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神憔悴》茶斛

2、第二章

　　“轰——”
　　终年暗淡的北极上空，突然绽出一片异彩，远远望去像是盛大的烟火，绚烂至极。
　　妖界第二大会所，蓊骱山，爆发出史上最诡异的一次流火。轰鸣声从枯死的地界汹涌而至，阴冷潮湿的地面渐渐转为干涸，燥热之气迅速蔓延。有经验的妖怪早早拎了包袱逃窜出山，一路上叫嚷着可怕的语言。
　　这不是一般的流火，往常流火就好比人间的焰火爆竹，从固定的岩口喷射而出，斑驳稀落的碎裂声夹杂其中，妖怪们还能端着酒杯，搂着美人，驻在不远处观望一番。今次的流火，确是毁灭性的。
　　千百年难见一次。
　　拥挤的妖群骂骂咧咧，大概又是哪个大神来此历劫，害惨了他们。
　　霎时，皴裂的大地一阵摇晃，火光从每一道裂缝里迸射出来。尖叫声此起彼伏，裂缝也从指宽扩大为深渊，稍不留神，人便会坠入烈烈流火。
　　最可怜的就是小妖精们了，他们可能只是随父母来此游玩，却在这场始料未及的灾难里走散。然后，便无缘看见明日也许稀薄的晨光。
　　蓊骱山的妖神已经无能为力，用了三分之二的气力封锁流火，不让这浩然大劫祸及周边，再分出元神前往仙山，祈求天尊相助。
　　虽说妖界的事向来无需神界过问，可这毕竟也是生灵。他咬牙切齿的想着，那人该不会置之不理的。
　　跪伏在天神殿外，妖神的元神已经开始分裂。流火带来的地震过于凶猛，仿佛拘禁已久的困兽终于苏醒，竭力挣扎，企图摆脱妖神设下的结界。妖神用性命搭下的结界，此刻已濒临崩塌。
　　“唉，殿下，你这是何苦呢。”执明叹口气，掏出备好的仙丹，塞到奄奄一息的妖神嘴里。
　　这都是天命，是轮回之道，只有毁灭才能迎来新生。
　　蓊骱山经此流火之后，必然焕然一新。也或者，将不复存在。世间本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它与天同岁至今，已是该翻篇了。
　　“噗——”妖神吞了那丹药，突的一口妖气大喷，差点没当场晕死过去，眯着血红的眸子幽幽望着执明。
　　执明大惊，又摸了摸胸前，掏出颗更大的丹药，脸色微红，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殿下，刚拿错了，这颗没错……”
　　妖神差点没一跃而起拍飞他十万八千里，如果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仙丹药力很快融入体内，妖神感知到流火已有消退趋势，便将结界又加牢几分。他缓缓站起，看着紧闭的天神殿，凌乱的眉间萦绕着煞气，极不相信道：“天尊不在？难道此次历劫的是……天尊？”
　　执明不悦了，为什么六界每次有个什么灾啊难啊的，就都想到是天上哪个大神要历劫啊，明明是因为六界有劫难，天上才狠心把大神抛过去的。这一次，天尊指不定又救了多少妖怪呢。
　　“你倒是喜欢瞎揣测，好歹是位妖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我看殿下趁早考虑转行吧。”执明言语不耐，挥一挥衣袖往仙山出口走去，临末了，又冷冷丢下一句：“你若还有些气力，就速速去救那些小妖怪，无上天尊早就料到此劫，此刻怕是救了大半人了。”
　　执明也想去救人，嗯，他其实更想亲身体验一下妖界流火的威力。据说还是很美丽很震撼的场景呐，不过他奉命照看仙山，还要与几位星君讨论六界时局，观察天下动向，公务繁忙的实在走不开。
　　那妖神听到此处，又抬眸看了眼金碧辉煌，庄严如同雕塑的天神殿，收起心中不快，回去了蓊骱山。
　　人间九月，嵛山。
　　几处炊烟袅袅，纸糊的窗格里远远闪着几点橙黄。
　　夜色渐浓，山间的花草悄悄耳语，约好要随风起舞；飞鸟还巢，“咕咕”讲着睡前故事；虫兽则活跃起来，顶着早秋瑟瑟的凉气，敏锐的感知着食物和天敌。
　　嗅到了，一只濒死的燕子。
　　呼吸微弱，攻击力，零。
　　虫兽们纷纷聚集，甚至都忽略了谁谁的天敌在场，就这么唧唧呱呱围拢，发出杂七杂八低沉的嘟哝声。
　　让深夜的虫兽们如此不淡定的燕子，必然是很特别的燕子。
　　它身形比一般燕子娇小，应该才刚成年不久。
　　而令大家为之屏息的，是它一身七彩羽翼，在夜里泛着微光，甚是醒目。
　　那晚整个嵛山都惊动了。这里住着的大都是些普通动物，只为了觅食生存而已，并无大志，百炼成妖的祖先们早就搬离小山去了灵气更足的地方。所以它们也极少见着什么稀罕物，就是偶尔来些歇脚的妖怪，它们都只是远远躲着，偷偷膜拜，日后再聚首议论一番全当消遣。
