖像洞,一探出头梵妮就被一股水流喷了个正着,惊得她头朝下跌在地上——不,水里。
下意识扑腾了两下,梵妮的手和脸够到了空气,然后以一种极为可笑的姿势趴在那愣住了。周围的笑声震耳欲聋,满眼闪耀的金色和红色,梵妮茫然四顾,感觉自己不是跌进了本学院的公共休息室而是跌进了另一个世界。
“好啦。”一双手把梵妮扯到一边,“给下个人挪挪地方。”
手的主人是迪安,他和罗恩、西莫手里拿着刚袭击了梵妮的魔杖。肖像洞下边的水已经有了超过一英尺的深度,被限定在一个三英尺见方的区域内无法流出。大半个格兰芬多的人或在他们身后起哄,或争抢着下一个进行袭击的权利,或正互喷得正欢。
整个公共休息室的地毯外加位于事发中心附近的一切早湿透了,几大捆室内型韦斯莱烟火在天顶下喷吐着火舌嗖嗖地盘旋,湿淋淋的梵妮梦游般地挪到远处一个幸存的扶手椅边扫掉上边的垃圾坐下。
“你还好吗,梵妮?”赫敏过来问,梵妮估计那个隐形水池就是她的手笔。
“我们……我们赢了?”梵妮答非所问。
“我的天啊,当然了!”赫敏完全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你今天都做什么去了?”
“我也不确定。”梵妮揉着眉心,“比分多少?”
“四百五比一百四。”赫敏抽出魔杖蒸发掉梵妮身上的水,怀疑加担心地看着她,“你……还记得自己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记得。”
“说说看?”
“……”
本来就已经心力交瘁到两眼发直了,居然还要向赫敏证明自己没中夺魂咒遗忘咒没被人控制着炸了马桶轰了地下室或者给谁谁下了毒。最后梵妮头晕眼花地说出了“真相”:她和德拉科正式摊平了立场,分手快乐。
赫敏立马抱歉加理解,梵妮在她送拥抱之前晃回了宿舍。
之后的好几个星期,梵妮都等着听邓不利多因为种种她想得到想不到的原因身亡的消息。她不认为邓不利多会安排自己被那些魔咒耗竭最后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虽然她很希望邓不利多眼前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在病榻上被所有爱戴他的人所环绕。
等着一件事发生的感觉真真是糟透了,有那么几个时刻梵妮甚至希望这位赶紧把事办利落干脆走好。他显然在这一年里已经习惯了死亡逐步逼近的感觉,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亲切又带点滑稽,不同于之前的是他来到教职工席位上吃饭的频率比学年开始以来高多了,他脸上的悲伤与留恋也许只有——一定程度上——知根知底的梵妮才能看出。
说实在的,梵妮很想感伤一下,但她并不是个神经纤细到想起一件事就会掉泪的人,而对象在视线范围内时她周围又总是弥漫着热气腾腾的八卦气氛。
哈利在决赛后就和金妮成了一对,救世之星和魅力之出众在各个学院均有口碑的韦斯莱女孩,这无疑是当前最热门的话题。
不少少女为这一结果心碎欲绝。
鉴于金妮的实力很能服众,她并没有遇到过大的麻烦。曾作为斯拉格霍恩的圣诞晚会上哈利女伴的卢娜那会儿可没这么顺利,事后本来就在拉文克劳被视为异类的她遭到了哈利追求者的围攻。金妮一口气把蝙蝠精咒打在七八个打头者的脸上才使她摆脱了困境——这也是金妮威名的重要源头。
不过卢娜本人倒是完全不介意这些事,东西丢了就贴个告示,被泼了墨水就摘了耳朵上的飞艇李——梅林知道那是啥——擦擦,当面被骂也像个旁观者似的完全没反应。
人群被打散后,她梦游般地表示将来抓到弯角鼾兽要第一个给金妮看,金妮说起这事时哭笑不得,梵妮猜这是卢娜式的道谢。
共同经历魔法部冒险之后梵妮和卢娜并没有太多交集,这并不妨碍她对卢娜的好感。这姑娘有着能一语道破事情本质的纯真和不受外部环境影响的特质,梵妮向来欣赏这样的人。
帕瓦蒂和费伦泽的师生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也是迟早的事,毕竟帕瓦蒂压根没有隐藏的意思。几个三年级学生曾看到一脸严肃的麦格走进了费伦泽在一楼的教室,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还好这事还没被谁捅到报刊上去,帕瓦蒂说她妈妈听说她正和一个马人谈恋爱时几乎给她寄了吼叫信——梵妮私下觉得这位妈妈没冲到学校来把女儿抢走已经挺开明了,至少很有涵养。院长亲自出面,看样子这两位也是进展到一定程度了。
