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神憔悴》茶斛

4、第四章

　　偌大皇城，一片死寂。连守宫墙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卫驹难得安分下来，载着两人缓缓踱步，马蹄声控制到最小。然而，即便如此，这一行动静在此时也是颇为突兀的。
　　聂双寻看了眼怀中冷汗涔涔的小妖精，思忖片刻后掏出一枚丹药，这是每次觐见完皇帝后得到的赏赐，有聚神疗伤的功效。只是，杀惯了妖怪，今日却要救她一命，总觉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便有些粗暴的塞进她紧抿的小嘴里。
　　见她半天没能咽下去，复又更粗暴的拍了一掌妖精的脊背，拍得薏米直翻白眼，药也就呛了进去。
　　薏米要气爆，其实她根本只是装睡，这该死的臭道士给她喂了什么鬼东西！
　　“咳咳咳咳！”薏米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眼神哀怨的看着他，仿佛聂双寻是这世上最没良心的人。
　　聂双寻隐着笑意淡淡道：“我还以为姑娘死了，倒是浪费了一颗灵丹。”
　　哟，灵丹？真的假的？
　　薏米狐疑的瞅了他半晌，但在这露出的半双眼里实在瞅不出个好歹，也就索性罢了，大不了一死。重新坐好，欣赏欣赏人间美景才是眼下的大事。
　　额，这人间怎么没个人呢……
　　周围倒是高墙林立，古木参天，路过一些亭台楼阁也是十分幽雅华丽，花草芬芳，湖泊绕行，美得纯净干脆，与妖界的大大咧咧，阴森古怪之美很是不同，但就是过于安静了些。
　　薏米忍不住就问了臭道士：“这里没人啊，这么漂亮的地方给谁住的？”
　　良久，臭道士没理，薏米气鼓鼓的继续东张西望，也就放弃同他讲话。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薏米看的有些心累，就差一头栽在马背上睡着，那卫驹突然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然后薏米就见那臭道士下了马，立马领悟到这是要进去的节奏。而这个空当只有自己在马上，薏米清醒了大半，拽着缰绳狠狠一甩，大喝一声：“驾！”
　　“……”
　　卫驹甩甩尾巴甩甩脸，就是没甩她。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聂双寻一脸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好像她在做一件白痴到凡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薏米龇牙咧嘴一笑，利落的翻身下马，拍拍小手，从容之色仿佛刚刚自己什么都没干，就巴巴笑着对聂双寻道：“我们这是要进去？”
　　聂双寻走在前面，也不说是还是不是，薏米跟在身后，盯着他明晃晃的银盔甲直想狠狠抓挠一番。
　　“到了。”
　　闻言，一张巨大无比的明黄龙床映入眼帘。
　　薏米听过关于人界的故事，这种地方，该是皇帝的寝宫。然后这张这么高调的大床，就是皇帝的床。
　　薏米凉凉看着这一切，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这跟自己好像都没关系吧？有关系就完了，传说谁敢随便动皇帝的东西，就要被杀头。薏米摸了摸还算稳固的脖子，四下瞄了瞄，琢磨着哪里比较好溜。
　　那聂双寻却像是能看穿她，又沉沉开口：“你就在这休息，哪里都不要去。”
　　哦，你好去寻来皇帝，让皇帝杀我头。
　　薏米想着，这臭道士还挺会借刀杀人。再忍不住怨愤，薏米翻着大白眼，拧着眉心，死死盯着他无情的双眼。
　　聂双寻当然是不为所动：“我刚刚透过幻境看到皇城发生的事，过于蹊跷，准备去查探一番。你身上有伤，留在这里更安全，天黑前我会回来。”聂双寻微微皱眉，许久不曾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自己都觉啰嗦，低头从盔甲里掏出几道空白符纸，露出指尖在符纸上画出几道血迹，交与一脸震惊的薏米手中，道，“我会在殿外设下结界，你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实在是有道行高深的妖怪要来加害于你，你就将符纸设法让他咽下，他定会化出原形，任你宰割。”
　　这一番交代，薏米统共听懂两点：一是自己不能出去，只能呆在这皇帝的寝殿；二是可能会有妖怪来加害，这道士的血是件可怕的宝贝。
　　无论哪一点，薏米都觉得烦躁之至。
　　也没听听自己的后续评价，那臭道士交代完后眨呀便不见了。
　　偌大的寝殿瞬然寂静，没来由的透出一股子阴森劲儿。
　　薏米虽是妖怪，却生来害怕这种空荡荡阴森森的气氛，一时有些恐慌，急急赶去寝殿门口——却不料刚走出四步便已走不动了，身前是结界高墙，看不见摸得着。
　　那臭道士真是有病吧，把结界设在殿门口不行么？设在床榻前有个什么意思！