　　而今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观赏，还真是禁不住激动。
　　所以那晚虫兽们都忘记了饥饿，它们不忍吃这只发光的小燕子，甚至不约而同诞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救它。
　　于是，这个夜变得格外热闹，邻里间一下子有了默契。
　　虫子们去远处人家里偷来米粒，短腿熊在附近的泉眼舀来两荷叶水，孔雀用族群里脱去的羽毛编织了锦被，小猴从灌木丛里拔了几株板蓝根和艾草……
　　为了这奄奄一息的不速之客，大家忙的不亦乐乎。
　　直到晨光熹微，忙碌才算告一段落，然而还没一个小动物愿意挪步离开的，都围在逐渐恢复呼吸的七彩燕身边。大到高大威猛的熊壮士，小到纯粹看热闹的小蚊子。
　　场面有些隆重，隆重之余还有些滑稽。
　　以至于薏米醒来刚抬起眼皮子的时候，愣是被乌压压一群不明物吓得迅速闭眼，屏息，装死。
　　看来是死了，我还这么小就死了，我真可怜。薏米一边哀叹自己的命运，一边尝试抬翅膀——她觉得翅膀特别笨重，好像压了块秤砣，肯定是绑上了地府的铁链子吧。薏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瑟瑟发抖了。
　　然后就听到头顶有奇怪的声音——
　　“啊！她明明恢复了生命迹象，怎么突然死了呢！”听声音是只猴子，没妖气的猴子。
　　“是啊，我们忙活了这么久也没能救活她。”是熊......
　　地府里面不可能有这么清冽的空气，更不会有这么纯净的语言。
　　薏米刷睁开眼，惊喜的发现自己毫发无损，身上还盖着一件美丽暖和的羽毛被！
　　果然嘛，分明记得有人把自己从万丈深渊的火海里救了出来。那人身上味道很干净，抱着她几乎焦灼的身体一阵一阵发着白光，她所有痛苦都被温柔的力量消除。
　　薏米以为是临死前做的什么美梦，现在想想该是真的啊！
　　“醒了醒了！”
　　耳边七嘴八舌把她的激动到茫然的思绪拉回来，她看着湖蓝湖蓝的天空，突然很想唱歌。
　　不过还是忍住了，毕竟唱歌不是自己的专长，跟山神爷爷学的那些歌也太过流气，实在不适合在这么干净优美的环境里暴露。
　　于是一激动就说了句鸟语：“这是哪里？”
　　大伙儿都愣了愣，他们鲜少听得懂妖怪，神仙的语言，大多数妖怪为了划清界线，在这方面都分得很开。
　　所以听到薏米这一问的时候，周围瞬间就多了一股子亲切感。
　　“嵛山，你在嵛山。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吗？”一向沉默寡言的熊壮士，今天话有点多。
　　这让一直以为熊壮士属于腼腆类型的动物们刮目相看，没想到熊壮士除了会狩猎，讲起话来一点也不含糊，还有些大哥大的味道。
　　薏米咧着干巴巴的嘴，瞟了眼枕边的荷叶，歪着头汲了一大口水。
　　咂咂，好香好甜的水！
　　被这么多双眼睛火辣辣的盯着，薏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掀开被子，一点一点挪出来，七彩的羽翼暴露在空气里，皮肤也被山林里的微风摸得起了层鸟皮疙瘩：“啊，真是舒服啊！嵛山，原来这里是嵛山啊，以前从来没来过。不是妖界吧？难道是人界？人界真好，比妖界好多了。”
　　薏米有点醉醺醺的，自问自答的赞美着新世界，灵活的小脑袋三百六十度旋转运动，丝毫没有大伤初愈的娇弱感。
　　大家还处于激动地说不出话的境地，熊壮士又十分淡定沉沉开口：“你是妖？”说话时，一双熊眼寸步不离的盯着她的小脑袋。
　　薏米用翅膀拍拍头，傻傻笑道：“啊，我是妖，不过我是好妖哦，大部分妖都很好的。是你们救了我？”
　　熊壮士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笨重的熊身，丢下一句：“我去找点妖怪吃的东西。”就撒着四条粗腿跑远了。
　　薏米呆呆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只熊还挺懂她，她临死前就很饿了。于是越发的笑逐颜开，对着周围一群不说话却明显很友好的小动物们一一点头道谢。
　　理论来说，她比他们都大，两百岁在妖界算小孩儿，在人间就不得了了。但薏米一心喜欢装嫩，巴不得到哪里都是受宠的。
　　猴子说：“妖怪前辈，您变个身吧，我们想看呐！”
　　嫩嫩的薏米有点失落了，还从没人叫她前辈呐。
　　看在是救命恩人的份上，薏米还是应下来：“好好好，不过我并不好看呐。”
　　薏米没有撒谎，她有着妖界最普通甚至偏下等的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