反倒是罗恩和赫敏,分也分了合也合了在一块出生入死小打小闹也六年了,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按理说罗恩和拉文德分手之后赫敏应该像在金妮和迪安分手之后的哈利那样赶紧占位,然而赫敏除了又开始给罗恩抄作业之外什么表示也没有,看得梵妮都有点急。
罗曼司不顺的还有阿米莉亚和史密斯,姑娘这边是一边见了梵妮就噘嘴转脸玩“我不理你了”游戏,一边又明显憋着一肚子话想招梵妮主动来听,梵妮可不触这霉头。小伙子那边呢?梵妮说道这事后第二天,康维尔夫人来了信,又过了一周史密斯也来了信,内容大体相同:史密斯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这消息给梵妮的第一感觉是糟了,第二感觉是康维尔夫人总算穿帮了。史密斯放弃这个机会和她有一部分关系,这场战争的确也不是史密斯的事儿,梵妮总觉得阿米莉亚对她的态度和这可能有些联系。
现在阿米莉亚的态度她是管不着了,史密斯留在家的情况下怎么办事才是大问题。理论上说可以让史密斯也到凤凰社打个工做做“送货员”,最近运货线肯定一直超负荷运转员工短缺,但梵妮不觉得在这个家里添一个有生命危险的人是什么好主意——她这个唯一的巫师都还无所事事着呢。
这一阵她一直惦记着的除了邓不利多的寿命就是她自己的路了。
她不确定要不要在霍格沃茨读完七年级,虽说急着参战没必要,N.E.W.Ts证书很重要,但想到要生活在邓不利多已死而为食死徒所控制的霍格沃茨里她的胃里就一阵扭曲。
可如果中途退学,她又能干什么呢?有邓不利多那份任务在那压着,就算她再不乐意,潜意识里其实也没怎么考虑其他将来,现在这成了一个大问题。
在这一时期退学的人别说找份好工作,政治立场显然有问题人身安全都没保障;加入凤凰社不错,可这不算个正式工作,而且她的实力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好的选项也许是和露西一块做药物支持工作,梵妮又觉得这不是她真正想做的,或者说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斗争方式。
在伏地魔掌握大权之后,巫师界最缺少的会是什么呢?
等待糟糕的事发生的感觉就像胸口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你看着它,想着它将让自己筋断骨折。然后在你已经放松了警惕的某天,它将毫无预兆地重重砸下。
六月的一天,午夜时分梵妮——由于有求必应屋又不知被谁使用了——从一间冷僻的空教室里疲惫地走出。
一缕思感传来,她怔在原地。
手里的书滑落,与地板发出的沉闷撞击仿佛砸在她心里。
短暂的思维空白过去,梵妮平静地弯腰捡书。一滴水珠落在发黄长霉的封皮上,梵妮手一顿,用手背拭了一下,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准备再怎么周全,道别再怎么温馨,死别永远是人生最痛。梵妮讨厌死亡,因为应对它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梵妮在没必要的时候是不掩藏的,就像几年前那次一样,就算是被斯内普看着,她都没怎么遮挡自己红肿的双眼。然而现在她却极力地止住自己的泪水,坚持着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抱回怀里,平静地沿先前的方向走下去。
哭的时候有得是,但不是现在。她知道邓不利多不会责怪,可她还是不希望在他离开这个世界时自己在悲泣。
在走廊上拐过两个弯,隐隐的爆炸和喊叫声传来,不详的绿光从远处空中划过。梵妮再次扔掉手中的书,抽出魔杖分辨着方位向声源跑去。
拜托,别再有更多了。
梵妮赶到时战斗已至尾声,天文塔下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围着地上的一个人形,她一眼看见那人有一头熟悉的红发,比周围洇开的鲜血更红。
一个身影跑开了,是金妮。
