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神憔悴》茶斛

3、第三章

　　然而，在人界看来，再不济的妖也是天仙型。
　　薏米很漂亮，唯一一点，算不上不足，只是有种说不上的怪异，她左脸颊靠近眼角的一块皮肤，有个很淡的焰火形状的标记，彩色。
　　动物们雀跃起来，七嘴八舌讨论着，围着人形的薏米拍手叫好。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妖怪这么近，第一次觉得妖怪这么惹人喜欢。
　　薏米也跟着傻愣愣的蹦蹦跳跳，毫无妖形。
　　说起来该是很和谐的画面，但毕竟是化了人形，和一堆虫鸟走兽聚一起，怎么看都让路人慎得慌。
　　这不，很快就来了英雄救美的路人少年。
　　他骑着金棕色的骏马，一身银色铠甲峥嵘如帝王，哒哒的马蹄里扬起摄人心魄的鸣音。
　　尘土，草屑，嚣张肆虐。
　　利箭离弦，只在弹指间直抵要害。
　　幸好薏米眼尖，掌心一束蓝光如流星般迎上那利箭，双双劈落两半，在猴子目瞪口呆，煞白的面色前堪堪停住。
　　低头一看，是一支蓝色羽毛，劈裂了金色箭锋。
　　薏米抬眼，微扬着头，眸子里蹭蹭飙升着怒火，看向马背上只露出双浑浊眸子的男人，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更别提身边的小动物们，顷刻间早已四散没了踪影。
　　聂双寻万里迢迢从妖魔作乱的边界地带返回皇城，乃是得知妖界发生了大灾难，许多妖怪逃难来了人界，为确保皇城内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毫发无损，单枪匹马连日赶了回来。
　　却不料路过离皇城不远的这么一个小山庄，竟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寻常气息。实属无奈，道士这一行总是神经兮兮，职业的敏感度仿佛与生俱来般，以致他们与常人相比总是多了些冷漠肃杀，明明年纪轻轻偏显出老成，凭白给人压迫感。
　　更何况是聂双寻这种天资过高的道士，不过十岁出头便已得天山老道真传，因一些不明不白的原因被掌门遣到山下历练，且唯皇命是从。
　　世人盛传天山下任掌门便是这身怀异秉的少年郎，却不料他这一遣就是二十年，天山也仿佛只是野史传说而从未真实存在，逐日被淡化。反倒是聂双寻，降妖除魔，杀敌无数，赫赫有功，声名在外，简直就是千万百姓的福音。
　　但真正能见到聂双寻本人尊容的，除了皇城里的皇帝，绝没有第二人了。
　　聂双寻的一身盔甲就是皇帝十三岁那年登基所赐，有传言说，赐盔甲时皇帝一脸肃然的看着聂双寻：“从今日起，你的容貌不得示于第二人。”
　　说起来又是飞短流长，民间里总少不了这些闲言琐碎。
　　总之单单从聂双寻腰间那把斩妖剑，薏米已经意识到对方绝非善类。
　　聂双寻隐隐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眼前这女子分明不是寻常姑娘，可又全无浑浊妖气，全身上下清冽干净如同仙人下凡。
　　盔甲后的薄唇微弯，浑浊的眸子里闪烁了几丝不寻常。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不过是只毛未长齐的燕子罢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好端端的为何要杀无辜？”薏米微微撅嘴，防备的看着他。
　　聂双寻握了握缰绳，安抚着莫名急躁起来的卫驹，略显沙哑的嗓音里竟有几分笑意：“你也说了，我这人本就这么坏，便是好端端也要杀无辜。”
　　薏米虽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却也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一时之间吃了瘪，气鼓鼓的看着他，心想着这人怎么这般厚脸皮，倒是让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薏米不擅长骂人，却擅长得理不饶人，偏偏眼下把自己包成雕像的男人根本不吃她的理，权衡再三，被逼得急了，也就不得不破例一次，反正不能处于下风。