　　聚失落害怕绝望于一身的薏米，终是不敢侵犯皇帝的龙床，仰头倒在花式繁复的地毯上翻滚呐喊，制造热闹。
　　“神呐，救救我吧，好伤心呐！”薏米此刻很想念山神爷爷，不知那场大火有没有平息，还有山神爷爷的几个小妾和那帮小儿子，也是十分惹人喜欢。
　　“我来了！”
　　“啊——！”陷入深深思念的薏米，被凭空冒出的声音吓了大跳。
　　好不容易蓄起来的美好气氛到底是被哪个女人搅合了，薏米为了方便观察，动作极快的跳到龙床上——
　　“谁要残害本皇帝，快快现身！”说着已经将手伸到腰间摸到几张符纸。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到，多多少少有些刺激，可薏米真不是喜欢刺激的妖怪，尤其是在没有山神爷爷罩着的地方，寻刺激无疑等于寻死。
　　额，人呢？
　　吓跑了吧。薏米蹲在龙床一角，颤巍巍的小心脏终于落回原地。
　　不料卧室出口处的珠帘突然一阵抖，钻进来一个小人。
　　说是小人也不是那人真的有多小，只是那人低伏着大半个身子，身高生生截了一半，看着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做错事想要极力讨好家长的小孩子。
　　薏米被吓得不轻，但也还不至于吓死，毕竟那人的神态看起来太没有攻击性。
　　那哈着腰的小人，穿着粗糙的蓝布衣服，腰间深蓝缎带束的紧紧的，完全遮盖了原本的腰围，头上戴着一顶圆的过分而略显滑稽的黑帽子，挡去了可能宽阔可能窄小的额头，加之一张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的“小脸”溢满和颜悦色，看起来是个奴才模样。
　　那奴才朝着床上的薏米笑得欢，搓着双手走上前，在床沿停住，道：“皇上，我来了，您刚刚可是在唤在下的小名？”
　　小名……
　　薏米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自臭道士走后，自己不过就讲了一句“神呐，快救救我吧…”，呵呵，薏米嘴角抽搐着道：“你小名可是唤作……神？”
　　那奴才伸出一只食指，微微翘起指向她，堆笑道：“错，是唤作‘神呐’。”
　　薏米确实很嫩没错，但嫩难道代表蠢吗？
　　薏米微微笑了笑，往角落再挤了几分，道：“神呐，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奴才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是神呐！”
　　薏米笑僵：“也对，瞧我这记性，”咬牙，又道，“神呐，你请坐，待本皇帝给你沏壶茶。”
　　“好，我也许久未喝你沏的茶了。”奴才暧昧不明的看了她一眼。
　　薏米觉得很奇怪，似乎有什么电流窜过全身，散布到皮肤上，又是一层鸟皮疙瘩。这人长的有六分像男人，可声音是九分像女人，薏米一加一减，也就暂时判她为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用山神爷爷的话说，也是有可能生电的，但不能生宝宝。
　　山神爷爷有意无意间说的许多话，薏米都记得清楚，尤其是这次来到人界，薏米觉得山神爷爷那些瞎话全成了真，不禁越发佩服起他来。
　　好在这个女人比较好说话，让她坐下喝水，她便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坐下了。
　　这地方本来是没有沏茶的工具，所幸桌上的茶壶里满满一壶水还留有余温，转过身把符纸揉碎了塞进去，再用盖子盖严实，也没什么破绽。
　　只是倒茶的时候，可能是符纸堵住了壶口，薏米倒了半天也只渗出几滴茶水，这样一来，薏米光洁的额头便渗出大片汗珠子，乌亮的眼珠提溜乱转，就是不敢转向一旁坐等喝茶的女奴才。
　　而茶水其实根本不在那奴才眼里，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眼前一人而已。千山万水，琐事烦烦，总算是来到她身边，总算是看到她毫发无损，一如既往古怪精灵。
　　薏米微微喘了口气，总算是倒足满满一杯，忙双手奉上，颇有些谄媚：“喏，本皇帝亲手倒的茶，喝吧！”
　　因紧张而涨红的脸，看在他眼里竟是分外惹人怜爱。他的目光依然黏着她身上，手已经端起杯子，仰头，如遇美酒般一饮而尽。
　　薏米小心的看着他上下翻滚的喉咙，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喉结？
　　恍惚间，薏米白嫩嫩的小手已经探了过去，就在要碰到那团凸起时，被另一只手一把捉住，头顶传来迷人的嗤笑，薏米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笑起来这么好听的，像是盛满无边宠溺。
　　“怎么，这么快就爱上我了？”
　　薏米愣了愣，理清思路的时候，蓦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臭男人在说什么！