梵妮只觉心跳就要停止,跑近时见一个有着灰褐色头发和心形面孔的年轻女人打亮魔杖照着,麦格和卢平正轮流小声念着咒尝试止住那张已不可辨认的面孔上不断流下的鲜血。
罗恩跪在一旁,呆呆地盯着看,紧握着伤者的手。
扶着纳威站在一旁的卢娜是最早发觉梵妮到来的人,梵妮沉默着投去询问的眼光。
“这是罗恩的哥哥,被一个狼人咬伤了。”开口时她的声音难得地不怎么恍惚,“金妮去找哈利了,他跟着斯内普和马尔福跑了。”
卢娜轻描淡写吐出的名字,却使梵妮如遭重击。
“——不行,狼人的咬伤没有办法治愈——”
“——也许我们还是应该直接把他送往校医院让庞弗雷夫人来想办法——”
“——在这样的状态下搬运他太危险了——”
“我来试试吧。”梵妮在那头红发旁边跪下,打断了麦格和卢平的轻声交谈。
麦格报以怀疑的神色,她刚要开口,卢平接过了话头:“我认为可以。去年赫敏受到黑魔法的严重伤害,就是梵妮把她救过来的。”
于是梵妮在所有人或不确定或期待的目光中伸出了魔杖和左手,泛青的银光罩住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古老而黑暗的魔咒带来的冰冷感从手掌直透肺腑,就像二年级治疗哈利那次的感觉一样。
太强大了,不可能对抗。但那股魔力的感觉就像一个有着千钧之力的婴儿,只是在毫无章法地狂野冲撞,如果加以引导……
血泊洇开的速度减慢了,但慢到一定程度后情况就不再好转,仍是源源地渗出。梵妮更是清楚,只要她一放松,鲜血便会立刻再次奔涌而出,前功尽弃。
梵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见此情形卢平和麦格当机立断变出两副担架,一架用来运送伤者,一架带着梵妮漂浮在一旁使她能够持续地给比尔进行治疗。
通往校医院的路途格外漫长,在试遍了已知的所有魔咒之后,庞弗雷夫人终于止住了比尔的流血。伤口并没有合拢,在清理完毕后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她叹了口气,开始往上边涂抹刺鼻的绿色药膏。
梵妮放下手后便抱着手臂坐在一旁,赫敏稍后也到了,并在搞清楚状况后迅速给梵妮找来了那种甜到恶心的药剂。
然后哈利和金妮也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邓不利多死了。”金妮说。
赫敏手里的药瓶滑落,浓稠的液体溅了一地。
卢平失态地倒在椅子里,捂住脸。
梵妮全身冰凉,也不知是由于魔咒的影响还是源自内心。
凤凰的挽歌在窗外响起,宁静而哀伤。梵妮感觉到这首挽歌的曲子是在她的脑海里,而不是在现实中,仿佛是她自己的悲伤化作了挽歌,在校园里和城堡的窗户间回荡。
永恒般漫长的几分钟后,麦格的到来打破了歌声的魔力。
多少恢复过来的几人诉说着各自所知的部分以完整事情的经过。
马尔福就是那个潜伏在学校的食死徒,他今晚得知邓不利多与哈利离开的消息后,便通过有求必应屋引来了自己的同伴。他在天文塔上放出黑魔标记引邓不利多前来,缴了他的械。随后斯内普赶到,给了邓不利多致命一击。
恰好在几人停下话头时,歌声结束了。每只凤凰都经历过无数的涅槃与重生,梵妮不知道是什么使福克斯对一个短暂生命的逝去如此哀伤。但一种直感告诉她,这将是福克斯与霍格沃茨的永诀。
校医院的门被粗暴地撞开,韦斯莱夫妇和芙蓉赶到了。受伤的是韦斯莱家的长子比尔,上次梵妮见到他还是在去看西里斯的时候,那时他模样英俊,戴着很另类的尖牙耳环。
韦斯莱夫人吻着比尔的额头,用母亲的语气温柔地说外表一点都不重要。
芙蓉从韦斯莱夫人手里抢过药膏,以爱人的语气激烈地说一个狼人绝不会妨碍他们的爱情和婚姻。
梵妮裹着卢平从旁边病床拿来的毛毯,麻木地听着看着。
被如此深爱的人受到了不可恢复的伤害,罗恩、金妮、卢娜和赫敏都险些丧命,纳威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邓不利多死了。
自伏地魔归来的一刻起,梵妮与德拉科之间的那条一跃而过的鸿沟便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青葱的藤蔓在峭壁上蔓延,在空中结成飘摇却坚韧的桥,满载他们的情感。
今夜,那座藤桥豁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