　　于是挺了挺平整的小胸脯，斗着胆子红着脸道：“你，你，你个没脸没皮的缩头乌龟！”
　　乌龟爷爷，真是对不住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合适，也就凑合盗用下您的名讳了。
　　聂双寻一怔，笑意复更深，这小妖精，有点意思。
　　同妖怪打了十几年交道，也不是没见过妖怪骂人的，大大咧咧，或俗或雅，听到耳朵里就如穿肠散般磨人。
　　倒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小清新的妖精了。
　　用师祖的话说，就是有仙根，正是他聂双寻最匮乏的东西。
　　“随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聂双寻长吁一口气，看着她惊呆的小脸上染了几分怒气，便又笑起来，“小燕子，你可愿修仙？”
　　聂双寻最不喜嬉笑，常常觉得“笑”乃是这世上最无用最轻浮的表情，却不自觉地在短短一个时辰里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若是被皇帝瞧见，怕又要闹个三天三夜。
　　聂双寻想到皇城中急急召见自己的人，盔甲后的笑意便敛了去，浑浊的眼眸波澜不惊。
　　薏米当然察觉不到什么，只是对面前陌生男人突然叫她“小燕子”这件事耿耿于怀，确切说，是稍微增了几分忌惮。山神爷爷说的话她还记得，说是世上有一群人专门同妖怪作对，生来便是以捉妖为己任，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第一眼认出妖怪真身。
　　那便是人间的道士，一种很无聊又很无情的生物。
　　薏米觉着自己八成是遇到这种生物了。
　　“修.......修仙？”薏米盘算着要怎么脱离险境，嘴上支支吾吾开始拖延时间。
　　然而，颤抖的眼角和颤栗的裙摆已经表明她的害怕——小小年纪最不会便是伪装二字。
　　山神爷爷常告诫她，若不掩藏好自己的情绪，被坏人一眼看穿，是要吃大亏的。
　　比如现在。
　　“你怕我？”聂双寻眯着眼，有点看不透这小妖精的想法了。
　　未达读心境界，便不能顺利归山修仙。
　　聂双寻有些烦躁，眼看着小妖精一步步后退，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团火焰标记明明灭灭，聂双寻索性飞离马背，一步上前，单手提着薏米的衣襟，转眼双双坐稳。
　　卫驹从未载过两个人，一时加重，兴奋不已，仰头嘶鸣一声，四只蹄子撒欢踏了出去，周边花草树木匆匆倒退如狂风过境。
　　完了，薏米暗暗哀叹。
　　蓊骱山的流火没烧死她，人界的道士却铁定会化了她的骨血。
　　那人冷硬的盔甲挟持着她，冰凉的触感袭满全身，连同前几日的旧伤，交杂在一起，立马就是一阵阵头昏目眩。
　　这样晕死了倒好，便不用体会骨血化成汤水，炼成丹药的疼痛了。
　　可是，我还是个孩子啊。薏米满心满心的抑郁，马背上的颠簸却一刻没消停，仿佛要将她抛出云外九霄，再摔个粉身碎骨。
　　最后，薏米就在强烈的委屈和埋怨里，带着对马和马主人的诅咒沉沉晕死过去。
　　你在哪，我在这。
　　聂双寻闻言低头，怀中人已然晕厥。
　　说梦话？不对，这种时候哪还有闲情说梦话。那完全是无意识的呓语，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声音。这种时候往往是妖怪精神力最薄弱的时候，若是能侵入内心，便可窥见她的一切。
　　聂双寻有些气馁，为何自己苦心历练这么多年，却连个妖怪的心都看不透。
　　杀死那么多妖怪，到底是为何而杀，杀的是错是对，聂双寻从来不敢深究。只因他不懂心。
　　区区百来岁的小妖精，心里想什么有什么打紧的呢？
　　反正也只是为了仙根，有了仙根就可成仙，成了仙.......
　　成了仙又如何？
　　盔甲里的眸光一冷，握着缰绳狠狠一抖“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